半个时辰后,青州城郊,乱坟岗。
这里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城里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那些死在街头的乞丐、那些被秘密处决的囚犯,都被扔在这里,任由野狗啃食,任由风雨侵蚀。久天长,这里堆起了无数坟包,有的立着歪歪扭扭的木牌,有的什么也没有,只剩一堆黄土。
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
一口早已涸的枯井隐藏在最深的草丛里,井口被野藤和乱石遮住,若不是走近了看,本发现不了。
此刻,那口枯井里,正传来沉重的铁索摩擦声。
“哗啦——哗啦——”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只手突然从井口伸出来,死死扣住井沿的石砖。那只手惨白,沾满泥土和血污,手背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一撑——
曹西风跃出井口。
他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官袍早已破碎不堪,露出里面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口。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白得像纸,白得像那些死在磨盘下的女人。那是透支墨力过度的后果——他的血快流了,他的神魂快耗尽了,他现在还能动,完全是靠着一口气撑着。
但他没有停。
他转过身,双手抓住井口垂下的铁索,用力一拽。
铁索绷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井底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一个昏迷的女子被拽了上来。曹西风接住她,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再次甩下铁索。
一个接一个。
那些女子从井底被拉上来,有的清醒,有的昏迷,有的浑身是伤,有的奄奄一息。但不管怎样,她们都活着。
最后一个女子被拉上来的时候,井底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紧接着,一道浑身染血的身影,从井口一跃而出。
陆斩。
他的样子比曹西风还惨。官服早就碎成了布条,挂在身上勉强遮体。的膛和脊背上全是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左肩上那个被长矛刺穿的窟窿,虽然被暗金色的罡气强行封住,但边缘还在不断渗出透明的组织液。
他手里拄着那柄斩马刀。
刀已经不能叫刀了。刀身上崩了数个缺口,最大的一个缺了巴掌大一块,几乎把整个刀身都豁开了。刀刃上全是卷口,刀背上全是裂纹,刀柄上的缠布早就被血浸透,变成黑乎乎的一团。
但这柄刀,还被他死死握在手里。
陆斩站在井口边,仰头看着天上的雾气——那雾气依然浓重,遮住了月亮和星星,只有偶尔透下来的一丝微光。他看着那丝微光,忽然笑了。
“咳……老曹,总算见着亮儿了。”
他一笑,口的伤口就崩开,渗出一丝血花。但他不在乎,只是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那带着泥土和腐草气息的空气。
那是地面的空气。
那是活人的空气。
曹西风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那些倒在地上呻吟的女子,看了看那个拄着刀还在笑的莽汉,忽然也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嗯。”他说,“见着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笑着,谁也没有说话。
周围只有风声,草声,那些女子微弱的呻吟声。
过了很久,陆斩才缓过劲来。他拄着刀站起身,走到曹西风身边,低头看着他。
“老曹,接下来怎么办?这些姑娘……总得找个地方安置吧?”
曹西风抬起头,看着他。
“你有地方?”
陆斩挠了挠头,想了想,说:“城东有个破庙,早就没人管了,先让她们在那儿躲几天?我认识个老尼姑,心善,能帮着照应……”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因为四周原本死寂的荒草丛中,突然亮起了光。
那不是一两点光,是密密麻麻的光,成百上千的光。那些光从草丛深处亮起来,从坟包后面亮起来,从枯树背后亮起来,瞬间把方圆百丈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灯笼。
禁画司的灯笼。
那些灯笼是用人皮糊的,上面画着各种符咒,在黑暗中发出幽绿色的光芒。一盏两盏不可怕,但成百上千盏同时亮起,那绿光就浓得像实质,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把整个乱坟岗都淹没了。
火光也亮了起来。
随着一声尖锐的喝令,数百支火把同时点燃。火光照亮了那些提着灯笼的人——那是禁画司的“墨甲禁卫”,一个个穿着漆黑的铁甲,戴着遮住整张脸的头盔,手里握着符文弩箭和长矛。他们呈半月形散开,把井口团团围住。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数十名神色冷漠的画工。他们穿着禁画司的官袍,手里提着笔,腰间挂着砚台,眼神冰冷得像是看死人一样看着曹西风和陆斩。
所有的弩箭,所有的法宝,所有的意,全都指向了这两个血迹斑斑的人。
陆斩愣住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怒极反笑。
“好啊,好得很!老子正愁没人来收尸呢,你们就送上门来了!”
他横刀立马,挡在曹西风和那些女子身前,身上的暗金色罡气再次亮起。但那光芒已经明灭不定,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曹西风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墨甲禁卫,看着那些画工,看着那些对准他的弩箭。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包围圈的正前方。
那里,一座由四名壮汉抬着的黑木轿子,正缓缓落下。
轿子是黑檀木做的,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四角挂着金色的流苏。抬轿的四个壮汉光着上身,肌肉虬结,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一颤。
轿帘掀起。
一只手伸出来,白皙,修长,保养得极好。那只手掀开轿帘,紧接着,一个人从轿子里走了下来。
严宽。
禁画司副使。
他穿着一身整洁如新的锦纹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腰带,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帽。他的脸白净,无须,眉眼间带着一股阴柔的气息。他手里端着一盏茶——热气腾腾的灵茶,像是刚从炉子上端下来的。
在这荒郊野外,在这乱坟岗上,在那些血迹斑斑的人和那些对准他们的弩箭中间,他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着。
那画面说不出的诡异,又说不出的嘲讽。
“曹画工,陆校尉,”严宽吹了吹茶沫,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你们让本官等得好苦啊。”
他的声音很温和,很客气,像是一个长辈在跟晚辈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亢奋——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亢奋,是一种猫戏弄老鼠的亢奋。
陆斩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严宽!”他吼道,“你既然带了这么多人来,还不快把这几位姑娘带去医治!这井下还有……”
“哪来的姑娘?”
严宽打断了他的话。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很淡,像是随口一问。但就是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让陆斩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严宽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陆斩。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温和的、客气长辈的眼神,而是一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俯视蝼蚁的眼神。
“本官看到的,分明是两头深陷魔道、勾结邪教的逆贼。”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刨出来的,“你们身后的,分明是两具由邪墨幻化而成的傀儡。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使这种障眼法来蒙蔽本官?”
陆斩愣住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明白过来。
这不是救援。
这是灭口。
“严宽,你睁大狗眼看看!”他指着身后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活人,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她们会哭,有心跳,有体温!你管这叫傀儡?你他娘的瞎了还是疯了?”
那些女子蜷缩在一起,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流泪,有的拼命张开嘴,想让严宽看见她们被割掉的舌头。她们发不出声音,只能用这种方式哀求——求求你看看我们,我们是活人,不是傀儡,求你救救我们。
但严宽没有看她们。
他的目光,从头到尾,只落在曹西风和陆斩身上。
“在这青州城,本官说是幻象,它就是幻象。”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陆斩气得浑身发抖。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暗金色的罡气剧烈波动,像是随时都会炸开。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动,那些弩箭就会同时射出。他死了不要紧,但他身后的那些女子,一个都活不了。
严宽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从怀里缓缓掏出一卷画轴。
那画轴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它不是普通的画轴——它是金色的,纯金打造,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散发着滔天的威压。
那是禁画司的“金令”。
见金令如见司主。持金令者,可先斩后奏,可调动禁画司一切资源,可对任何画工——包括画师——执行最高级别的处罚。
严宽缓缓展开金令,用那种宣读圣旨的腔调,一字一句地念道:
“禁画司接报,三等画工曹西风、青州禁卫校尉陆斩,私通地脉邪徒,毁坏大晟‘贡墨’矿脉,害朝廷命官,拐带不明女子,证据确凿,罪无可恕。”
他念到这里,抬起眼皮,看了曹西风一眼。
“现本官代禁画司清理门户,若有反抗,格勿论。”
他的声音落下,周围的墨甲禁卫同时上前一步。那些符文弩箭的箭尖,距离曹西风和陆斩不过三丈。
只要一声令下,就是万箭齐发。
陆斩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你这是指鹿为马!”他吼道,声音里全是愤怒和绝望,“严宽,你他娘的还有没有良心?这些姑娘是从磨盘底下救出来的!她们差点被磨成墨!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怕天打雷劈吗?”
严宽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很慈祥,像一个长辈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陆校尉,你还是不懂。”他轻轻叹了口气,“这青州城,没有什么磨盘,没有什么女子,没有什么活人炼墨。有的只是一群邪徒,勾结在一起,破坏朝廷的贡墨矿脉。本官奉旨缉拿,你们负隅顽抗,本官只能格勿论。”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蜷缩在一起的女子,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至于这些……东西,等你们死了之后,本官自然会‘净化’掉。你们放心,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她们存在过。”
那些女子听见这话,一个个面如死灰。
她们拼命摇头,拼命张嘴,拼命用手比划——不要我们,我们是人,我们是活的,我们什么都不会说,求求你放过我们……
但严宽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在他的眼里,她们已经是死人了。
曹西风一直沉默着。
从看见严宽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坐在地上,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此刻,他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
那动作很慢,很稳,像是一个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是透支过度后的自然反应,但他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杆枪。
他抬起头,看着严宽。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绝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看透了一切的目光。
他扫了一眼那些墨甲禁卫,扫了一眼那些神色冷漠的画工,扫了一眼那些对准他的弩箭。这些人里,有些他认识——一起画过符,一起守过夜,一起喝过酒。但现在,他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曹西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甚至带着一点嘲弄。
“陆斩,”他说,声音很轻,“别求了。”
陆斩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曹西风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严宽,看着那些曾经的同僚,看着这个要把他和那些女子一起埋葬的世界。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他说,“是我们的命。”
严宽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看着曹西风,看着那双平静得吓人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不安。这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在这种绝境里,他应该害怕,应该愤怒,应该求饶——但他什么都没有,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戏。
严宽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皱起眉头,正想说什么,曹西风忽然上前一步。
那一小步很轻,很慢,但却让那些墨甲禁卫同时握紧了弩机。只要他再往前走一步,那些箭就会射出去。
但曹西风没有往前走。
他只是抬起手。
手里握着那支焦黑的【残墨】。
笔尖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光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笔杆上那些裂纹,此刻正在微微发光——不是金色的光,也不是幽蓝的光,而是一种很暗很暗的、像是从深渊里透出来的光。
曹西风看着那支笔,轻声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在想,这两个人死定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画工,一个快断气的莽夫,二十几个没舌头的女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严宽。
“你们想得没错。”
严宽嘴角微微勾起,正要说话——
“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曹西风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他把【残墨】的笔尖,点向了自己的掌心。
那笔尖刺破皮肤,刺进血肉,刺进那所剩无几的血脉。鲜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笔杆流下去,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但那些血没有渗进土里。
它们在地上汇聚,流动,旋转,形成一个诡异的图案。那图案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精密,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又像是某种禁忌的符咒。
识海中,《万象废谱》正在疯狂颤动。
那本古书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极度的不公与恶意,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它一页接一页地翻动,那些已经开启的能力——【点睛】、【见骨】——都在发出刺眼的光芒。连那第二页模糊不清的【剥离】,此刻也在微微闪烁,像是要冲破某种束缚。
严宽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那些在地上流动的血,看着那个越来越复杂的图案,看着曹西风那双忽然变得深邃无比的眼睛——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他脊背上升起。
“你……你要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曹西风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掌心的伤口,看着那些流淌的血,看着那支正在吸他血的笔。
鲜血顺着笔尖流下去,流进地上的图案。那图案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曹西风抬起头。
他看着严宽,看着那些墨甲禁卫,看着那些曾经的同僚,看着这个要把他埋葬的世界。
“既然这大晟的律法被你们画成了废纸,”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那曹某今,便教教你们——”
他握紧【残墨】,笔尖对准严宽。
“什么叫,涂抹乾坤。”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上的血阵轰然炸开。
那爆炸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一种诡异的、无声的、却足以让所有人神魂震颤的炸裂。无数血丝从阵中激射而出,像无数条红色的蛇,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它们缠绕在那些墨甲禁卫的腿上,缠绕在那些画工的笔上,缠绕在那些对准曹西风的弩箭上。
那些被血丝缠住的人,一个个愣住了。
他们发现自己的手不能动了,脚不能动了,甚至连眼珠都不能动了。他们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血丝越缠越紧,越缠越多。
严宽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看见,曹西风正向他走来。
一步一步。
踩在那些血丝上,踩在那些定住的人中间,踩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
他身后,陆斩愣住了,那些女子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曹西风,还在走。
走向严宽。
走向那个刚才还在高高在上、宣判他们的人。
他的【残墨】笔尖,正对着严宽的眉心。
那一点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动。
像是死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