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双珠天弃之人》是一本让人欲罢不能的东方仙侠小说,作者“fu子fu子”将带你进入一个充满奇幻的世界。主角言渊忘生的冒险经历让人热血沸腾。本书已更新113608字的精彩内容等你来探索!
双珠天弃之人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月光如霜,铺满山神庙前的空地。
那群青灰长衫的外门弟子在距离孩子三丈处停下,呈扇形散开,隐隐封住所有退路。为首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居山门的矜傲。
他盯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问你话,为何不答?”
孩子抬起头,望着他。
月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像是落进两口深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波澜。
“你问的是‘妖童’。”孩子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我不是。”
那弟子眉头一挑:“不是?”
“不是。”
“那周家所说,你用妖法伤人,是假的?”
孩子想了想,说:“他先动手,我未曾伤他。”
“未曾伤他?”那弟子冷笑一声,“他口的淤青是怎么回事?他亲口所说,被你用妖法震飞三丈,难不成是他自己摔的?”
孩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忽然问:“你是谁?”
那弟子一愣,随即挺了挺膛:“灵聚宗外门弟子,赵青岩。”
“灵聚宗……”
孩子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听说,又像是早已刻在骨子里。
赵青岩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皱了皱眉:“你听说过我灵聚宗?”
孩子没有答话。
他当然听说过。
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
灵聚宗。
那个很看重宗门气运的地方。
那个三长老所在的地方。
那个……他本应出生的地方。
孩子垂下眼帘,遮住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赵青岩等了几息,不见他回答,心下愈发不耐。他此行奉的是外门执事之命,下山查看那所谓的“妖童”传闻,本以为是件小事,没想到这小崽子如此古怪,问什么都不答,眼神还瘆得慌。
“罢了,不管你是不是妖童,既然有人告到宗门,便需查个明白。”赵青岩摆了摆手,“带走,回山门交由执事发落。”
两个外门弟子应声上前,伸手去抓孩子的胳膊。
孩子没有躲。
任由那两只手扣住自己的手臂,像是一只没有知觉的木偶。
那两个弟子却同时变了脸色。
“赵师兄,这孩子……”
“怎么?”
“他身子……冰凉。”
赵青岩眉头一皱,亲自上前,伸手探向孩子的额头。
确实冰凉。
不是夜风吹的那种凉,是透进骨头里的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物。
赵青岩收回手,目光愈发复杂。他修习仙道多年,虽只是外门弟子,却也见过不少奇异之事。这种凉,不像是体弱多病,倒像是……
他忽然想起宗门里偶尔听来的那些传闻。
据说,真正的至阴之体,便是这般。
浑身冰凉,却不畏寒暑。
血脉如冰,却能活人。
赵青岩心头一跳,再看这孩子时,眼神已经变了。
“带走。”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得无礼。”
两个弟子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松开手,只是虚虚地按在孩子肩上。
孩子依旧没有反抗。
只是在经过老瘸子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瘸子缩在窝棚口,浑身发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担忧。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孩子看着他,忽然开口:
“多谢。”
老瘸子愣住了。
那孩子已经被带着走远,小小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老瘸子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活了大半辈子,收留过无数乞丐,给过无数人一碗稀粥,可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两个字。
那孩子只住了两天,只喝了他半碗粥,只在他窝棚里坐了一夜。
可那孩子走的时候,回头对他说:多谢。
老瘸子忽然蹲下身,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灵聚宗的山门,在青石镇往北三十里。
那里群山连绵,主峰如剑,直云霄。山腰以上终年云雾缭绕,寻常人难得一见真容。
赵青岩一行人带着孩子,走的是外门弟子专用的山路。说是山路,其实宽阔平整,青石铺阶,两旁松柏森森,隐有灵禽鸣叫。
孩子走在队伍中间,不吵不闹,就那么一步一步跟着。
从山脚到山门,整整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明。
走到第六百级的时候,太阳跃出云海,金光洒满群山。
走到第九百级的时候,一个外门弟子实在忍不住,小声问身旁的同伴:“这小子什么来路?走这么长的山路,脸不红气不喘的?”
同伴摇摇头,也是一脸不解。
他们都是修习过仙道入门功夫的,走这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早已不在话下。可这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身子骨瘦瘦小小的,既没有仙道基,也没有人背着抱着,就这么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孩子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露出过一丝疲态。
那双眼睛始终望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赵青岩走在最前面,心里也是惊疑不定。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走完,山门已在眼前。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牌坊,高约三丈,通体用整块青玉雕成,上刻“灵聚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隐有灵光流转。牌坊两侧,各有一尊石狮,高达丈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进去之后,跟着我,不要乱看,不要乱走。”赵青岩回头叮嘱了一句。
孩子点点头。
穿过牌坊,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广场,方圆百丈,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光可鉴人。广场正北,是一座巍峨的大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殿前立着九盘龙石柱,每一都需两人合抱。
大殿匾额上书三个大字:聚气殿。
广场上人来人往,都是穿着青灰、月白两色服饰的弟子。青灰的是外门弟子,月白的是内门弟子。见赵青岩一行人进来,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准确地说,是好奇地看向队伍中间那个小小的身影。
“这谁啊?这么小就入山门?”
“不知道,没见过。”
“外门新收的弟子?”
“不像,哪有穿成这样的……”
窃窃私语声不断传来。
孩子充耳不闻,只是跟着赵青岩穿过广场,走向大殿侧面的一个偏殿。
偏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写:外门执事堂。
赵青岩在门口停下,整了整衣冠,朗声道:“外门弟子赵青岩,奉执事之命,带山下传闻妖童复命。”
“进来。”
里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赵青岩推门而入,孩子跟在后头。
执事堂不大,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前点着一炉檀香。长案后头坐着一个中年道人,穿的是月白长衫,但料子比内门弟子精细得多,袖口绣着银色云纹。
这便是外门执事,姓钱,单名一个丰字,在内门没什么地位,在外门却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钱丰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眯着眼睛打量进来的两人——准确地说,是打量赵青岩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
“就这个?”
“是。”
“过来,让我看看。”
赵青岩侧身,让孩子上前。
孩子走到长案前,站定,抬起头,看着钱丰。
钱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来扫了几遍。
脏兮兮的破衣裳,光着的脚丫,乱糟糟的头发。
跟山下那些小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可那双眼睛……
钱丰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双眼睛太净了。
净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叫什么?”他问。
“狗儿。”
钱丰被这名字噎了一下,转头看向赵青岩,眼神像是在问:你带回来的就这?
赵青岩连忙解释:“这名字是山下人随口起的,并非本名。弟子问过他,他似乎……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不记得?”钱丰挑了挑眉,“失忆?”
“或许是。”
钱丰又看向那孩子,沉吟片刻,忽然伸手,按向他的头顶。
这一按,看似随意,实则暗含灵力。
他是想探探这孩子的底。
手还未触及发丝,那孩子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钱丰的手停在半空。
“躲什么?”他皱了皱眉。
孩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丰心里微微一动。
他方才那一按,虽未用全力,却也隐含威压。寻常孩童,莫说躲避,只怕早就吓得腿软。可这孩子不仅躲开了,而且躲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退出他那一按的范围。
像是……早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钱丰收回手,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玩味起来。
“赵青岩,你先出去。”
赵青岩一愣:“执事……”
“出去。”
赵青岩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钱丰和那个孩子。
檀香的烟气袅袅上升,在晨光中显出淡蓝色的轮廓。
钱丰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当真不记得?”
孩子沉默片刻,说:“记得一些。”
“哦?记得什么?”
孩子没有回答。
钱丰也不急,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等着。
良久,孩子开口,声音很轻:
“匕首,口,很疼。”
钱丰的瞳孔微微一缩。
“然后呢?”
“然后,土压下来,很黑,喘不过气。”
“再然后?”
“再然后,醒了,在乱葬岗,周围都是坟。”
钱丰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孩子。
“你被埋过?”
孩子点了点头。
“埋了多久?”
“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已经长这么大了。”
钱丰沉默了。
他是灵聚宗外门执事,见过不少奇异之事,听说过不少离奇传闻。可从没听说过,有人被埋进土里,还能自己爬出来的——更别说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不对。
等等。
刚出生的婴儿?
钱丰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宗门里曾有过一件大事。
三长老的夫人临盆,天降异象。先七彩,后乌云,被视为极致不祥之兆。族中众人力主处死那孩子,三长老最终……亲手将其死,埋于乱葬岗。
这件事,钱丰只是听说,并未亲见。毕竟他是外门执事,管的是外门杂务,与内门那些核心人物没什么交集。
可如果眼前这孩子说的都是真的……
钱丰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问:
“你被埋的那处乱葬岗,在什么地方?”
孩子想了想,说:“山那边,离一个镇子很远。镇子叫什么,不知道。”
“那你还记得,埋你的人长什么样吗?”
孩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钱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开口:
“记不太清。只记得……他看着我,眼睛很冷。”
钱丰沉默了。
他想起关于三长老的一些传闻。那位三长老,是宗门里出了名的冷面人,不苟言笑,行事果决。据说当年为了宗门气运,曾亲手斩过自己最得意的弟子。
这样的人,亲手死自己的亲生儿子,确实做得出来。
可如果那孩子没死呢?
如果那孩子真的从土里爬出来了呢?
如果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就是三长老亲手埋掉的那个孩子呢?
钱丰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事太大了。
大到不是他能做主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孩子面前,蹲了下来。
平视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孩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孩子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不一样吗?”钱丰继续说,“有些人生来就带着常人没有的东西——可能是天赋,可能是灵,也可能是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孩子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钱丰问。
孩子沉默片刻,抬起手,按在肚子上。
“这里。”
“什么?”
“有两颗珠子。一颗凉的,一颗热的。”
钱丰愣住了。
他修习仙道数十年,见过各种灵、各种体质,可从没听说过,有人丹田里会长珠子的。
“能让我看看吗?”
孩子点了点头。
钱丰伸出手,轻轻按在孩子的丹田处,缓缓渡入一丝灵力。
然后,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丹田之中,确实有两颗珠子。
一颗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能冻结一切。
一颗炽白如阳,涌动着灼热的气息,仿佛能焚尽万物。
二者缓缓旋转,阴阳相济,生生不息。
钱丰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
他站起身,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书案上,差点摔倒。
“至……至阴之体?不对,还有至阳……”他的声音发抖,语无伦次,“不可能,这不可能,阴阳相克,怎么可能共存……”
孩子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像是什么都不懂。
又像是什么都懂。
钱丰扶着书案,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他看向那孩子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小叫花子,不再是看一个传闻中的妖童。
而是看一个怪物。
一个不该存在于世间的怪物。
可他心里同时升起另一个念头——
这个怪物,是灵聚宗的。
是三长老的儿子。
是那个被亲手死、却又自己爬回来的孩子。
钱丰在执事堂里来回踱步,转了好几圈,终于停下脚步。
他看向那孩子,沉声道:“你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要去。”
说完,他推门而出。
孩子坐在原地,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檀香的烟气还在袅袅上升,在他眼前勾画出变幻莫测的形状。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一缕青烟。
烟散了。
他又伸出手,按在肚子上。
那两颗珠子还在缓缓转着,像是两个小小的太阳和月亮,在他身体里安了家。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从那个乱葬岗醒来之后,他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或者说,他从来都不是“以前”的那个自己。
他是谁呢?
他不知道。
但或许,很快就能知道了。
钱丰这一去,去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正中,又从正中移到西边。
孩子就那么坐在执事堂里,一动不动。
期间有外门弟子进来过,看见他坐在那里,都愣了一下,但谁也不敢多问,匆匆办完事就退了出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门终于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只钱丰一个人。
还有一个老者。
那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看起来不像是仙门中人,倒像是个乡下种田的老头。
可钱丰跟在他身后,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老者走进门,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孩子也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老者的眼睛浑浊,像是蒙着一层雾,可那雾后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他盯着那孩子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走上前,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一屁股坐在孩子对面,盘起腿,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小孩儿,喝酒吗?”
孩子摇了摇头。
老者也不强求,又灌了一口,咂咂嘴,眯着眼睛打量他。
“钱丰说,你肚子里有两颗珠子?”
孩子点了点头。
“我能看看吗?”
孩子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老者伸出手,按在他丹田上。
这一次,钱丰在旁看得分明——老者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先是平静,然后微微诧异,然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良久,老者收回手,睁开眼睛。
“天生双珠,阴阳自转。”他喃喃道,“老夫活了八百年,只在上古典籍里见过这样的记载。”
钱丰吃了一惊:“老祖,您的意思是……”
老者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盯着那孩子,忽然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孩子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孩子想了想,说:“因为那些坟。”
“坟?”
“醒来的时候,周围都是坟。那些坟里的东西,都进到我身体里了。”
老者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阴气。
极致的阴气。
那些乱葬岗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阴气,全部被这孩子吸收殆尽。
可问题是,寻常人吸收这么多阴气,早就死了。就算不死,也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浑身散发着腐臭的气息,见不得阳光。
但这孩子没有。
他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身上没有任何阴气的痕迹——除了那冰凉的温度。
为什么?
因为他体内还有另一颗珠子。
那颗阳气珠。
阴阳相济,生生不息。
老者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
先是七彩华光,那是祥瑞。
后是乌云黑气,那是不祥。
可如果……
如果那不是两种不同的异象呢?
如果那本就是一体两面呢?
七彩为阳,乌云为阴。
祥瑞为阳,不祥为阴。
这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这样一个矛盾的存在——集至阴与至阳于一身,既是不祥之兆,又是大气运者。
老者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畅快,笑得钱丰一头雾水。
“好,好,好!”老者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拍了拍那孩子的脑袋,“小孩儿,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孩子抬起头,望着他。
“你是谁?”
老者哈哈一笑:“灵聚宗的老祖宗,一个快入土的老不死的。怎么,嫌我老?”
孩子摇了摇头。
“那你愿意吗?”
孩子想了想,问:“拜你为师,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老者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想了想,说,“能活着。能好好地活着。能让那些想你的人,再也不敢动手。”
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让老者和钱丰都愣住了。
“他们为什么想我?”
老者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孩子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像是想知道一个很普通的答案。
可他问的,是他为什么会被亲生父亲死。
老者忽然有些心疼。
他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人,看过无数事,早就心如铁石。可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用那样平静的语气问出那样的问题,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害怕。”他说,“他们害怕你,害怕你带来的东西,害怕你会毁了他们拥有的一切。”
孩子垂下眼帘,沉默着。
“可你不是来毁掉什么的,对吗?”老者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只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成为谁。”
孩子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跟我来吧。”老者站起身,伸出手,“我告诉你,你是谁。我告诉你,你能成为谁。”
孩子望着那只手。
布满皱纹,粗糙,却稳稳地伸在自己面前。
他想起那把刺进口的匕首。
想起那些压下来的泥土。
想起那些恐惧的目光,驱赶的声音,嫌弃的话语。
然后他想起老周头的馒头。
想起老瘸子的半碗粥。
想起那句“多谢”。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苍老的手。
老者的手很暖。
和身体里那颗阳气珠一样暖。
孩子站起身,跟着老者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钱丰。
“多谢。”
钱丰愣住了。
那孩子已经被老者牵着,走进了夜色中。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苍老,一道幼小。
一道稳稳地走着,一道亦步亦趋地跟着。
钱丰站在门口,望着那两道影子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灵聚宗要变天了。
三长老的洞府在后山,依山而建,清幽僻静。
此刻,洞府深处的寝殿里,一个妇人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她面容清丽,只是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三个月了。
整整三个月,她没有踏出过这间屋子一步。
每只是这样坐着,望着窗外,从出望到落,从月升望到月落。
丫鬟们送来饭食,她动也不动,只是摆手让她们退下。
三长老来过几次,她不肯见他。
后来他也不来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觉得她疯了。
为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疯了。
她没有疯。
她只是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不想做任何事。
因为她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张小小的脸。
那个孩子,她只看了他一眼。
刚生下来的时候,浑身皱巴巴的,小小的,软软的。
没有哭。
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上的那些灰雾。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能看穿一切。
她还没来得及抱一抱他,他们就把她和孩子分开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孩子已经不在了。
她问三长老,孩子呢?
三长老没有说话。
她又问,孩子呢?
三长老还是不说话。
她明白了。
那一夜,她哭得昏过去三次。
后来就不哭了。
哭有什么用呢?
孩子不会回来的。
丫鬟们说她疯了。
或许吧。
可她知道,自己清醒得很。
她只是不想活了。
可她偏偏还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就是还活着。
这一夜,她依旧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忽然,她心里一动。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恶意的、审视的看,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看,像是怕惊着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
窗外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静静地落着,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已经枯萎的花上。
她盯着那扇窗,盯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窗台上多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朵小花。
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一朵,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还带着露水。
她愣住了。
这洞府在后山,周围都是灵植灵草,没有这种野花。
这花是从哪儿来的?
她挣扎着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拿起那朵花。
花瓣柔软,带着山野的气息。
她忽然哭了。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朵小花上,把花瓣打得透湿。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只是忽然很想哭。
窗外,月光依旧静静地落着。
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若有心细之人仔细去看,就能看见——
在月光的边缘,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慢慢走远。
他走得极慢,一步一步,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把手背在身后。
那只手里,还攥着另一朵小花。
同样的白色花瓣,同样的黄色花蕊。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处山崖边上,才停下脚步。
月光洒满山崖,远处是连绵的群峰,近处是幽幽的深谷。
他站在崖边,望着那轮月亮。
然后他把那朵小花举到眼前,看了看。
“娘。”
他轻轻喊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喊这个字。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散得无影无踪。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正中。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方,那个白发老者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喝着酒,等着他。
“送完了?”老者问。
孩子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去哪儿?”
老者笑了笑,指了指更高的山峰。
“去你该去的地方。”
孩子望着那座山峰。
很高,很高,隐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
可他忽然觉得,那座山峰好像在看着他。
像是在说:来吧。
他握紧手里的那朵小花,跟着老者,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
月光静静地落在他们身后。
像是一条路。
一条从乱葬岗通向这里的路。
一条从死亡通向活着的路。
一条从不知道是谁,通向知道该成为谁的路。
夜风轻轻地吹着,吹过山崖,吹过深谷,吹过那座巍峨的仙山。
吹过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渐渐远去,渐渐变小,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
可那朵小花,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怀里。
贴着那两颗珠子。
一颗凉的,一颗热的。
一个过去,一个未来。
而他,站在它们中间。
静静地,走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