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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狭窄、湿的地脉甬道内,空气被压缩到了极致。

曹西风走在最前面,手中的【残墨】发出微弱的幽光,照亮脚下那一点点地方。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女子,她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

这条地脉甬道比之前走过的所有路都更难走。

它不是人工开凿的,而是天然形成的裂隙,宽的地方勉强能过两个人,窄的地方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脚下是尖利的碎石,头顶是低垂的岩层,稍一抬头就会撞得头破血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墨毒残留的甜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曹西风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用血维系【点睛】视界太久,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舌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都觉得天旋地转。但他不能停——停了,身后这些人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女子一个个面色惨白,嘴唇裂,眼窝深陷。她们已经走了不知多久,脚底磨破了,膝盖磨破了,手上全是血。但没有一个人喊停,没有一个人说要休息。

她们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陆斩走在最后,用他宽厚的身体挡住整个队伍的后方。他手里握着那柄斩马刀,刀身上还残留着之前劈开巨石时留下的缺口。他的官服早已在崩塌中破碎不堪,的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口子,那是碎石划伤的,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走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身后的黑暗。

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追过来。

曹西风也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触及灵魂的震颤。像是有无数沉重的脚步同时踏在地脉上,震得整个甬道都在微微发抖。像是有无数铁甲在摩擦碰撞,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声响。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曹西风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石壁上。

“咚、咚、咚——”

那是有节奏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沉重有力。不是几个人,是几十个人。不,不止——是上百个人。他们穿着沉重的铁甲,踩着同样的步点,像一台巨大的戮机器,正在向这里碾压过来。

“老曹。”陆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沉得像野兽的喘息,“你听见了?”

曹西风站起身,点了点头。

那些女子也听见了。她们的脸变得更白,身体抖得更厉害,有的甚至站都站不稳,靠在石壁上才能勉强撑住。

“是什么?”一个年轻的女子颤抖着问。

曹西风没有回答。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墨甲卫。

钱通海豢养的私兵。

他在禁画司的卷宗里见过关于他们的记载——那是钱通海花了十年时间,用无数银子堆出来的一支死士队伍。每一尊甲胄都是用精铁打造的,上面刻满了避毒与强力的符文,穿在身上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每一个墨甲卫都是从死囚牢里挑出来的亡命之徒,钱通海给他们活路,给他们银子,给他们女人,换来的就是他们绝对的忠诚和绝对的戮意志。

在这地底深处,在那些符文的作用下,他们就是无情的戮机器。

他们不会累,不会怕,不会停。

他们会一直追,一直,直到把所有目标都变成尸体。

“他们在那儿!”

后方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是铁甲撞击的轰鸣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整个甬道都在颤抖。黑暗中,隐隐约约能看见无数火把在跳动,能看见无数铁甲在闪光。

“知府大人有令!见尸领赏,格勿论!”

“——!”

喊声如水般涌来,在狭窄的甬道里激起层层回音。那些女子的脸彻底没了血色,有的甚至吓得瘫坐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陆斩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横刀立马,挡在甬道转弯处。那个转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只要他守在那里,那些人就过不来。

但守在那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会独自面对上百名墨甲卫。

意味着他会成为那道挡住洪水的堤坝,直到洪水把他彻底冲垮。

意味着他可能再也走不出这条甬道了。

曹西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陆斩。”

陆斩没有回头。

曹西风沉默了一瞬,说:“这是死路。”

陆斩的肩膀微微动了动。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粗犷,很豪迈,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震得石壁都在发抖。

“老子这辈子没走过正路,死路反而顺脚!”

他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壶酒。那是他藏在身上最后的存货,一直舍不得喝。他咬开壶塞,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破碎的衣襟。

“好酒!”他大笑道。

然后,他狠狠地把酒壶摔碎在脚下。

“啪!”

碎片四溅,酒香弥漫。

陆斩头也不回,只是背对着曹西风,挥了挥手。

“走!别让老子分心!”

曹西风看着他。

看着那个如铁塔般的汉子,看着那道横刀立马的背影,看着那些的脊背上纵横交错的血口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深深看了陆斩一眼,然后转过身,背起那个受伤最重的女子,对其他人低声道:“走。”

那些女子看着陆斩,一个个眼里全是泪。有的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们的舌头早就被割掉了。

她们只能跪下去,对着那道背影,磕了一个头。

然后站起身,跟着曹西风,消失在甬道深处。

陆斩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握紧手中的斩马刀,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涌来的黑暗。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照出了无数铁甲的轮廓。那些墨甲卫一个个身高体壮,穿着漆黑的铁甲,戴着遮住整个脸的头盔,只露出两只冰冷的眼睛。他们手里握着长矛、重剑、战斧,每一件兵器都在火把的光芒中泛着寒光。

为首的一个人举起手,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他看着陆斩,看着那道横在甬道中间的身影,发出一声冷笑。

“一个人?就凭你一个人,也敢挡我们的路?”

陆斩咧嘴一笑:“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能你们这帮,就够了。”

那人脸色一沉:“找死!”

他一挥手,身后那些墨甲卫立刻动了起来。他们迅速分成两队,从两侧包抄过来,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长矛手在前,重剑手在后,战斧手在两翼——这是标准的合击阵法,专门用来对付落单的强敌。

陆斩看着那些包围过来的铁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点意思。”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些人靠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放箭!”

一声令下,无数符文弩箭从那些墨甲卫身后射出来,如雨点般密密麻麻,遮天蔽。那些箭矢上刻着破甲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射向陆斩。

陆斩没有躲。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任由那些箭矢射来。

“嗖嗖嗖——”

箭矢擦过他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箭矢擦过他的肩膀,带走一片皮肉。箭矢擦过他的大腿,留下一条深深的伤口。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只是盯着那些墨甲卫,盯着那些包围过来的铁甲,盯着那些藏在铁甲后面的眼睛。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冲向那些长矛手,也没有试图突破包围圈。他只是一刀斩在自己大腿上——不是砍敌人,是砍自己。

“噗!”

刀锋入肉,鲜血飞溅。

那鲜血溅在刀身上,溅在他身上,溅在地上。就在鲜血触地的瞬间,他整个人像疯虎一样撞进了墨甲卫的阵中。

“——!”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得那些墨甲卫本来不及反应。他撞进长矛手的阵型,斩马刀横扫,三颗人头飞起。他撞进重剑手的阵型,斩马刀劈下,两柄重剑连同它们的主人一起断成两截。他撞进战斧手的阵型,斩马刀上挑,一名战斧手被从下巴到头顶劈成两半。

鲜血四溅。

碎肉横飞。

惨叫声和金属撞击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甬道里激起震耳欲聋的回响。

“锵——锵——!”

刀锋与铁甲剧烈摩擦,火星在黑暗中四溅。那些符文甲胄确实坚固,但在陆斩的刀下,它们像纸糊的一样脆弱。他一刀劈下去,连人带甲一起斩断;他一刀横扫,三四个墨甲卫同时腰斩。

但墨甲卫太多了。

了一个,上来两个。了两个,上来四个。他们像水一样涌来,不完,斩不尽,无穷无尽。

陆斩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流失。

他已经了三十几个,手臂开始发酸,刀法开始变慢。那些墨甲卫看出了他的疲态,立刻改变战术。长矛手不再正面冲锋,而是从两侧刺他的腰肋;重剑手不再硬拼,而是等他出刀之后才补位;战斧手不再单打独斗,而是两三个人同时劈砍。

合击阵法像一把巨大的剪刀,正在一点点剪碎他的生机。

一柄长矛从侧面刺来,他躲闪不及,被刺穿了左肩。

“噗!”

矛尖从肩胛骨穿进去,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蓬鲜血。剧烈的疼痛让他差点叫出声来,但他咬紧牙关,不仅没有退,反而顺着矛杆向前一跨。

那名长矛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斩一记贴身靠撞在口。

“咔嚓!”

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长矛手的口整个塌陷下去,嘴里喷出大口鲜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软软地倒在地上。

陆斩拔出肩上的长矛,随手扔在地上。左肩的伤口在往外喷血,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但他顾不上包扎——因为更多的墨甲卫已经冲上来了。

重剑手冲在最前面,三柄重剑同时劈下。

陆斩横刀格挡。

“铛——!”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斩马刀差点脱手。他咬着牙,硬撑着那三柄重剑,脚下却已经开始发软。

更多的重剑手围上来,第四柄,第五柄,第六柄——一柄接一柄的重剑压在他的刀上,压得他单膝跪地,压得他骨骼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陆斩跪在地上,双手举刀,死死撑着那六柄重剑。

他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溢出鲜血。左肩的伤口还在喷血,右臂的肌肉已经开始痉挛。膝盖下的石板被他跪出了裂纹,一点一点往下陷。

“死吧!”一名重剑手狞笑着,又加了一柄重剑。

“咔嚓!”

陆斩的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整条腿差点断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那些重剑手,盯着那些藏在铁甲后面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满是嘲弄。

“就这点本事?”

“一个人也敢挡我们的路?”

“废物!”

陆斩听着那些嘲弄的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不是绝望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笑。

因为他想起了那些女子。

那些被锁在磨盘上的女子,那些被割掉舌头的女子,那些在管道里等死的女子。她们的眼睛里,没有嘲弄,没有鄙夷,只有一种东西——

希望。

她们看着他,像是在说:你能救我们。

她们看着他,像是在说:你是好人。

她们看着他,像是在说:活下去。

陆斩的眼前忽然模糊了。

不是泪,是血。

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通红。

在那片通红中,他又看见了那些女子。一个接一个,从磨盘上站起来,从管道里走出来,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她们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卖豆腐的王老头。

老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手里捧着一块热豆腐。他把豆腐递到陆斩面前,说:“陆捕头,您辛苦,吃块豆腐暖暖身子。”

陆斩接过豆腐,热乎乎的,烫手。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豆腐,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王老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对不住你……我没能救你……”

王老头摇了摇头,还是笑眯眯的。

“陆捕头,您不是来救我们的。”他说,“您是来替我们讨公道的。”

公道。

陆斩抬起头,看着那些女子,看着王老头,看着无数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东西——

等着。

等着他把公道讨回来。

陆斩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那是他二十三年刀口舔血攒下的血气,是他无数次生死边缘激发的本能,是他对这个的世道所有的愤怒和不甘。

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烈,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

然后,它炸了。

“这种世道——老子不服!”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暴意志从他丹田处轰然炸裂。

那爆炸不是真的爆炸,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积蓄了二十三年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喷发。像是被压了二十三年的猛虎,终于在这一刻挣脱了锁链。

原本赤红色的血气,在这一瞬间发生了诡异的蜕变。

那些血气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不再是丝丝缕缕的雾气,而是凝成一股股的实质。它们在空气中扭曲、缠绕、融合,最后竟然开始收缩、凝聚,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它们揉捏成某种全新的形态。

那形态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是一层罡气。

一层耀眼夺目的、暗金色的罡气。

那罡气像一层流动的金属,覆盖在他全身,覆盖在那六柄重剑上,覆盖在他跪着的石板上。那些重剑一触碰到暗金色的罡气,剑身立刻开始颤抖,发出“嗡嗡”的哀鸣。

四境中期。

血气化罡。

陆斩发出一声如龙吟般的怒吼。

那吼声震得整个甬道都在颤抖,震得那些墨甲卫手里的兵器差点脱手,震得头顶的岩石簌簌往下掉。他猛地振臂,那六柄压在他身上的重剑,连同它们的主人,竟被震得飞了出去。

“咔嚓——咔嚓——咔嚓——”

六柄重剑同时断裂,碎片四散飞溅。六名重剑手同时倒飞出去,砸在身后的同伴身上,砸出一片人仰马翻。

陆斩站起身。

他的身上覆盖着那层暗金色的罡气,像穿了一件流动的铠甲。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不是那种温和的金色,而是那种炽烈的、灼热的、仿佛能熔化一切的金色。他的手里握着那柄斩马刀——刀身正在发出哀鸣,承受不住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开始出现裂纹。

陆斩低头看着那柄刀,轻轻拍了拍刀身。

“老伙计,再撑一会儿。”

刀身微微一颤,像是在回应他。

陆斩抬起头,看着那些墨甲卫。

那些刚才还在嘲弄他的人,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他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握兵器的手在发抖。

“给我……”陆斩深吸一口气,“开!!”

他凌空跃起。

那跃起不是普通的一跃,而是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射向空中。暗金色的罡气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尾焰,照亮了整个甬道。他双手握刀,举过头顶,然后——

一刀劈下。

那一刀,不仅仅是力量,更是意志的实质化。

刀芒从他手中激射而出,化作一道十丈长的暗金色匹练。那匹练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石壁被削平,墨甲卫像纸糊的一样被斩成两截。

不是一刀一个,是一刀一片。

刀气横扫三十丈。

三十丈内,十几名重甲死士同时被腰斩。他们的上半身由于惯性还在向前奔跑,跑了两步才意识到不对,低头一看——下半身已经留在原地了。他们惨叫着倒下去,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

刀气继续向前。

劈在石壁上,石壁被削出一个光滑的切面,像是被巨刃斩过。劈在头顶的岩层上,岩层被削去厚厚一层,碎石如雨般落下。劈在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墨甲卫身上,把他们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一刀过后,整段甬道彻底变了样。

原本狭窄仄的通道,此刻被削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腔。石壁上全是光滑的切面,地面上全是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那些还活着的墨甲卫,愣愣地站在那里,像傻了一样。

他们看着那个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罡气的男人,看着那柄已经布满裂纹的斩马刀,看着那条被一刀削平的甬道。

不知道是谁先叫了一声,扔掉兵器转身就跑。

其他人也纷纷扔掉兵器,跟着就跑。

兵刃丢了一地,铁甲碰撞声响成一片,他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向黑暗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陆斩没有追。

他站在那里,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

暗金色的罡气在他皮肤表面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它们流到他左肩的伤口处,伤口就不再流血;流到他膝盖的裂痕处,裂痕就开始愈合。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被这层罡气强行封住。

陆斩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看着那层流动的金色光芒,忽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血气化罡……”他喃喃自语,“真他娘的疼。”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曹西风离开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他知道,她们还在前面走。

还在活。

还在等。

陆斩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老曹,这回……老子能帮你挡住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那柄快要碎掉的斩马刀,一步一步,向着那些逃走的墨甲卫追去。

身后,是满地的残肢断臂。

身前,是无尽的黑暗。

但他走的每一步,都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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