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兽园的药田旁,十三具灵兽尸体一字排开。
周渺渺蹲在第一具尸体前,手中捏着一细银针——这是方才从顾长青那里借来的法器,原本是用来探测灵兽经脉的,此刻却被她当成了最基础的验尸工具。
银针轻轻刺入灵兽的胃部,再时,针尖上沾着一丝黑色的液体。
她将银针凑到鼻端,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更加清晰了。
“周师侄,可有什么发现?”顾长青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周渺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向下一具尸体。
云翅虎。
宗主的坐骑,五阶灵兽,浑身雪白,双翅展开可达三丈。此刻却僵硬地躺在地上,原本神骏的双目瞪得滚圆,嘴角的白沫已经涸,结成一层淡青色的痂。
周渺渺蹲下,翻开云翅虎的眼皮。
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她又掰开云翅虎的嘴,仔细观察口腔黏膜。
牙龈充血,舌苔发黑,喉咙深处有明显的痉挛痕迹。
“挣扎过。”她喃喃道。
“什么?”顾长青没听清。
“死前剧烈挣扎过。”周渺渺站起身,指向云翅虎的四肢,“您看,爪子深深抓进土里,说明死前有过抽搐和痉挛。再看这片草地——”
她指向周围,“草叶倒伏的方向杂乱无章,不是整齐地倒向一边,而是四处都有挣扎的痕迹。”
顾长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以云翅虎为中心,方圆一丈内的草地像是被犁过一遍,草叶东倒西歪,泥土翻起,明显经历过剧烈的挣扎。
“灵疫爆发,也会痛苦挣扎。”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真不知何时跟了进来,脸色依旧不好看,却强撑着保持高傲,“我读过《灵兽百病录》,上面记载,灵疫发作时,灵兽会高热抽搐,死状凄惨。这有什么奇怪的?”
周渺渺头也不回:“林真师兄读过《灵兽百病录》?”
“自然。”林真冷哼一声,“炼丹房弟子,灵兽相关的典籍都是必修课。”
“那想必也读过《毒经》了?”
林真表情一僵:“…自然。”
“那好。”周渺渺终于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毒经》第三章第七节,记载了几种能导致灵兽死亡的毒草?”
林真的嘴角抽了抽。
他当然没读过。
炼丹房弟子主修的是炼丹术,灵草药理是必修课,但《毒经》那种旁门左道,谁会去认真看?
“林真师兄?”周渺渺歪了歪头,“怎么,记不清了?”
林真咬咬牙,强撑道:“那么多毒草,谁记得清?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要确定毒源。”周渺渺不再理他,转身指向灵兽园深处的药田,“如果我没猜错,凶手用的毒,就来自那片药田。”
顾长青眼神一凛:“你是说…有人用灵草毒了这些灵兽?”
“不是普通的灵草。”周渺渺走到药田边,蹲下查看,“是经过提炼的毒素。”
她指向药田里的一片区域,“这片种的是‘龙舌兰’,叶片含有少量生物碱,直接服用会导致呕吐腹泻,但不足以致命。那片种的是‘夜香草’,茎有毒,但毒性温和,需要大量服用才会致死。”
她又指向另一片,“还有那片‘血灵芝’,本身无毒,但和某些灵草混合后会产生剧毒。”
“你的意思是…”顾长青若有所思。
“我的意思是,凶手不是简单地用灵草喂食。”周渺渺站起身,“而是从这些灵草中提取了毒素,精准投喂。”
她走回云翅虎的尸体旁,再次蹲下,用银针挑开灵兽的嘴,从牙缝里夹出一小片还没咽下去的残渣。
那是肉。
准确地说,是一小块生肉,已经被胃液腐蚀得面目全非,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动物的肉块。
“云翅虎是食肉灵兽。”周渺渺将那小块肉放在一片叶子上,递给顾长青,“凶手把毒藏在肉里,喂给了它。”
顾长青接过叶子,仔细端详那小块肉,眉头越皱越紧。
“可是…”一个执法弟子忍不住开口,“如果是投毒,为什么所有灵兽都死了?难道凶手给每一头灵兽都喂了毒肉?”
“不用。”周渺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如果水源被污染,或者…饲料被污染。”
她看向灵兽园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石槽,槽里还残留着一些食物残渣。
“那是灵兽的食槽。”灵兽园的管事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脸色惨白,“每天早晚各喂一次,昨晚…昨晚我亲手放的饲料。”
周渺渺走过去,蹲在石槽边。
石槽里还剩一些没吃完的饲料——主要是灵兽肉块,混着一些灵草和谷物。
她用银针挑出几块肉,仔细端详。
肉块表面光滑,没有明显的毒物附着。但当她将肉块翻过来,在背面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淡青色的粉末,极细,几乎肉眼难以察觉。
她将银针尖沾上一点粉末,凑到鼻端。
苦杏仁味。
和灵兽嘴角残留的泡沫一模一样。
“毒下在肉里。”周渺渺站起身,“凶手提前将毒素涂抹在肉块背面,混入饲料中。灵兽吃肉时,毒素沾在舌头上,随着吞咽进入体内。”
她指向那些肉块,“背面有毒,正面没有。所以饲料看起来一切正常,管事也没发现问题。”
管事的脸色更加惨白:“我…我真的不知道…”
“不怪你。”周渺渺打断他,“这种投毒方式很隐蔽,不是有心人,本发现不了。”
顾长青沉吟道:“那这种毒…到底是什么毒?”
周渺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林真:“林真师兄方才说,可能是灵草相克?”
林真脸色一僵,旋即梗着脖子道:“怎么,不可能吗?灵草之间相生相克,有些灵草单独服用无毒,混合在一起就是剧毒。这个道理,但凡学过药理的人都懂。”
“那林真师兄说说,是哪几种灵草相克,导致了这种中毒症状?”
林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周渺渺替他补上:“是不是想说‘断肠草’和‘乌头’?还是‘曼陀罗’和‘雷公藤’?”
林真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这些名字他听都没听过。
“我说的这些,都是能导致神经性中毒的毒草。”周渺渺淡淡道,“中毒后症状相似——口吐白沫、瞳孔散大、四肢抽搐、死前剧烈挣扎。”
她指向那些灵兽的尸体,“这些症状,和灵兽园里那些灵草的特性,都对得上。”
林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不就结了!就是灵草相克导致的意外!”
“意外?”周渺渺笑了,“林真师兄,您再看看这些灵兽,有什么共同点?”
林真一愣,看向那十三具尸体。
云翅虎、烈焰狮、金瞳豹、玄冰狼…
都是食肉灵兽。
他又看向灵兽园的另一侧——那里圈养着几头食草灵兽,角鹿、灵羊、玉兔,此刻正安然无恙地吃草,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林真的脸色变了。
“发现了?”周渺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死的都是食肉灵兽。食草灵兽,一头都没事。”
她走到食草灵兽的圈舍边,指着里面的饲料槽:“食草灵兽吃的是灵草和谷物,饲料里没有肉。而食肉灵兽的饲料里,有肉。”
“如果真的是灵草相克导致的意外,那毒素应该来自灵草本身。可食草灵兽吃的灵草更多,为什么它们没事?”
林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有。”周渺渺走回云翅虎的尸体旁,指着它嘴角的泡沫,“这个泡沫的颜色——淡青色,带着血丝,质地细腻。这不是普通灵疫的症状,也不是简单的灵草中毒。”
“这是经过提纯的神经性毒素。凶手从灵草里提取了毒素,浓缩后涂抹在肉上。只有这样,才能在短时间内死这么多大型灵兽。”
她看着林真,一字一句道:
“所以,林真师兄,您说的‘灵草相克’——”
“若灵草相克,为何死的都是食肉灵兽,而食草灵兽安然无恙?”
全场死寂。
林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几个跟进来围观的弟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不是震惊于案件本身,而是震惊于周渺渺的推理。
她只是看了一圈,问了几个问题,就把案子的性质从“意外”变成了“投毒”?
而且,她说得头头是道,让人无从反驳。
顾长青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周师侄,依你之见,这案子…”
“谋。”周渺渺斩钉截铁,“不是意外,不是疫病,是蓄意投毒。”
她看向远处的药田,目光幽深:
“而且凶手就在灵兽园内,或者能自由进出灵兽园的人。因为只有这些人,才了解灵兽的习性,知道什么时候投毒最有效,知道把毒下在肉里最隐蔽。”
“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凶手懂得毒理学,知道如何从灵草中提取毒素,知道什么剂量能致死,什么剂量不足以致命。”
顾长青的眼神变得锐利:“你是说…”
周渺渺点点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真:
“凶手,很可能是个懂炼丹、懂药理的人。”
林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周渺渺收回目光,继续蹲下验尸,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她心里清楚——
这一箭,已经射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谁会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