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走了之后，这个家就再也没有顶梁柱了。
家里没有壮劳力，子一下子就塌了下来。
我只记得，从那以后，外婆走到哪儿，就把我带到哪儿。
天不亮，外婆就轻轻起身，摸黑收拾好工具。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外婆，你们要去哪儿？”
外婆摸了摸我的头，声音又哑又轻：“我和你娘去上工，去挣工分，挣了工分，咱家才能分到一口粮。”
“我也要去。”我拽着她的衣角。
“好，外婆带着你。”
娘也默默地跟上，她不会说话，只是走在我身边，把我护在里侧。
一老、一哑、一小，三个人，慢慢走向地里。
别人歇，她们不敢歇；别人多少，她们就拼着命多一点。
可就算再拼，没有壮劳力，一天挣下来的工分，还是少得可怜。
那时候我虽小，也知道家里难，从不敢淘气贪玩。
外婆和娘上工，我就挎着小小的破筐，去田埂边打猪草，草叶割破了手也不吭声。歇工的时候，我就往路边、坡上跑捡柴火、拾枝，一小捆一小捆抱回来，留着家里烧火做饭。
傍晚下工的哨声一响，村里人都拖着步子往家走。
外婆扶着腰，一步一喘，娘也累得脸色发白，可两人谁都不敢停。
我拉着外婆的手，小声问：“外婆，您累不累？”
外婆喘着气，勉强笑了笑：“累也得回家啊，不做饭，咱晚上吃什么。”
娘在一旁也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眼神里全是心疼。
一进家门，外婆连炕都没坐热，就拿起柴火往灶膛里填。
娘也蹲在灶边帮忙拉风箱，两个人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一口水都没喝，就开始做饭。
我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清水烧开，外婆抓了一小把米撒进去。
米粒在锅里飘着，稀得能数得清，一眼就能望到底。
我忍不住问：“外婆，就放这么点米吗？”
外婆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眼圈一下子红了：“娃啊，咱家粮少，省着点吃，才能撑到下次分粮。”
“那……那能吃饱吗？”我小声嘟囔。
外婆叹了口气：“能垫垫肚子就不错了。来，把你挖的野菜拿过来，煮进去，就不那么饿了。”
娘听话地把我挖的野菜洗净，一股脑倒进锅里。
没有油，没有盐，清水、几粒米、一把野菜，就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晚饭。
饭盛上来，外婆把最稠的一碗推到我面前：“娃，你喝这碗。”
我看着她和娘碗里全是野菜和清汤，摇了摇头：“外婆，您也喝稠的，娘也喝。”
“外婆不爱喝稠的。”外婆又把碗推回来，“你正长身体，得多吃点。”
娘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指着我的碗，让我快喝，自己却低着头，只挑野菜吃。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我只觉得，自己太小了，太小了。
打猪草、捡柴火，这些小事，本撑不起这个家。
我不能替外婆弯腰，不能替娘受苦，不能把这个家的重担扛起来。
我也想爹。
我想，我娘心里，也一定想爹吧。
如果爹还在家里，咱们家一定不会这么难吧？
最起码，应该能吃饱饭吧。
我捧着那碗稀粥，小口小口往下咽，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知道爹不在了，家里没了顶梁柱，子比谁都难。
我不敢闹，不敢哭，只能乖乖把粥喝完。
喝完粥，天已经黑透了。
外婆点亮那盏小油灯，两个人又拿起碎布和针线，赶做冬天的衣服。
我趴在炕沿上，看着她们缝衣服，小声问：“外婆，为啥布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
“咱买不起新布。”外婆一边缝一边说，“只能把旧衣裳、破被单剪了，一块一块拼起来，缝厚点，就能过冬。”
我又摸了摸里面的棉絮，又硬又薄：“外婆，这棉花一点也不软。”
“这棉絮用了好多年了，早就不暖和了。”外婆声音发哑，“可咱没办法，没有新棉花，只能凑合用，总比冻着强。”
我拉着外婆的衣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外婆，我好想快点长大。”
外婆放下针线，把我搂进怀里：“傻娃，长大还早呢。”
“我想快点长大。”我哭着说，“长大了我能挣工分，能给您和娘做饱饭吃，不让你们再这么累。”
外婆的眼泪滴在我的头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好……好，外婆等着，等着我的娃长大。”
娘也放下针线，把我和外婆一起抱住，无声地掉着眼泪。
油灯昏黄，映着三个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
那一夜，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盼：
我要快点长大，
快一点，再快一点，
替她们撑起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