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义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看妹妹，又看看那老道，心里忽然觉得……妹妹这话，怎么像是在护着他？
玄机子脸上红白交错，梗着脖子道：“荒谬！贫僧不与你这等被邪祟迷了心性之人多言。”
“徒儿们，我们走！”
说着，就要招呼几个徒弟开溜。
谢舒桐连忙开口：“二哥，道长乃高人，这般被姐姐质疑，传出去怕是对将军府名声不好……”
谢听棠吩咐护卫：“拦住他们。”
护卫们立刻上前，将玄机子一行人围住。
玄机子有点慌乱：“你、你们想什么？贫道受天道指引，专为驱邪除祟而来。尔等如此无礼，就不怕冲撞神明，引祸上身吗？”
谢听棠理了理衣袖：“若是我冤枉了道长，稍后自当赔礼道歉，香油钱加倍奉上。可若是我没冤枉你们……”
她顿了顿，“将军府虽不算什么龙潭虎，却也容不得坑蒙拐骗之徒在此放肆。”
说话间，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他听了吩咐，仔细检查地上的碎碗和残水，又凑近闻了闻，捻起一点残渣看了看。
片刻后，对谢义安拱手道：“二公子，大小姐所言属实。这水中确有安神宁神的药物，久服易令人神思昏倦，体虚者更可能伤及本。”
“且碗壁内侧，有硫磺与石脂燃烧后的痕迹。此等物事，绝非寻常修行之人所用。”
谢义安这下是真的惊住了。他以为谢听棠是胡闹，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谢听棠扶了扶额：“头有些晕，不过想来不碍事，只是心疼二哥那五百两银子……”
谢义安一听到银子，拳头攥得嘎嘣响：“好你个老骗子，连小爷的银子都敢骗！”
护卫立刻将玄机子架了起来。
“二公子饶命！饶命啊！”
玄机子涕泪横流：“小老儿是一时糊涂，在水里加了点让人嗜睡的药，银子都退给您！求您高抬贵手啊！”
谢听棠拉住谢义安的胳膊。
触感坚实，并没有接触季临川时那种奇异的暖流。
二哥不行？
为什么季临川可以？
她压下疑惑，拉住他：“二哥莫冲动，为此等人动气不值当。”
“你带他们去苦主家，将所骗银钱尽数吐出。之后再捆送官府，依法究办。”
谢义安喘着粗气，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可还是忍不住嘟囔：“你这么上心，该不会是因为他们也骗过肃国公府，你想替沈知序出头吧？”
谢听棠简直想叹气：“二哥，我是心疼银子，也是顾全将军府的脸面。”
“总不能让人说，谢二公子人傻钱多，被江湖骗子耍得团团转吧？”
谢义安想想也是，这事若是传出去，他丢人丢大了。
他恶狠狠瞪着玄机子：“听见没？骗的钱都给小爷吐净！少一文，仔细你的皮！”
他押着人，骂骂咧咧出了府。
谢舒桐看向谢听棠，脸上带着担忧：“姐姐今，似乎与往不同。”
谢听棠迎上她的目光，浅笑道：“是吗？或许是因为，鬼真的被赶跑了吧。”
她起身想回院子，一转身，就看见邵元站在廊檐的阴影下，像一尊没有声息的雕像。
她心里顿时一沉。
谢玄舟从小就异常敏锐。
听父亲的旧部提起，谢玄舟四岁就能记住军营里所有将领的脸和名字；八岁跟着父亲去边关，能从马蹄印深浅判断出队伍规模和行进方向；十岁便能帮父亲处理简单的军报文书……
十二岁父亲骤然离世，他被迫一夜长大，扛起摇摇欲坠的将军府，在各方势力间周旋至今。
他的眼睛，能看到太多别人忽略的东西。
过去这一年，她被囚禁在躯壳里，眼睁睁看着穿越女为了嫁给沈知序，绝食，跳湖，甚至在谢玄舟饭菜里下药，最后以死相。
今如意楼之事，以谢玄舟掌控消息的速度，恐怕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入他耳中了。
时隔整整一年，真正用谢听棠的身份去面对谢玄舟，不知为何，心里带着说不清的酸涩和忐忑。
邵元走了过来，声音没什么起伏：“大小姐，将军在院子里等您。”
谢听棠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跟着邵元往回走。脚步不算慢，心里却像揣了只胡乱蹦跳的兔子。
走到院门口，看见丫鬟豆蔻正一脸焦急守在门口张望。
谢听棠这才想起，玉镯还押在成衣铺，得赶紧赎回来才行。
她想开口吩咐豆蔻去办。
走在前面的邵元像是脑后长了眼睛，脚步一顿，侧过身：“将军在里面等您。”
谢听棠到嘴边的话只能咽了回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色。
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动书案上摊开的书页，发出哗啦声，显得屋子里静得有些压抑。
她的目光在昏暗中扫过，很快落在窗边背对着她的身影上。
明明没有看她，也没有任何动作，谢听棠却觉得周围泛着寒意。
她吸了口气，才轻声开口：“大哥？怎么没让人掌灯？”
谢玄舟声音冷沉：“过来。”
谢听棠心头发紧，依言走过去。刚在他面前站定，还没来得及看清他脸上的神情，脖颈骤然一紧。
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窒息感汹涌而来，眼前阵阵发黑。她本能去抓他的手腕，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大……哥……”
下一瞬，扼住她喉咙的手像是被烫到般，骤然松开了。
谢听棠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眼泪都快要溢出来。
谢玄舟背过身，刚刚掐过她脖颈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青筋一凸起。
他眼底翻涌着后怕，还有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暴戾。
明明是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甚至一样的身形举止。
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说话的语气，做出的害己之事……没有一处像他的皎皎。
他怀疑这副躯壳换了魂魄。
这一年来，他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典籍，寻访过能通阴阳的方士，用尽一切法子查证试探。可这世上，哪有灵魂互换的先例？
他找不到答案，也找不回他的皎皎。只能看着最熟悉之人，为了沈知序疯魔，一遍遍剐着他的心。
他想掐灭那缕陌生的魂魄。
可手指收拢的瞬间，更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万一皎皎还在里面。
他不能伤害了皎皎。
谢玄舟沉声道：“我先前同你说的话，你是半句也没听进去？”
谢听棠咳得眼泪直流，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谢玄舟。以前穿越女再怎么闹，谢玄舟最多把她关起来，从来不会动手。
今怕是碰到了他的底线。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冷硬的背影，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摆，委屈哽咽道：“大哥，我是皎皎……”
谢玄舟的脊背骤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