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深处，一座门庭森严的宅邸内。
夜色沉沉，月光艰难地透过高窗上层层绸布，落进室内，只剩几缕黯淡的灰白。
一间陈设古朴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将人影拉长、扭曲在四壁书架上。
一道身影立在书案前，低声禀报：“老爷，睿王已回府，府外还有御林军值守。”
书案后的阴影里，沉默良久。
只有指间玉扳指缓慢摩挲的细碎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苍老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迟缓：“可有什么异样？”
“睿王府闭门谢客，内外肃静如常。”
灯焰微微一晃。
玉扳指在指骨间停住，又慢慢转动起来。
一之间，不着调的睿王毁了他多年在京中的布局，连寿安伯这枚棋子也被生生废掉。
到底是误打误撞还是有意为之？
“让人盯着睿王府。”苍老的声音最终吩咐，语调平直，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一草一木，进出人事，皆需留意。”
“是。”那道身影无声退下，门合上，夜色重新吞没了屋内的边角。
不多时，外间脚步声再起。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端着托盘走近，微微躬身：
“老爷，该用药了。”
瓷碗被放到书案一角。
老者伸出手，指节枯瘦，指尖在碗沿停了一瞬，才缓缓端起。
浓烈的腥苦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灯影里，他的喉结微微一动。
片刻后，老者抬手，用帕子缓慢擦去唇角残留的深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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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清晨，睿王府。
睿王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精神却有些奇异的亢奋。
他一晚上都没睡踏实，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闺女那番“定期爱倭”的高论，越想越觉得茅塞顿开。
难怪以前本王打了人，罚了人，那些混账东西消停一阵子，过段时间又敢在本王面前探头探脑、甚至暗地里说小话！
原来问题是出在这儿！！
于是吃早膳时，便将自己府中唯一的幕僚给叫了过来。
打算一起把这些年骂过自家阿宝的人从头到尾、一个不漏地梳理出来，打算把他们一个个都“爱”一遍！
阿宝脑子刚被雷癖好了，正是敏感的时候，要是再听到那些腌臜话，该多伤心？
一想到昨阿宝在御书房无声流泪的小模样，睿王就觉得心揪着疼。
不多时，幕僚周文安躬身入内。
此人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短须修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看人时总习惯半垂着。
说起来，这位周先生还是睿王当年刚开府时，被景王当众挤兑“五弟府中竟连个像样的幕僚都无”后，睿王一时脸上挂不住，转头便从街上捞了个屡试不第的穷举人回来充门面。
这些年来，周文安颇有几分“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架势，总苦口婆心劝着只想安稳啃老的睿王上进。
睿王却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连个闲散官职都懒得去谋。
因此，周文安平见到睿王，多半是愁云惨雾、欲言又止的苦瓜脸。
可今却大为不同。
他一进屋就格外兴奋：“王爷！您可算回京了！”
这热络劲儿，把睿王生生喊愣了一下。
…这是受什么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周文安已迫不及待开了闸：
“昨御前之事，学生已经听闻。虽有惊无险，却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陛下对王爷的偏重，已是摆在明面上的了。”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
“东宫虚悬，国本未定。朝堂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各方早已暗中较劲。”
“楚王殿下虽握兵权，在军中颇有声望，可论起出身，终究不是嫡，也不是长，这便是他绕不开的短板。”
“秦王殿下这些年在朝中经营颇深，又有继后扶持，看着枝叶繁盛——”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
“可‘继后’二字，本身就是最大的隐患。”
“名分一事，从来不是能靠手段抹平的。朝中那些老臣、清流，嘴上不说，心里却分得清楚。”
周文安目光灼灼地看向睿王，几乎是笃定地落下结论：
“唯有王爷您，元后所出，嫡子正统，血脉尊贵，名分上无可挑剔。”
“只要王爷肯振作精神，暗中联络那些念旧情、守正统的老臣，何愁大事不成？一旦入主东宫，乃至来君临天下，王爷…”
他澎湃激昂的陈词戛然而止。
门口，一道清脆又带着点凶的童音，毫不客气地炸了进来：
“绝、无、这、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