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清点与整理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废土的夜晚比白更加寒冷，呼啸的风穿过基地的围墙，带着刺骨的凉意，可指挥中心内外依旧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为白天那场大胜忙碌着。江辰留在指挥中心内，对着三块亮着微光的屏幕逐一核对数据，每一项战利品、每一份消耗、每一人次的行动记录，都被他精准录入系统，容不得半分差错。张烈带着战斗队员在仓库里分类整理收获，兽皮铺平晾晒、兽骨打磨加工、兽肉切块腌制，每一道工序都有条不紊。医疗组的成员则在临时医疗点，为白天被救的八名采集队员仔细检查身体、处理轻微擦伤，安抚他们依旧紧绷的情绪。整座基地都沉浸在战后的疲惫与安稳之中，唯有云曦，没有回到自己的小屋，而是独自坐在指挥中心外的石阶上，安静地望着夜空。
废土的夜空从来没有星辰明月，只有无边无际、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死死笼罩着这片破碎的大地。偶尔有厚重的辐射云缓缓飘过，云层边缘会透出一抹诡异的淡紫色微光，转瞬即逝，更添几分荒凉与压抑。云曦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像一尊沉默而孤傲的雕塑。她没有运功调息，也没有思索功法招式，只是放空思绪，任由白天那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那些从未有过的感受，一点点在心底沉淀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指挥中心的门被轻轻推开，江辰处理完所有数据，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云曦，脚步微微顿了顿，犹豫了一瞬，还是缓步走了过去，在她身旁的石阶上轻轻坐下。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安静而自然，没有丝毫尴尬。“战斗结束这么久，一直坐在这里，不累吗？”江辰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云曦轻轻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的黑暗，语气平静淡然：“不累，不过斩十几只变异兽而已，这点程度，还远谈不上疲惫。”在修真界，她曾孤身深入妖域，连续厮数不眠不休，如今这点战斗，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江辰没有再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黑色小本子，又摸出一支细细的笔，借着指挥中心门缝透出的微弱灯光，低头认真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
云曦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小本子上，略带好奇地开口：“大半夜的，又在算什么东西？”在她眼里，江辰似乎永远都在计算、记录、推演，仿佛整个世界都能被他拆解成一串又一串数字。“在算今天的战利品。”江辰头也不抬，笔尖不停，语气平稳地报出一组组数据，“十五只三级变异兽，完整兽皮三十七张，坚硬兽骨一百零五，新鲜兽肉经过处理，至少能出四百多公斤。还有十五颗三级兽核，正好可以留给基地的灵能小队做训练使用。所有收获换算成基础物资，足够整个基地三百多人安稳支撑五天。”
云曦安静地听着这些精准到个位的数字，心底微微触动，忽然轻声问道：“你每天，都要算这些琐碎到极致的东西吗？物资、人数、天数、价值，复一，不会觉得厌烦吗？”“每天都算，一刻都不能停。”江辰终于停下笔，转头看向她，眼神认真而坚定，“不算清楚，就不知道基地到底有多少家底，不知道物资能用多久，不知道当下最缺什么、该优先补给什么。不算清楚，就无法制定下一步的计划，更没办法带着三百多人活下去。”
云曦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执着，又问：“一直这样紧绷着，一直算计着一切，你不累吗？”江辰再次沉默下来，目光望向无边的黑暗，沉默了足足数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累，当然累。可就算累，也必须算下去。因为不算清楚，会更累，会让更多人白白死去，到时候，身心俱疲，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云曦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黑暗，夜色笼罩下，废墟的轮廓模糊而狰狞。她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问江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今天被救的那些人，明明知道自己的打变异兽的皮肉，明明知道被困在厂房里九死一生，为什么还要拼命抵抗、不肯放弃？为什么不脆认命，早早解脱？”江辰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愣了一下才回过神。
“因为他们想活。”江辰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有力，“在这片废土上，活着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越是不容易，人就越想活下去。因为心里还有牵挂，还有想做的事，还有想见的人，还有放不下的羁绊。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挣扎的机会、活下去的希望，都会彻底消失。”云曦缓缓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她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你呢，江辰，你想活吗？”
江辰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想，比任何人都想。”“为什么？”云曦追问，她想知道，这个凡事都靠数据说话的凡人，活下去的理由究竟是什么。江辰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夜色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风声轻轻掠过。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沉甸甸的责任：“因为基地里还有三百多个人，等着我指挥、等着我养活、等着我带他们避开危险。他们信任我，把性命交到我手上，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我死了，基地的秩序会乱，数据会断，他们失去了统筹指挥的人，用不了多久，也会一个个死在这片废土里。”
云曦紧紧盯着他，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所以，你活着，就只是为了别人？为了那三百多个与你非亲非故的人？”“不只是为了别人，也为我自己。”江辰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基地内部隐约的灯火，眼神里多了一丝少见的温柔与期待，“我也想亲眼看看，这座从废墟里建起来的基地，最终能变成什么样子，能保护多少人，能撑过多少个寒冬。我更想知道，我们能不能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废土里，重新种出粮食，重新生出希望，重新长出一点属于文明的东西。”
云曦彻底沉默了。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曾经所在的世界，想起她数百年的女皇生涯。她当初登基为皇，横扫四方，一统疆域，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为了万人敬仰的荣耀？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修真界最强大的人？好像每一个都是，又好像每一个都不是。或许，她只是习惯了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习惯了被所有人仰望、臣服，习惯了一言九鼎、决定他人生死。可来到这个陌生的废土世界，亲眼看到这些普通人，每天为了一口粮食、一口清水拼死拼活，为了活下去拼尽所有力气，她忽然觉得，自己曾经追求的那些权力、荣耀、强弱，在真正的生存面前，本不值一提。
“你白天的时候，问我，我们基地是不是一直都这样配战。”江辰的声音轻轻打破沉默，“那现在，我想问问你，你所在的那个世界，修士和武者，都是怎么战斗的？也是像我们这样，分工配合、协同作战吗？”云曦回过神，微微思索了片刻，缓缓说道：“我们那个世界，战斗只靠个人，崇尚个人实力。强者在最前方冲锋陷阵，弱者只能在后方辅助，甚至连辅助的资格都没有。每一个修士，都只靠自己的实力说话，谁强，谁就有话语权，谁就可以冲在最前面，斩最多的敌人；谁弱，谁就只能跟在后面，要么捡点残羹剩饭，要么白白送死。”
江辰听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直白：“这样的战斗方式，效率太低，也太不划算。”“可这是我们世界的规矩，亘古不变的规矩。”云曦平静地说，“强者为尊，自古如此。你足够强，就该站在最前面，承担最强的攻击，斩最厉害的敌人；你弱小，就只能待在后方，做最琐碎、最危险的杂事。在我们那里，没有人会觉得这样不对，所有人都默认这个规则。”
江辰眉头微蹙，继续追问：“那按照你们的规矩，如果冲在最前面的强者战死了，怎么办？”“死了就死了，没什么特别的。”云曦语气淡然，这在她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再换一个更强的人顶上就好。这片天地最不缺的就是野心家，总有人拼了命地想成为最强，想站在最顶端，想取代死去的人。”江辰彻底沉默了，这种弱肉强食、视人命如草芥的逻辑，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认同。在他的体系里，基地的每一个人都是珍贵的资源，都是生存系统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强者是核心，弱者是基石，任何一个人损失，都是系统的削弱。所以他要拼尽全力保护每一个人，让强者发挥最大优势，让弱者拥有合适位置，绝不能让强者白白送死。
“你不认同我们世界的规则？”云曦看出了他的抵触，轻声问道。“不认同，非常不认同。”江辰直言不讳，没有丝毫掩饰。“你觉得，我们浪费了什么？”云曦好奇追问。“浪费了人，浪费了最珍贵的生机。”江辰语气坚定，“基地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用处。强者实力强大，可以冲锋、可以斩强敌，同时也可以指挥战斗、训练新人、传承经验，不只是用来送死的兵器。弱者虽然不能正面作战，却可以射箭、放哨、做饭、修补装备、打理后勤，每一项工作，都是活下去的关键。把所有人的作用都发挥出来，互补长短，基地才能长久运转，大家才能活得更久。明明可以共存，却偏偏让强者冲上去送死，这不是勇敢，是愚蠢。”
云曦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眼底满是无奈与玩味：“听你这意思，是在暗地里骂我那个世界的人，全都很蠢？”江辰没有否认，也没有慌乱，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如果你们那个世界，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强大无敌，就算蠢一点，也无所谓，毕竟有实力兜底。可如果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强，还坚持这样的规则，那就是真的愚蠢，是在白白消耗自己的未来。”
云曦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笑得最畅快、最真心的一次。她活了数百年，在修真界，所有人对她只有敬畏、臣服、讨好、恐惧，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评价她的世界，更没有人敢用“蠢”这个字，来形容她所遵从的规则。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明明实力低微，却胆子大到超乎想象，敢直面她，敢说她的世界不好，敢否定她坚守了几百年的理念。
可笑过之后，她静下心来仔细回想，却不得不承认，江辰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她所在的修真界，为什么常年战乱不休？为什么宗门与宗门、皇朝与皇朝之间，永远来去、纷争不断？也许本原因，就是那条“强者为尊”的铁律，让所有人都只想着争强好胜、只想着碾压别人，却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放下执念，共存，一起让世界变得更好。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云曦止住笑声，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认可。“你今天白天，已经说过一次这句话了。”江辰轻轻合上小本子，放回怀里，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夜深了，早点回屋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云曦抬头看着他，略带好奇地问：“明天还有什么事？除了整理战利品、分配物资，还能有什么事？”
江辰低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暖意：“除了整理今天的收获、给所有人分配物资，还有一件事——给你做一件专属的护甲。”云曦微微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就用今天斩的三级变异兽皮。”江辰解释道，“兽皮坚韧厚实，抵挡普通攻击和辐射寒气都很有用。你一直穿来这里的那身衣服，样式太奇特、太显眼，在废土上很容易被人盯上，也容易被变异兽重点注意。换一身普通、实用的护甲，以后跟着队伍外出，会安全方便很多。”
云曦彻底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江辰，半晌说不出话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要亲自给我做护甲？”江辰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有问题吗？你是基地的一员，是今天的功臣，给你做一件合身的护甲，不是很正常的事？”“没有问题。”云曦缓缓站起身，眼底泛起一丝微光，认真地说了两个字，“谢了。”
江辰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指挥中心，轻轻关上了门。云曦独自站在夜色中，望着指挥中心紧闭的门，看着那扇门后透出的微光，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护甲。这个永远都在计算得失、永远理性冷静的人，居然要亲手为她做一件护甲。不是因为她有多强、能给基地带来多少好处，不是因为她能斩多少变异兽，仅仅只是因为她原来的衣服太显眼，只是为了让她以后外出更安全、更方便。
这到底是他精准计算后的安排，还是发自内心的关心？云曦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可她清楚地感觉到，在自己心底最深、最坚硬、最冰冷的那个地方，有一小块角落，正一点点被暖意包裹，一点点软化下来。废土的夜风依旧寒冷，可她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