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湮狱这书“Gam1Boy”写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欢,讲述了砺寒湮混者的故事,看了意犹未尽!《湮狱》这本连载的小说推荐小说已经写了152930字。
湮狱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巡逻的第十二天,凯尼斯在训练结束后找到了砺寒。
那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训练场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矮人在收拾木棍和盾牌。砺寒站在场边,正用一块粗布擦他的剑。那把剑是白塔战士送的,钢打的,剑身上刻着细细的符文,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凯尼斯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随手捡起一草茎叼在嘴里。
“明天巡逻完了,往东南走一段。”他说。
砺寒擦剑的手没停。
“为什么?”
“那边有条路。”凯尼斯说,草茎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前几天我看地图看见的。共生城往东南,走两个时辰,有条商路。矮人说的,以前有人从那边过来做买卖。”
砺寒抬起头看着他。
“苍槃没说过要往那边去。”
“苍槃说的是巡逻外围。”凯尼斯笑了笑,“外围是哪儿?城墙外面都是外围。往东南走两个时辰,还在外围。”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弯着,像在笑,又像在等砺寒的反应。
砺寒看了他一会儿。
“你想去看什么?”
“想看那边有什么。”凯尼斯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里转着,“说不定能遇见商队,换点东西。说不定能遇见野兽,打点肉。说不定什么都遇不见,就当多走了几步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不好奇?”
砺寒把剑回鞘里。
“明天巡逻完,往那边走。”
凯尼斯笑了一下,把那草茎随手一弹。
“好。”
第二天下午,太阳刚刚偏西,砺寒带着队伍巡逻完了例行路线。
三十个人站在他面前,等着他说话。半个月的巡逻让他们看起来比训练场上更精神了些,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大石站在第一排,盾牌扛在肩上,脯挺得高高的。阿福站在后面,手里握着矛,腿虽然还有点瘸,但站得稳了。
“往东南走一段。”砺寒说,“看看那边有什么。”
没人问为什么。跟了他快两个月,这些人已经习惯了。他说走就走,他说停就停。
凯尼斯走在最前面带路。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草越来越深,渐渐没过膝盖。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地滚,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了半个时辰,草浅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路。
路不宽,也就够两辆马车并排走。两边的草被压倒了,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的泥土还是新鲜的,湿润的,没透。
凯尼斯蹲下来,用手指沿着车辙边缘摸了摸。
“今天压的。”他说,“早上或者上午。”
砺寒也蹲下来看。车轮印很清晰,连木轮上的纹路都印在土里。马蹄印也很新,蹄子踩下去的时候,边上的泥土翻起来,还没塌回去。
“往前走?”他问。
凯尼斯站起来,往远处看了一眼。
“走慢点,小心点。”
他们沿着路往前走。
走了两炷香的工夫,砺寒忽然停下来。
他闻到了。
那股味道,这辈子都忘不掉。十岁那年他从岩石缝里爬出来,走下山坡,走进青石部落的时候,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别的什么——粪便,内脏,还有火烧过之后的焦臭。
“停。”他说。
三十个人齐刷刷停下来,握紧手里的武器。没人说话,但砺寒能听见他们呼吸变粗了。
血腥味越来越浓。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腥甜。砺寒的喉咙发紧,手心里开始出汗。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往前走。
草越来越矮,地越来越平。前面出现一片空地——
两辆马车翻倒在路边。
一匹马还活着,躺在那里喘气。它的腿断了,白森森的骨头戳出皮肉,血已经把周围的草染红了。它看见人来,想挣扎着站起来,但动不了,只能发出低低的悲鸣。
另一匹已经死了。肚子被剖开,内脏拖在地上,被踩得稀烂。苍蝇围着那些内脏嗡嗡地飞,密密麻麻的一片。
马车周围躺着人。
很多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仰着,有的趴着,有的蜷成一团。他们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渗进土里,把一大片地都染成了黑色。
砺寒站住了。
他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开始呕,呕了几声,又硬生生憋回去。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发颤。
凯尼斯走到他旁边,看着这一切。
“暴虐的人。”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砺寒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
那些人躺得到处都是。他数了数,有二十三个。有的身上有刀伤,有的被砍断了手脚,有的头没了。
他看见了那些头。
它们被堆在一起,堆成一个小小的尖堆,像一座小山。还在往下滴血,血把底下的草都染红了。最上面的那个头,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脸朝着天,眼睛还睁着,嘴微微张着,像是在问什么。
“京观。”凯尼斯说,“刚堆的。血还没。”
砺寒慢慢转过头,看向马车另一边。
那边有人。
十几个,正蹲在地上。他们围着几个还活着的人——不对,不是还活着,是还没死透。他们手里拿着刀,正在割那些人的头。一边割一边笑,笑得很大声,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其中一个站起来,手里提着一个刚割下来的头。他把头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嘴里念念有词。血从他手指缝里滴下来,滴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就那么笑着。
然后他看见了砺寒他们。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比刚才更大声,更开心。
“又来人了!”他喊,把手里的头往地上一扔,“还有活的!兄弟们,还有活的!”
四
那些暴虐信徒全站起来了。
他们有十七个人。比砺寒这边少,但个个手里拿着刀,刀上还在滴血。他们看着砺寒他们,眼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像看一群送上门的猎物。
领头的那个走过来。
他很高。比大石还高半个头。很壮,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额头劈下来,劈过鼻子,劈过嘴唇,一直劈到下巴,把整张脸分成两半。疤是旧的,已经长好了,但翻出来的肉还是粉色的,看着吓人。
他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很宽,很长,刀身上沾满了血,血还在往下滴。
他扫了一眼砺寒的队伍,咧嘴笑了。嘴咧开的时候,那道疤也跟着动,整张脸像是要裂开一样。
“三十几个。”他说,声音粗得像石头磨石头,“不错。够堆个大的。”
他身后的人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刀都拿不稳。有人笑得蹲下去,有人笑得互相拍肩膀。
砺寒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看着那些人笑,看着他们身后那堆头,看着地上那些尸体,他手就抖。
他想起阿妈。想起阿爸。想起那三百七十二个人。
他想起那个孩子。那个七八岁的孩子,脸朝着天,眼睛睁着,嘴微微张着。
凯尼斯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十七个,我们能打。”他说,“你打那个领头的。他一死,其他人就乱了。”
砺寒没说话。
他的手还在抖。
凯尼斯看着他。那眼神很平,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行吗?”
砺寒握紧手里的剑。
那把剑是钢打的。很轻,很快,刃上刻着的符文。月薇送他的时候说,这把剑几乎跟了她丈夫一辈子,过很多混沌的东西。
他想起月薇的脸。想起她早上送他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他说,小心点。
他想起苍槃说的话。活着就行。
他想起阿妈说的话。活下去。
他抬起头。
“行。”
砺寒抬起左手。
左手心里,电光开始跳动。
滋滋滋,滋滋滋——细细的声音,像虫子叫,像蛇吐信。蓝色的光在他手指间窜来窜去,越聚越亮,越聚越响。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手心里凝聚,像一只蜷缩的野兽,等着被放出去。
那些暴虐信徒还在笑,还在说,还在指着他们分配着谁谁。他们没注意那点声音。那声音太小了,被他们的笑声盖住了。
领头的正在说话。他指着阿福,说那个瘸子留到最后,慢慢玩。他指着大石,说那个大块头他要亲手。他指着凯尼斯,说那个笑笑的,看起来讨厌,先砍了。
凯尼斯脸上还带着笑。
砺寒看着他。
凯尼斯点了点头。
砺寒冲出去。
他跑得很快。
八年在国的训练,让他的腿像装了弹簧一样。脚下踩着草,草往后倒。耳边风声呼呼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
他盯着那个领头的。盯着他脸上的疤,盯着他手里的刀,盯着他眼睛里的火。
距离越来越近。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领头的终于听见了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影子朝自己冲过来。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反应。他下意识举起刀,想挡——
一道蓝光撞在他口。
噼啪——
那声音很大,大得所有人都停下来。蓝色的电光在领头的口炸开,像千百条小蛇同时咬住他的肉。他浑身一抖,刀从手里飞出去,落在地上,又弹了一下,滚进草丛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口。那里烧焦了一块,黑乎乎的,还在冒烟。衣服烧了个大洞,露出来的皮肉焦黑一片,边缘泛着诡异的蓝色。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闪电箭的麻痹感,让他整个人像被绑住了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骨头都在抖。
他抬起头。
砺寒已经到他面前了。
剑刺出去。
刺向他的脸。
但在刺中的那一瞬间,砺寒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烧着火。但现在,那火里多了一样东西——
怕。
他在怕。
他是暴虐的信徒。他了那么多人。他刚才还在笑,还在分配谁谁。但现在他怕了。他看着砺寒的剑刺过来,眼睛里全是怕。
那种怕,砺寒见过。
八年前,他躲在岩石缝里,听着外面的喊声,他怕过。后来他从岩石缝里爬出来,走下山坡,看见那些躺着的人,他怕过。再后来,他跪在阿妈身边,想把她扶起来却扶不动,他怕过。
但现在,这个了那么多人的暴虐信徒,也在怕。
他是人。
是会怕的人。
不是野兽。不是怪物。是和他一样的人。
砺寒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剑尖偏了一寸。
刺进了眼窝。
噗——
那种感觉。软软的,滑滑的,像刺进一团烂泥。然后是“啵”的一声,什么东西破了。温热的血喷出来,喷在他手上,喷在他脸上。腥的,咸的,还有一点点甜。
领头的惨叫一声,往后倒去。
他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滚得满身都是泥,滚得压倒了周围的草。血从他手指缝里流出来,流得满脸都是,流进他嘴里,呛得他咳,咳出来的都是血沫。
砺寒站在那里,看着他。
剑还握在手里。剑尖上挑着一只眼球。血淋淋的,后面还连着一点白白的筋。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剑往旁边的草上一蹭。眼球掉下来,滚进草丛里。
他抬起头。
战斗已经打响了。
凯尼斯带着人冲过来,和那些暴虐信徒撞在一起。
大石冲在最前面。他举起盾,挡住一刀,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血喷了他一身,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刀,然后吼了一声,又冲向下一个。
阿福从后面刺出一矛。矛尖刺进一个人肚子里,那人惨叫一声,低头看着肚子上的矛,伸手想拔。阿福一脚把他踹开,拔出矛,血顺着矛杆往下流,他手滑了一下,差点握不住。
其他人也都在打。有的砍,有的刺,有的用盾砸。喊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地上到处都是血,踩上去滑,有人滑倒了,被自己人拉起来,又冲上去。
凯尼斯也在。
他动作很快。不是快,是准。每一刀都刚刚好,不早不晚,不多不少。他一刀砍倒一个,转身又一刀砍倒另一个,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人不像在人。像在做什么游戏,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刀都刚刚好。
已经有五六个人倒在他脚下了。
但他时不时会往砺寒这边看一眼。
砺寒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打滚的人。
领头的滚了几滚,忽然不动了。
他慢慢爬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不是怕,是疼。那种钻心的疼,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捂着眼睛,血从指缝里流下来,流得满脸都是,流进脖子里,把衣服都染红了。
他盯着砺寒。
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砺寒。
那眼神,普通人被这样看着,会腿软、会跪下。会像羊被狼咬住喉咙一样,等死。
但砺寒只是觉得脖子后面凉了一下。
像有一阵风吹过。
然后什么都没了。
领头的忽然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人叫的。是野兽嚎的。是濒死的狼嚎的。是被人踩着脖子的蛇嘶的。
他朝砺寒冲过来。
没刀,他就用拳头。一拳砸过来,又快又狠,带着风声。
砺寒侧身躲过。
他一拳砸空,转身又是一拳。这一拳更快,直奔砺寒的脸。
砺寒往后一跳,拳头从他面前划过,带起的风刮得他脸疼。
领头的又砸,又踢,又撞。他像疯了一样,一拳接一拳,一脚接一脚,不要命地打过来。每一拳都带着意想把砺寒打倒,每一脚都想把砺寒踩成肉泥。
砺寒一直在躲。
他在国练了八年,艾瑟恩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躲。躲,闪,退,找机会。不贪,不冒进,不硬拼。等对方累了,等对方急了,等对方犯错。
领头的越打越急,越急越疯。他喘得像拉风箱,汗混着血流下来,滴在地上。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知道是骂人还是只是喘气。
他忽然停下来。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
一颗人头。
朝砺寒砸过来。
人头在空中飞,血洒了一地。落在砺寒脸上,热的,腥的。
就在人头飞过来的那一瞬间,砺寒动了。
他不是往后躲,是往前冲。
领头的已经失去理智了。他砸完人头,低下头,想再捡一个——
剑光一闪。
一只胳膊飞起来。手里还握着那个刚捡起来的人头。人头和胳膊一起落在地上,滚了两滚,人头滚进草丛里,胳膊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
领头的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肩膀那里,血正在往外喷。喷得老高,喷在砺寒身上,喷在地上。他能看见自己肩膀里白森森的骨头,还有那些一跳一跳的筋和血管。
他张开嘴,想叫。
但叫不出来。
砺寒站在他面前。
左手已经捏好了火球。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领头的脸。那火是红的,热得发烫,在他手心里跳动,像一只饿了的野兽。
他把手按在领头的口上。按在那个被闪电箭烧焦的地方。
火球炸开。
轰——
领头的口炸开一个大洞。血肉横飞,肋骨断了,内脏碎了。血和肉溅得到处都是,溅在砺寒身上,溅在地上,溅在旁边的草上。一块碎肉飞出去,落在几丈远的地方,还在冒烟。
他站在那里,看着砺寒。
那只完好的眼睛,还盯着砺寒。但那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灯,油烧了,火慢慢变小,变小,最后灭了。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跪下去。
双膝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然后往前倒。
脸朝下,倒在泥泞的地上,倒在血泊里。
砺寒往旁边走了一步,让开。
尸体趴在那里,口的洞还在往外冒血。血流出来,流成一条小溪,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砺寒站在那里,喘着气。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一瞬?还是一炷香?他只知道自己在喘气,大口大口地喘,肺像要炸开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红的,黑的,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右手还握着剑,剑上也是血,从剑尖一直流到剑柄,流到他手上。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眼。
剑刃上沾着血,还有一小块肉,挂在上面。
他把剑向空中甩甩把碎肉甩掉。
身后还在打。
他转过身。
凯尼斯正在。他身边已经躺了七八个人,都是他的。还有两个在和他打,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急,就那么一刀一刀地砍,像是在玩。
其他人也在打。暴虐信徒死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被围在中间,背靠背,还在拼死抵抗。
一个暴虐信徒忽然冲出包围圈。
他没往前冲,往后退了几步。他看见地上散落着一些标枪——那些被的人带的。他弯腰抓起一支,瞄准了砺寒的后背。
掷出去。
标枪飞得很快。直奔砺寒的后脑勺。
砺寒没看见。
但凯尼斯看见了。
他正在和两个人打。他忽然伸出手,朝那个方向一抬。
那支标枪好像自己改变了方向。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凯尼斯手上撞过来。他一把抓住,像接住一个孩子扔过来的玩具。
他面前那两个人愣住了。
他们看着凯尼斯,又看看那支标枪,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凯尼斯笑了笑。那笑很平常,像在笑一件很好笑的事。他把标枪往地上一丢,然后一刀砍倒一个,又一刀砍倒另一个。
那个掷标枪的人站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他想跑,腿却动不了。
凯尼斯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那人看着他,浑身发抖。
凯尼斯又笑了一下。那笑很温和,像老朋友见面。
然后他一刀砍下去。
那人倒下去,眼睛还睁着。到死都没明白,刚才那支标枪是怎么飞到凯尼斯手里的。
战斗结束了。
地上躺满了尸体。暴虐信徒的,十七个,一个不少。
砺寒这边的人,有的受了伤,有的在流血,但都还站着。没有死的。
大石胳膊上被划了一刀,伤口很深,皮肉翻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他咬着牙,没叫疼,但脸都白了。
阿福腿上挨了一下,裤子被划破,大腿上一条长长的口子,走路一瘸一拐,疼得满头大汗。
还有几个人身上也有伤。有的轻,有的重,都在喘气,都在流血。
砺寒走过去。
他走到大石面前,把手按在他胳膊上。
淡金色的光从他手里涌出来。暖洋洋的,像泡在热水里。光涌进伤口,伤口慢慢合上,血止住了,皮肉长好,最后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红印。
大石看着,眼睛都直了。他抬起胳膊,翻来覆去地看,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
“你……你会这个?”他的声音都在抖。
砺寒没说话。他走到阿福面前,蹲下来,按在他腿上。金光涌进去,伤口慢慢愈合。阿福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叫出声。
他一个一个治过去。治完大石,治阿福,治其他人。治完了,让他们自己拿布条包扎。
凯尼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一件很稀奇的事。
“治疗术。”他说,“学了多少年?”
“三年。”砺寒说。
凯尼斯点点头。
“三年就能这样,不错。”
他顿了顿。
“月薇教的?”
“白塔的法师教的。”
凯尼斯又点点头,没再说话。
治完了伤,砺寒走向那些尸体。
那些被暴虐信徒的人。二十三个。他一个一个数过去。
他蹲下来,一个一个看他们的脸。
不认识。都不认识。
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男人,有的女人。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眼睛闭着,脸上还带对死亡到来的惊恐。有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躺在一起,手还牵着。
他一个一个找回他们的头。
有的滚在草丛里,有的被堆在那座京观里。他一个一个拿过来,把头和身体拼在一起。
二十三颗头。
二十三个身体。
他拼到最后一个,是那个七八岁的孩子。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嘴微微张着,像是在问什么。
砺寒把他的头放回脖子上。
然后用手合上他的眼睛。
眼皮很凉,很软。合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下面已经没有温度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人。
凯尼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埋了?”他问。
砺寒点头。
他们用马车上找到的铲子挖坑。
挖了很久。土很硬,里面有石头,挖出一个大坑。坑很大,刚好能装下这些可怜人。
然后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放进去,摆好。
大石抱着一个老人,轻轻放下去。放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阿福抱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的脸很白,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阿福放下去的时候,不敢看她的脸。
其他人也都在搬。没有人说话。
放好了,开始填土。
土一点一点盖上去。盖住脸,盖住手,盖住他们。
填平了。
砺寒跪在坑边,看着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跪着,埋阿爸阿妈。
那时候他一个人。跪在那里,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手挖烂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感觉不到疼。
现在他身边有三十个人。
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站起来。
“再找找马车。”他说,“看看有什么能带的。”
马车里找到一些东西。
粮食,几袋。布匹,几捆。还有几袋钱币,叮叮当当的。
都是要带去共生城的。
他们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准备带回去。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红,东边已经暗下来了。风变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冷。
回城的路上,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踩在草地上,沙沙沙沙。踩在土路上,噗噗噗噗。
走了很久。
久到天全黑了,月亮升起来了。
砺寒走在最前面,一直没说话。
凯尼斯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月亮很亮。照在路上,照在草上,照在他们身上。
又走了很久。
砺寒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那边有人?”
凯尼斯转头看他。
“我提出来往那边走。”砺寒说,“刚好就碰上一场伏击。那些人刚死,血还没。那些暴虐的人,刚堆好京观,还在割头。”
他顿了顿。
“你好像知道那边会发生什么。”
凯尼斯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稳,像什么都没听见。
砺寒继续说。
“还有那支标枪。”
凯尼斯还是没说话。
“我看见了。”砺寒说,“正常人的反应,是躲,或者用武器拨开。战士教过,我亲眼见过。但你不是。”
他转过头,看着凯尼斯。
“那支标枪,像是自己往你手上撞的。”
凯尼斯停下脚步。
他也转过头,看着砺寒。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怪。
他忽然笑了。
那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温和的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更深的,更真的笑。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那是领头的死了之后,他的手下做的困兽之斗。”他说,“他们以为,了领头的,我们就会乱,就会跑。他们以前遇到的人,都是这样。”
他顿了顿。
“我只是利用了他们的幻想。”
砺寒看着他。
凯尼斯的笑更深了一点。
“你不觉得,看着猎物以为希望成真,然后再亲手掐灭那股火焰,感觉特别美妙吗?”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件很隐秘的事。像是在问砺寒,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像捡到一袋泥巴裹住的珠宝。打开之前,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打开了,看见是珠宝,那种高兴,比直接拿到珠宝还要多。”
他看着砺寒。
“就像孩子爬上别的孩子爬不上的树。站在上面,看着下面那些爬不上来的人,那种感觉,比在树上玩还要好。”
他往前凑了一点。
“就像垂垂老矣的老人,以为自己要死了,忽然又活过来。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阳光,看见活着的世界,那种感觉,比一直活着还要强烈。”
他盯着砺寒的眼睛。
“那种心里燃起的火,像一顿美味的饭。我趋之若鹜,甘之如饴。”
他等着。
等着砺寒脸上出现那种变化。等着砺寒被他的话触动。等着砺寒体内的那股东西——那股他感觉得到的、沉睡的、强大的东西——起一点波澜。
哪怕一点点。
哪怕只是微微一动。
他等了一会儿。
砺寒看着他。
眼睛还是那样。空空的,但空里面有东西。不是恶,不是恨,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是别的。
“没有。”砺寒说。
凯尼斯愣了一下。
“什么?”
“我没有那种感觉。”砺寒说。
凯尼斯看着他。
“那些感觉,你说的那些。”砺寒说,“我没有。”
他想了想,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我看见那些人死了。二十三个。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的。他们本来可以去共生城,可以活着。现在他们死了。”
他顿了顿。
“那些他们的人,也死了。我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了,黑黑的,粘在手上。
“我没有那种火。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凯尼斯。
“我只希望人不要再自相残。同胞应该用自己的双手争取未来,不是盲从那些神。”
凯尼斯怔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砺寒。
他的笑还在。但那笑已经没有笑意了。嘴角的弧度往下垂了一点,脸上闪过一个极淡的愠怒。
很快。快得本察觉不到。
他刚才那番话,是试探。是引诱。是想看看能不能触动砺寒体内那股力量。
那股力量他感觉得到。那么强大,那么深邃,却一直沉睡。他想知道它会不会醒,会不会被什么东西唤醒。
他以为“恶”可以。他以为戮的可以。他以为那些话——关于掐灭希望、关于享受猎物的恐惧——可以。
但什么都没发生。
砺寒就那么看着他。眼睛空空的,但空里面又有东西。不是他想看到的那种。
他收回那个极淡的愠怒。脸上又挂起那种笑。
“也罢。”他说,“不变即变,变即不变。”
他看着砺寒。
“你的回答,超乎我的意料。”他说,“这种话如果在混沌信徒面前说,恐怕只会让他们想把你肢解。”
砺寒摇头。
“不会的。”他说,“他们也是人。只是被错误的东西骗了。就像湮混者接纳的那些新生者。他们以前也是暴虐的人,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着前面的路。
“让他们觉醒的,不是命运。是他们自己。”
他顿了顿。
“我愿意给虔心改变的人一次机会。让他们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凯尼斯没说话。
他走在砺寒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他在品味砺寒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都像一道菜。每一道菜都那么——
美味。
他没触动砺寒体内的力量。那东西还在沉睡,纹丝不动。
但他触动了别的。
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一个不恨的人。一个不贪的人。一个不人的人,却了人。一个了人之后,没有,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埋了死者的人。
一个说“他们也是人”的人。
一个说“让他们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的人。
“美味。”他在心里说,“真的太美味了。”
回到共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照得城门亮堂堂的。门口站着几个人,等着他们回来。
苍槃站在最前面。
他看见那些人身上有血,有伤,但都活着。他看见砺寒走在最前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见凯尼斯。
凯尼斯也在看他。
两个人目光对上。
凯尼斯笑了一下。
苍槃没说话。
等他们走近了,苍槃问:“遇到了?”
砺寒点头。
“暴虐的人?”
“嗯。十七个。全了。”
苍槃看着他。
“你们的人呢?”
“都在。”砺寒说,“没死的。”
苍槃点点头。
他又看了凯尼斯一眼。
凯尼斯还是那种笑。
苍槃转身往回走。
“进来。”他说,“说给我听。”
砺寒从议事大屋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月亮。
很亮。圆圆的,像阿妈以前烙的饼。
他想起阿妈。想起她站在帐篷门口,笑着,流着泪,嘴在动。
活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洗净了,但那些痕迹还在。他总觉得那血还粘在手上,洗不掉。
他往住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月薇。
她站在路中间。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白。她穿着那件淡色的长袍,头发披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那么看着他。
砺寒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他问。
月薇没说话。
她看着他。从头看到脚,从脸看到手。看他身上的血——衣服上还有,没洗净。看他的脸,看他脸上的表情。看他的眼睛。
然后她忽然抬手。
打了他一巴掌。
啪。
很响。
砺寒愣住了。
他捂着脸,看着她。
月薇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知道我听说你们遇到暴虐的人,听说你们打了一仗——”她的声音在抖,“你知道我等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砺寒没说话。
“我在想,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她说,“上次我等着,等回来的,是两个人的尸体。”
她顿了顿。
“我等了整整一天。从太阳偏西等到天黑。我站在这里,看着城门,一个人一个人地数。”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看见你们回来了。我看见你走在最前面。我看见你身上全是血。”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刚才打过的地方,还有点红。
“我不知道那些血是别人的,还是你自己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受伤。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走着走着,忽然倒下去。”
她看着他。
“你知道那种等的感觉吗?”
砺寒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月薇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带着眼泪,带着一点无奈。
“你总是不知道。”她说。
砺寒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疼吗?”
砺寒摇头。
月薇看着他。
“你人了?”
砺寒点头。
“第一次?”
“嗯。”
月薇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感觉?”
砺寒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那个领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怕。他想起那一剑刺进眼窝的时候,那种软软的、滑滑的感觉。他想起那个火球炸开的时候,血和肉溅得到处都是。
他想起那些尸体。二十三个。老人,孩子,年轻的。他把他们的头拼回去,用手合上他们的眼睛。
他想起凯尼斯说的话。那种心里燃起的火,像一顿美味的饭。
他没有那种火。
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他说。
月薇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把他抱住了。
抱得很紧。很紧。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身子在抖。她在哭,但没发出声音。只有肩膀一抽一抽的,还有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脖子上。
砺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那么站着,让她抱着。
过了很久。
月薇放开他。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他。
“下次。”她说,“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先告诉我。”
砺寒看着她。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要去。”月薇说,“告诉我你会回来。”
她顿了顿。
“让我知道。别让我在这里等,什么都不知道。”
砺寒点头。
“好。”
月薇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带着眼泪,但很美。
“回去吧。”她说,“把衣服换了,好好睡。明天过来吃饭,我煮肉汤。”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砺寒。”
他看着她。
“你活着回来,就好。”
她走了。
砺寒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下,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洗净了。但那双手,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回走。
那天晚上,砺寒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想着白天的事。那些人,那些头,那个京观。那个孩子,眼睛睁着,像是在问什么。
他想着自己的那个人。那一剑刺进眼窝的时候,那种感觉。软软的,滑滑的,血喷出来,温热的。
他想着凯尼斯说的话。
“那种心里燃起的火,像一顿美味的饭。”
他没有那种火。
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他了人。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想起月薇的脸。她哭的时候,眼泪流下来,在月光下亮亮的。
她打他的那一巴掌,还有点疼。
他摸了摸脸。
然后他想起她抱着他的时候。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身子在抖。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脖子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打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要等他。
他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那个孩子,那双眼睛,那只眼球,那个火球,那堆头,那个土堆。
月薇的脸。
她的眼泪。
她的笑。
他睁开眼睛。
又闭上。
窗外的风还在吹。
沙沙沙沙。
他躺着,听着。
很久很久。
最后,他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