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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泥途筑基录

第七章 暗礁

联合工作组第一次调度会,设在青牛镇政府二楼会议室。

刘威提前半小时到了。他把连夜修改的方案复印了十五份,整整齐齐摆在会议桌上。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雨中显得格外苍翠。

八点五十分,人陆续来了。

农业局罗局长第一个到,拍了拍刘威的肩膀:“小刘,眼圈这么黑,昨晚没睡?”

“赶方案。”刘威递上材料,“罗局您先看看。”

罗局长翻了翻,点头:“比上次细多了。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到风声,盛丰那边最近动作不小。”

“什么动作?”

“他们找了县里好几个领导,说如果方案调整导致工期延误,要县里承担违约责任。”罗局长叹气,“协议里确实有工期条款,违约金一天一万。”

刘威心一沉。一天一万,拖一个月就是三十万。对县财政来说不是小数目。

正说着,自然资源局孙科长和财政局老李也到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跟刘威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坐在一旁低声交谈。

九点整,赵副书记的车到了镇政府门口。陪同来的还有县委办李静。马明远跟在后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会议开始。

赵副书记先讲话,强调青牛岗调整是常委会的决定,要求各部门全力配合。然后让刘威汇报详细方案。

刘威站起来,打开PPT。这一次的方案比在常委会上汇报的更具体:社的组织架构图、股权分配表、五年收益测算、风险防控措施……每一页都有数据支撑,都有政策依据。

讲到一半时,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助手模样的人。男人四十多岁,微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他开口,声音洪亮,“我是盛丰农业的周盛丰。听说今天开青牛岗的协调会,不请自来,各位领导不介意吧?”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赵副书记。

赵副书记面色不变,点点头:“周总请坐。我们正想找时间跟你沟通。”

周盛丰在空位上坐下,两个助手站在他身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先表明态度——对于青牛镇想搞社的事,我们盛丰坚决反对。”

开门见山,不留余地。

刘威停下讲解,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周老板。对方也在看他,眼神像刀子。

“周总,能说说理由吗?”赵副书记语气平静。

“理由很简单。”周盛丰翻开文件,“第一,我们签的协议明确要求土地一次性征收,现在你们单方面要改模式,这是违约。第二,社种山楂?笑话!我们要建的是现代化加工厂,需要的是稳定、足量、符合标准的原料。你们搞个社,种出来的山楂质量谁保证?产量谁保证?第三,工期已经延误半个月了,按合同,违约金从今天开始算。”

每一条都打在要害上。

马明远适时开口:“周总,违约金的事可以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周盛丰打断他,“合同白纸黑字,要么按合同办,要么赔钱解约。不过我要提醒各位领导——盛丰是县里招商引资的重点企业,如果我们撤资,影响的不仅是青牛岗一个,还有县里的招商信誉。”

这话已经带着威胁了。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财政局的李主任忍不住说:“周总,社模式对你们也有好处啊,稳定原料供应,还能享受政府补贴……”

“李主任,”周盛丰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我做生意二十年,明白一个道理: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农民就好好种地,我们把地征过来,建标准化基地,雇他们活,发工资,这才是现代化农业。你们搞什么社,让农民自己管理?他们懂市场吗?懂技术吗?懂管理吗?”

刘威忍不住了:“周总,农民不懂可以学,我们可以培训,可以请专家指导。而且社不是农民单,是村集体主导,企业参与……”

“行了行了。”周盛丰摆摆手,明显不耐烦,“小同志,你那些理论我听得多了。我在三个省投过农业,见过太多社,最后不是管理混乱就是分赃不均,没几个成的。我们盛丰投的是真金白银,不能陪你们搞试验。”

他站起身,看着赵副书记:“赵书记,今天我表个态:盛丰只接受原方案。如果县里坚持要搞社,那我们只能按合同索赔,然后撤资。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说完,带着助手转身就走。

会议室门关上,留下一屋子沉默。

许久,赵副书记开口:“大家都说说吧。”

马明远先说话:“赵书记,周总的态度很明确了。如果盛丰撤资,青牛岗就黄了,前期投入全部打水漂,还得赔违约金。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啊。”

农业局罗局长皱眉:“但常委会已经定了调子,现在改回去,县委的威信何在?”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马明远说,“而且周总说得有道理,社确实风险大。我们为老百姓着想,也应该给他们最稳妥的方案——拿钱,踏实。”

“拿钱就踏实了?”刘威忍不住反驳,“钱花完了呢?地没了,工作呢?加工厂是能解决就业,可那是三年后的事。这三年的空档期,村民怎么办?”

“那也比社搞砸了、钱地两空强!”马明远声音提高。

两人眼看要吵起来。

赵副书记敲了敲桌子:“行了。今天的会先到这。刘威,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马明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刘威一眼,眼神复杂。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副书记、李静和刘威。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

“刘威,”赵副书记点了支烟——刘威第一次见他抽烟,“周盛丰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单纯的商人,背后有圈子,有能量。他今天敢直接闯会场,说明有恃无恐。”

“那我们怎么办?”刘威问。

“两条路。”赵副书记吐出一口烟,“第一,放弃社,按原方案推进。第二,坚持社,但必须解决盛丰这个障碍。”

“怎么解决?”

“找到盛丰的软肋。”李静接话,“我查过,盛丰在邻县也有,因为环保问题被罚过款。另外,他们公司的财务状况可能有问题——注册资本一个亿,但实缴只有两千万。”

刘威眼睛一亮:“那我们可以……”

“不要想太简单。”赵副书记摇头,“周盛丰敢这么强硬,这些事他肯定有准备。而且,就算我们拿这些压他,也是两败俱伤。县里需要企业,不能把路走绝了。”

“那到底怎么办?”

赵副书记掐灭烟,看向刘威:“你去跟周盛丰谈一次。”

“我?”

“对。你是具体执行人,你跟他谈,有回旋余地。谈成了最好,谈不成,县里再出面。”赵副书记顿了顿,“记住,谈判不是对抗,是找共同利益点。你要让他明白,社对他也有好处——比如,可以降低原料成本,可以争取更多政策补贴,可以改善企业形象。”

刘威感到压力如山。让他一个乡镇小部,去跟周盛丰那种老江湖谈判?

“赵书记,我怕我……”

“你怕谈崩?”赵副书记看着他,“刘威,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推。推到了这一步,你就得扛起来。不然,常委会上那些支持你的领导,怎么交代?那些按了手印的村民,怎么交代?”

刘威沉默了。他想起陈老汉捧来的那捧土,想起小峰眼里的光。

“好,我去谈。”他说。

“时间地点我来安排。”李静说,“另外,谈判前你要做足功课。盛丰公司的资料、周盛丰的个人背景、他们其他的运营情况……越细越好。”

“明白。”

离开会议室时,雨小了些。刘威站在走廊窗口,看着院子里积水的洼地,雨点打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手机震动,是陈小峰发来的微信:“刘主任,社的章程我们改好了,村民们开了三次会,提了二十多条意见。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看看?”

刘威回:“下午。另外,准备一下社理事会的候选人名单。”

“这么快?”

“不快不行了。”刘威打字,“三天时间,要么成,要么黄。”

——

下午,刘威骑车去了陈家村。

雨后的土路泥泞不堪,电动车几次打滑。到陈老汉家时,裤腿溅满了泥点。

院子里坐满了人,二十多个村民,有老有少,正在讨论什么。见刘威进来,都站起来。

“刘主任来了!”

“快坐快坐!”

小峰搬来凳子,陈老汉递上热茶。刘威顾不上客气,直接问:“章程改得怎么样?”

小峰拿出一沓手写的稿子:“这是第三稿。主要的修改有几条:第一,明确了社和村委会的关系——社独立运营,但接受村委会监督;第二,收益分配增加了一项‘风险公积金’,每年提留百分之十,用于应对自然灾害或市场波动;第三,理事会选举办法,每户一票,得票过半数当选……”

刘威一页页翻看。条款比他想得更细,更接地气。特别是风险公积金这条,说明村民真的在认真思考长远问题。

“大家还有什么顾虑?”他问。

一个中年妇女开口:“刘主任,我们最担心的还是销路。万一厂子不收我们的山楂,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问过农科院专家。”刘威解释,“旱地山楂品质好,酸度适中,除了加工果脯,还可以做山楂汁、山楂糕。我已经联系了几家食品企业,他们都表示有兴趣。而且,咱们社自己也可以尝试做初级加工——比如清洗、烘、包装,这样附加值更高。”

“那设备钱呢?”

“可以申请农机补贴,也可以先租后买。”刘威早有准备,“关键是要先把社成立起来,有了实体,才好申请各种政策。”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问题一个接一个。刘威耐心解答,答不上的就记下来,承诺去咨询。

讨论了两个多小时,最后进入理事会选举环节。

经过投票,选出了七名理事:陈老汉任理事长,负责统筹协调;小峰任技术理事,负责种植管理;另外五名理事分别负责财务、销售、采购、监督、常事务。

选举结果出来的那一刻,院子里响起掌声。被选上的人表情严肃,像接过了什么重担。

“刘主任,”陈老汉站起来,声音有些哽咽,“我们这些人,大字不识几个,从来没管过什么事。现在你让我们搞社,我们怕……怕不好,辜负了你。”

刘威看着老人,看着院子里这些朴实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陈伯,各位乡亲,”他说,“社是你们自己的事,你们选出来的理事,就要为社负责。我不是来替你们做主的,我是来帮你们把路走通的。路通了,怎么走,走多远,全靠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而且,不要怕犯错。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咱们一边一边学。只要心齐,只要踏实,没有不成的事。”

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

晚上回到宿舍,刘威开始准备和周盛丰的谈判材料。

李静把盛丰公司的详细资料发过来了。刘威一看,果然不简单——盛丰在全省有六个农业,总超五亿,伙伴里有省属国企的身影。周盛丰本人是省政协委员,还挂着省农业产业协会副会长的头衔。

这哪里是普通商人?这是有政治身份的企业家。

刘威感到头疼。这样的对手,自己凭什么跟人家谈?

他翻开《泥途经》,想找点启发。翻到“筹谋篇”,有一行字跳进眼里:

“与强手对弈,不可硬碰,当寻其隙。隙者,或为利之未足,或为名之未就,或为心之未安。察其隙而投之,虽强可动。”

利之未足……名之未就……心之未安……

周盛丰的“隙”在哪里?

刘威盯着资料看。盛丰公司的六个,五个是传统的“企业+基地+农户”模式,只有一个是社模式——而且那个社,盛丰占股百分之七十,农户只占百分之三十。

这说明什么?说明周盛丰不是完全排斥社,而是排斥农户主导的社。他要的是控制权。

还有,盛丰在邻县那个被罚款的环保问题——不是污水处理不达标,而是“擅自改变林地用途”。这说明周盛丰在土地问题上,有过违规记录。

刘威脑子里渐渐形成一个思路。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谈判提纲。不是从“社对农民多好”的角度,而是从“社对盛丰多有利”的角度:

第一,社模式可以帮盛丰降低土地成本——不用一次性支付巨额补偿款,改为逐年支付租金+分红;

第二,社可以帮盛丰争取更多政策补贴——国家鼓励新型经营主体,补贴力度大;

第三,社可以改善盛丰的企业形象——从“征地企业”变成“联农带农”的典范,对周盛丰的政治身份有加分;

第四,社可以分散经营风险——原料生产环节的风险由社承担,盛丰专注加工和销售。

每一条,都配上数据测算。刘威写到凌晨两点,眼睛酸涩,但思路越来越清晰。

睡前,他给李静发了条微信:“师姐,谈判时能不能请赵副书记到场压阵?”

很快收到回复:“赵书记说了,他不露面,但就在隔壁房间。你要独立谈,但不用怕。”

刘威心里踏实了些。

——

谈判安排在县城一家茶楼的包厢里。

刘威提前半小时到了。包厢很雅致,中式装修,墙上挂着山水画,桌上摆着紫砂茶具。他检查了一遍材料,又默诵了一遍谈判要点。

三点整,周盛丰准时到了。只带了一个助理,穿着休闲装,看起来比在会议室时随和些。

“周总。”刘威起身。

“坐。”周盛丰在对面坐下,自己动手泡茶,“刘主任是吧?年轻有为啊。”

话里有话。

茶香袅袅升起。周盛丰不急着谈正事,先聊起了茶经,从龙井说到普洱,从水温说到冲泡手法。刘威不懂茶,只能附和着。

聊了十来分钟,周盛丰才切入正题:“赵书记让你来谈,说明看重你。那咱们就开门见山——社的事,没得谈。”

刘威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周总,我今天不是来求您同意社的,是来跟您算一笔账的。”

“哦?”周盛丰挑眉。

刘威拿出第一份材料:“这是按原方案的账。青牛岗七十亩地,征地补偿加青苗费加安置费,总计需要三百二十万。这笔钱,盛丰要一次性拿出来。”

周盛丰点点头:“该出的钱,我们出得起。”

“但出得起不代表出得值。”刘威翻开第二页,“这是社模式的账。土地不征,改为租赁,年租金每亩五百元,七十亩一年三万五。另外,社产出的山楂,盛丰按市场价收购,但因为是稳定供应,可以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五。算下来,盛丰第一年的土地成本不到四万,是原方案的八十分之一。”

周盛丰笑了:“刘主任,账不能这么算。我一次性出三百万,地就是我的,我想怎么用怎么用。租地?地还是农民的,我想扩建个仓库都得跟他们商量,麻烦。”

“那如果这三百二十万里,有两百万是银行贷款呢?”刘威问,“我查过,盛丰目前在三个上有贷款,总额超过五千万。青牛岗这个,您原本计划也是部分贷款吧?”

周盛丰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如果用社模式,您就不用背这笔贷款。”刘威趁热打铁,“省下的钱可以投到设备升级上。而且,社是集体经济组织,可以申请涉农补贴——比如冷库建设补贴、农机购置补贴、品牌建设补贴……这些补贴,企业单独申请很难,但社申请就容易得多。”

他递上一份文件:“这是省里刚出台的《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扶持办法》,符合条件的社,最高可以拿到一百万的补贴。如果我们,这笔补贴可以共享。”

周盛丰接过文件,翻看起来。

刘威继续加码:“还有,周总您是省政协委员,明年该换届了吧?我听说,这次换届对委员的社会责任、联农带农成效有考核。如果青牛岗社搞成了,成为全省的示范点,这对您的政治身份,是个很大的加分。”

这话戳中了要害。周盛丰抬起头,盯着刘威:“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是了解。”刘威坦然对视,“我想跟周总,自然要了解周总需要什么。您需要的是低成本、稳定、优质的原料,需要的是政策支持,需要的是政治资本。而这些,社都能给您。”

包厢里安静下来。周盛丰慢慢喝着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许久,他开口:“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很美。但实起来呢?社管理怎么保证?产品质量怎么保证?产量怎么保证?”

“所以我们设计了监督机制。”刘威拿出社章程,“理事会七人,其中两人可以由盛丰推荐。财务每月公开,盛丰可以派会计监督。产品质量,我们按盛丰的标准来,技术员可以由盛丰派驻。产量,我们签保底协议——如果达不到约定产量,差额部分社按市场价赔偿。”

一条条,都有预案。

周盛丰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刘主任,你准备得很充分啊。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一个乡镇部,今天在这儿,明天可能就调走了。你许下的这些承诺,谁来兑现?”

这个问题,刘威想过无数次。

他从包里掏出最后一份材料——不是文件,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陈家村村民开会的场景,老人们围坐,年轻人讲解,孩子们在旁边玩耍。

“周总,这不是我的承诺,是他们的承诺。”刘威指着照片上的人,“这是陈家村一百二十七户人家的共同决定。他们选了理事会,定了章程,按了手印。他们不是为我,是为他们自己。”

他把照片推过去:“这些人,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他们不会走,也不想走。他们要的,不过是一条活路,一个希望。您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们就会用全部的心血来珍惜。”

周盛丰看着照片,久久不语。照片上的面孔,粗糙,黝黑,但眼神里有种东西——是渴望,也是坚韧。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问。

“那盛丰就要面对三百二十万的征地款,可能还有村民的持续反对,延期,违约金……”刘威顿了顿,“还有,县里现在对社模式很支持。如果您坚持原方案,后续的政策优惠,恐怕就难了。”

软硬兼施。

周盛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茶凉了,服务员悄悄进来换了热水。

五分钟后,他睁开眼:“社可以试。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盛丰在理事会要有两个席位,有否决权。”

“可以,但否决权仅限于涉及盛丰核心利益的事项。”

“第二,社的山楂,盛丰有优先收购权,价格按市场价的百分之九十五。”

“百分之九十二。但盛丰要提供技术指导和保底收购承诺。”

“第三,”周盛丰盯着刘威,“社如果三年内达不到预期效益,盛丰有权要求恢复原方案,土地一次性征收,社解散。”

这一条很苛刻。但刘威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恢复原方案时,盛丰要按三年后的地价重新核算补偿。”

周盛丰笑了:“成交。”

他伸出手。刘威握住,手掌宽厚,有力。

“刘主任,”周盛丰说,“你是我见过最会谈判的乡镇部。不过我要提醒你——社这条路,比你想象的难。管理农民,比管理企业难十倍。”

“我知道。”刘威说,“但再难,也得有人走。”

谈判结束,周盛丰先走了。刘威一个人坐在包厢里,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手机响了,是李静:“谈得怎么样?”

“成了。有条件,但成了。”

“赵书记在隔壁都听到了。他说,你可以出来了。”

刘威收拾好东西,推开包厢门。隔壁房间的门也开了,赵副书记走出来,脸上有笑意。

“不错。”他只说了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重如千斤。

回青牛镇的路上,刘威看着窗外的田野。稻子快熟了,一片金黄。他想起了林长生笔记里的一段话:

“事成之时,勿喜;事败之时,勿悲。惟步步踏实,精进,方是正道。”

社的事,才算刚刚开始。

前面还有更多的难关:理事会组建、章程备案、资金到位、种苗采购、技术培训……每一步都不能错。

但他不怕了。

泥途虽浊,既已开步,便只顾前行。

车到镇政府,刘威下车,看见马明远站在办公楼门口,正跟人说话。见他回来,马明远走过来。

“听说你跟周盛丰谈成了?”

“谈成了初步意向。”

马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古怪:“刘威,你确实有本事。不过我要提醒你——周盛丰那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你今天谈成的,明天他可能就不认账。”

“我会把意向变成合同。”刘威说。

“合同?”马明远摇头,“在基层,合同有时候就是一张纸。真正的约束力,不是法律,是利益,是关系,是实力。”

他说完,转身走了。

刘威站在原地,看着马明远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天空又阴了,远处传来雷声。

要下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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