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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玛丽公主号”已经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了两天。

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出海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颠簸的风浪、仄的空间、混合着煤烟和汗臭的空气,足以让人把苦胆都吐出来。

但这一切,显然与沈大少爷无关。

位于游轮顶层的头等舱套房里,铺着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留声机里正放着舒缓的西洋古典乐。沈昭宁穿着一身宽松的真丝睡衣,坐在天鹅绒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醒好的法国波尔多红酒,面前的红木餐车上,摆着七分熟的菲力牛排和一小盘黑鱼子酱。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如铁塔般的汉子。这是沈榆卿高薪雇来的贴身保镖,沈一和沈二。

“少爷,牛排快凉了。”沈一恭敬地提醒。

沈昭宁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如同嚼蜡。

“这洋人的玩意儿,吃着真没劲,还不如城隍庙的生煎包。”他放下刀叉,叹了口气。

其实不是牛排不好吃,而是他现在本没心思享受。

从上船的那一刻起,沈昭宁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下层甲板的三等舱。前世作为一个资深历史迷兼老油条,他太清楚“玛丽公主号”这趟航班的含金量了!

1924年初,从上海开往广州的客轮,那是整个中国南方革命的输血管!此时此刻,不知道有多少满腔热血、怀揣救国理想的年轻人,正挤在这艘船的底舱里,准备去广州报考那所尚未正式命名的“陆军军官学校”。

“黄埔一期啊……那里面随便拉出一个,到了抗战时期都是师长、军长起步的狠角色。”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翻滚的白色浪花,摸了摸下巴。

但他现在面临一个巨大的技术难题:他不认识人。

他前世看的都是影视剧和老照片,脑子里的名将形象,要么是运筹帷幄的中年帅哥,要么是白发苍苍的老将军。现在这帮人全都是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估计有不少还穿着破棉袄、剃着光头,脑门上又没刻着名字,他上哪认去?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是去广州投考军校的南方口音青年,先混个脸熟再说。万一盲盒开出个大将呢?”

沈昭宁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沈一,沈二,拿上我的大衣,带上点零钱。”沈昭宁熟练地披上那件水獭皮领子的黑呢大衣,戴上金丝眼镜,整个人瞬间散发出一股“江浙大财阀”的贵气,“跟我去下层甲板转转。记住,待会儿不管遇到什么事,看我眼色行事,别伤人。”

……

三等舱的甲板,和头等舱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舒缓的音乐,只有机器的轰鸣和刺耳的风声。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几十号人。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或者粗布短打,身边的行李不过是一个破旧的藤条箱或者几个包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酸味和旱烟味。

沈昭宁带着两个保镖走下来时,立刻引来了周围无数警惕而敬畏的目光。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年代,穿呢大衣、带保镖的人,绝不是他们这些穷学生惹得起的。

沈昭宁目不斜视,像个下车间视察的领导一样,背着手在甲板上溜达,耳朵却竖得像天线一样,疯狂捕捉着周围的谈话声。

“丢雷老母……”(广东口音,排除,大多是本地商人)

“阿拉上海宁……”(上海口音,大概率是去做生意的,先略过)

走着走着,在靠近船尾避风口的一个角落里,一阵激烈的讨论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几个穿着朴素长衫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啃着硬邦邦的冷馒头。其中一个浓眉大眼、表情极其丰富的青年,正手舞足蹈地跟旁边的人激烈地辩论着什么,一口浓重的湖南湘乡口音,声音洪亮。

“我跟你们讲,这趟去广州,要是考不上,老子就不回湖南了!如今这世道,讲道理没得用,必须得有枪杆子!孙先生这次办军校,就是要把咱们捏成一个拳头,砸碎那些军阀的脑壳!”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瘦高个青年连连点头,眼神坚毅:“大哥说得对,国家残破至此,吾辈当投笔从戎,马革裹尸!”

而在他们对面,还坐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的北方青年,着一口浓重的陕西口音附和了两句,随后便沉默地嚼着馒头,但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沈昭宁停下了脚步,眼睛一亮。

湖南口音!陕西口音!在这个时间点,满嘴都是“去广州”、“投笔从戎”、“砸军阀”,这百分之百是去考黄埔的啊!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这几个人的精气神,绝对不是普通人。

“有门儿!就算不是名将,能在这个年代有这番见识的,以后在军中也绝对是骨。这波不亏。”

沈昭宁正琢磨着该用什么开场白去搭讪,比如“哎呀几位兄台也是去广州吗”这种略显油腻的套路,老天爷就给他送来了一个极其狗血但管用的机会。

“Get out of the way! You yellow pigs!(滚开!你们这些黄皮猪!)”

一声粗暴的英文叫骂突然在甲板上响起。

两个穿着英国水手服、身材高大的白人水手,手里拎着沉重的缆绳,满身酒气地走了过来。他们走路东倒西歪,显然是刚在水手舱里喝了劣质威士忌。

其中一个满脸雀斑的红头发水手,看到那几个青年坐在缆绳桩子旁边,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踢翻了他们放在地上的一个藤条箱。

“啪”的一声,箱子散开,里面几本破旧的兵书和两件换洗衣服散落一地。

“什么你?!”

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那个湖南青年,眼睛瞬间红了。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站了起来,一步跨上前,死死盯着那个英国水手。

那个瘦高个的湖南青年和那个陕西大汉也跟着站了起来。虽然他们听不懂英文,但这羞辱性的动作谁都看得明白。几个热血青年瞬间把两个英国水手围在了中间,气氛剑拔弩张。

“Oh? The Chinese monkeys want to fight?(哦?中国猴子想打架?)”

红发水手不仅没害怕,反而露出了轻蔑的狞笑,伸手摸向腰间的警棍。这里是英国商船,洋人就是天。

“大哥,别冲动!洋人在这船上有枪!”那个瘦高个青年拉了拉湖南青年的袖子。

“怕个卵子!大不了豁出这条命,老子在湖南就没怕过谁!”湖南青年是个火爆脾气,双手已经握成了拳头,大有一言不合就上去拼命的架势。

周围的三等舱乘客纷纷后退,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沈昭宁站在不远处,心里暗叫一声:“好机会!工会主席的传统手艺——平事儿,该我上场了!”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声极其标准、带着浓重伦敦腔的英语,如同利剑一般刺破了紧张的空气。

“Keep your filthy hands off them, unless you want to spend the rest of your life in a Victoria Prison!(把你的脏手拿开,除非你想在维多利亚监狱里度过余生!)”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只见沈昭宁带着两个如狼似虎的保镖,不紧不慢地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沈昭宁前世为了接待外宾,苦练过几年的商务英语,这口流利的伦敦腔装得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两个英国水手愣住了,看着沈昭宁那一身非富即贵的行头,下意识地收起了警棍。

“Sir…”红发水手语气软了下来,“These people are blocking the deck…(先生,这些人挡了甲板……)”

“Shut up!(闭嘴!)”

沈昭宁本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直接走上前,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两个水手,冷冷地说:“我是上海怡和洋行麦克唐纳先生的合伙人,也是头等舱的贵宾。这几位先生是我的朋友。怎么,太古轮船公司现在就是这么对待一等贵客的朋友的吗?”

听到“怡和洋行”和“头等舱”,两个水手的酒瞬间醒了一大半。

沈昭宁给身后的沈一使了个眼色。

沈一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两块亮闪闪的袁大头,“叮当”一声扔在水手脚下的甲板上。

“这两块大洋拿去买酒,就当是我朋友占了甲板的赔礼。”沈昭宁语气瞬间变得极其森寒,“捡起来,然后向我的朋友道歉。滚。”

绝对的阶级碾压和金钱攻势!

两个水手咽了口唾沫,迅速弯腰捡起地上的大洋,用极其生硬的中文对着那几个青年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像夹着尾巴的狗一样,灰溜溜地逃回了下层舱室。

危机瞬间解除。

整个三等舱甲板上鸦雀无声。那几个青年都傻眼了。他们本以为要见血了,结果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富家大少”,只用了一通洋文和两块大洋,就把那两个嚣张的洋人赶走了?

“这位先生,多谢仗义执言!”那个带头的湖南青年最先反应过来,双手抱拳,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也带着几分警惕。

沈昭宁微微一笑,弯下腰,亲手帮他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本书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几位兄弟,不用客气。在这洋人的船上,咱们中国人不帮中国人,难道指望洋人发善心吗?”

沈昭宁将书递给他,目光真诚:“在下浙江宁波人,沈昭宁。刚才听到几位谈及‘投笔从戎’,心中实在敬佩。莫非,几位也是要去广州投考军校?”

湖南青年眼睛一亮,心中警惕大减:“原来是沈兄弟!我叫**陈赓**,湖南湘乡人。这几位是我的同乡和朋友。没错,我们正是要去广州投考大元帅府新办的军校!”

沈昭宁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陈……陈赓?!

那个在历史书上大名鼎鼎、黄埔三杰之一、未来的大将陈赓?!

这特么是买彩票中了头奖啊!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

他强压住内心狂奔的一万头,努力保持着面部肌肉的平稳,转头看向旁边那个瘦高个青年。

“那这位小兄弟是?”沈昭宁的声音都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瘦高个青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抱拳道:“沈大哥好,我叫**宋希濂**17岁,也是湖南湘乡人。刚才多谢沈大哥解围。”

宋希濂!跟我同岁,未来的抗名将,国军中将!

沈昭宁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他深吸了一口气,如同一个赌徒在刮最后一张彩票,机械地转头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陕西大汉。

“那……这位壮士呢?”

陕西大汉站直了身体,瓮声瓮气地说:“额叫**杜聿明**,陕西米脂人。”

杜聿明!辽沈战役的国军总指挥!装甲兵之父!

“轰!”

沈昭宁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好像炸开了一颗原。

他前世在电视里看这帮大佬,那可都是在千军万马中挥斥方遒的人物。谁能想到,此时此刻,这三个足以影响中国近代史半壁江山的大佬,竟然挤在这破烂的甲板上啃着冷馒头,而且自己刚才还顺手救了他们一回!

这就好比你走在路上随手给三个要饭的塞了零钱,结果人家抬起头告诉你他们叫马云、马化腾和刘强东!

“发财了……老子这次真的发大财了!保命牌凑齐了一半啊!”

看着沈昭宁愣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陈赓有些奇怪地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沈兄弟?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没……没有!”

沈昭宁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死死抓住了陈赓的手,那力道大得简直像在抓一救命稻草。

“我太激动了!”沈昭宁顺势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相见恨晚的神情。他缓步走到甲板边缘,望着苍茫的大海,幽幽地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几位兄弟,在下这次南下,也是为了考这所军校!我本以为自己这破釜沉舟的决定已经够疯狂了,没想到今在船上,竟能遇到几位志同道合的豪杰!”

此言一出,陈赓等人全都震惊了。一个随手打赏洋人两块大洋的富家公子,竟然也要去当大头兵?!

“沈大哥,你……你这么有钱,为什么要去当兵受苦?”宋希濂忍不住问道。

沈昭宁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们,大声说道:“有钱?兄弟,在这列强横行、军阀割据的乱世,中国人的钱,还是钱吗?那不过是洋人和军阀案板上的肥肉罢了!实业救不了国!只有打造一支真正属于中国人的铁血军队,把那些军阀和洋人全都赶出去,咱们中国人才能真正地挺起脊梁!”

这番话,他刚才在心里打过无数遍腹稿,此刻说出来,配上他这几天的真实压抑感,简直字字泣血,极具感染力。

陈赓等人听得热血沸腾。在这个年代,一个富家大少能有这种觉悟,简直是奇迹!

“好!沈兄弟说得好!”陈赓激动地反握住沈昭宁的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管他有钱没钱,只要愿意端起枪打军阀,那就是咱们的好兄弟!”

“相逢即是有缘!”沈昭宁借坡下驴,发挥出前世劝酒的顶级功力,“几位兄弟,这里的风太大了,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各位不嫌弃沈某身上这股铜臭味,就请移步头等舱。我那里有从上海带来的好酒好菜,咱们今就痛饮一番,提前预祝咱们都能金榜题名!”

“这……这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杜聿明憨厚地搓了搓手。

“哎!杜兄弟这话就见外了!千金散尽还复来,能交到你们几位好汉,区区一顿饭算什么?走!今晚不醉不归!”

看着热情似火的沈昭宁,陈赓等人大笑着答应下来。

沈昭宁转过身带路,背对着他们时,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鸡贼的微笑。

“搞定!牌入网了!”

“这顿饭,老子要把你们灌醉,然后挨个烧黄纸拜把子!有了这层关系,以后到了黄埔,我看谁还敢让我去排雷挖战壕!”

伴随着游轮的轰鸣声,这群影响了未来中国历史半个世纪的年轻人,就在这样一种略带喜剧色彩的氛围中,完成了历史性的会师。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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