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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二月的某一天,马特维延科来找他。他也是被抓来的同志。

“伏罗希洛夫,”他说,“有人找你。”

伏罗希洛夫愣了一下。

“谁?”

马特维延科压低声音:“从彼得堡来的。”

伏罗希洛夫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跟着马特维延科,走到战壕拐角一个隐蔽的地方。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士兵的大衣,戴着普通的军帽,但那双眼睛,伏罗希洛夫认识。

“阿尔乔姆?”

那人哈哈大笑“伏罗希洛夫这才多久不见啊,认不出我来了?”

费奥多尔·谢尔盖耶夫——“阿尔乔姆”。他从哪儿来的,怎么来的,没人知道。但他站在这里,就在西线的战壕里。

“你怎么来了?”伏罗希洛夫问。

阿尔乔姆说:“列宁同志让我来的。”

伏罗希洛夫看着他。

阿尔乔姆继续说:“这边的事,他都知道了。你做得对。继续。”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伏罗希洛夫。

“这是新的传单。你找人发。”

伏罗希洛夫接过那个布包,塞进怀里。

阿尔乔姆看着他。

“活着回去。”

“死不了。”

阿尔乔姆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伏罗希洛夫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伏罗希洛夫把费佳叫过来。

“费佳。”

“嗯?”

“有件事,要你帮忙。”

费佳看着他。

“什么事?”

伏罗希洛夫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

“这些东西,要发出去。”

费佳看着那个布包,没说话。

伏罗希洛夫说:“你愿意吗?”

费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他说,“你说什么,就什么。”

伏罗希洛夫看着他,之前费佳在山坡上被流弹击中,是他把费佳拖了下来。

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1915年的冬天,费佳开始发传单。

费佳不认字,但他有的是办法。他把传单叠成小块,塞在帽子里,塞在袖口里,塞在靴子里。夜里换岗的时候,走到那些信得过的兵身边,把传单往他们手里一塞,压低声音说:“看看这个。”

有人接了,有人没接。接了的人,有的看一眼就烧了,有的看了之后,第二天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费佳回来告诉伏罗希洛夫:“那个叫叶夫多基姆的老兵,接了。他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把传单塞进怀里了。”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还有那个阿尼西姆,新来的那个。他也接了。他看完之后,问我,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你怎么说的?”

费佳笑了笑。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自己琢磨。”

伏罗希洛夫看着他。

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传单发出去之后,连队里开始有人议论。

不是公开议论,是私下里。在战壕拐角,在夜里放哨的时候,在去领面包的路上,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几句。

“听说了吗?彼得堡那边,有人在。”

“什么?”

“要面包,要和平,要回家。”

“咱们这边呢?”

“咱们这边?咱们这边还他妈在送死。”

伏罗希洛夫听着这些议论,不话。

但他知道,种子埋下去了。

有一天,马特维延科来找他。

“伏罗希洛夫,”他说,“有人想见你。”

伏罗希洛夫跟着他,走到战壕拐角一个隐蔽的地方。那里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瘦高个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左眼一直咧到下巴。

“这是伊格纳特。”马特维延科说,“自己人。”

那人伸出手。

“伊格纳特·菲利波维奇·扎哈罗夫。”他说,“从莫斯科来的。”

伏罗希洛夫握住那只手。粗糙的,有力的。和那些在黑暗里烧着的人一样的手。

扎哈罗夫看着他。

“费佳发的那些传单,是你给的?”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扎哈罗夫笑了笑。

“好。”他说,“我听说过你。惩戒营出来的,布鲁西洛夫点名表扬过的。没想到,还是自己人。”

他顿了顿。

“我们有个小组。几个人,都是信得过的。你愿不愿意来?”

伏罗希洛夫看着他。

“做什么?”

扎哈罗夫说:“做你现在做的事。发传单,讲道理。把更多的人拉进来。”

伏罗希洛夫想了想。

“费佳呢?他能不能来?”

扎哈罗夫愣了一下。

“那个独眼的?”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他是我的人。我什么,他什么。”

扎哈罗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你们两个,一起来。”

那个小组,一共七个人。

扎哈罗夫是头儿,他是从莫斯科来的老布尔什维克,坐过牢,流放过,什么苦都吃过。马特维延科是司务长,在部队里待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多,门路广。帕霍莫夫是另一个班的班长,就是那个在喀尔巴阡山问过伏罗希洛夫“你们那边是怎么说的”的人。

还有三个,伏罗希洛夫不熟。一个是医护兵,叫伊里亚,二十出头,长得斯斯文文的,但眼睛很亮。一个是电报员,叫季莫费,三十多岁,沉默寡言,但每次开会都来。还有一个是炮兵,叫阿尔捷米,人高马大,满脸横肉,说话像打雷,但脑子很清楚。

七个人,挤在一个被炸塌的地窖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扎哈罗夫说:“咱们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发传单,讲道理,把更多的人拉进来。不是要打仗,是要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场仗不该打。”

他看着在座的人。

“有什么想问的吗?”

沉默了一会儿,阿尔捷米开口了。

“万一被抓了呢?”

扎哈罗夫看着他。

“被抓了,就扛着。扛不住,就死。但别供出别人。”

阿尔捷米点点头。

“懂了。”

从那以后,伏罗希洛夫开始参加小组的活动。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隔几天聚一次,说说情况,分分传单,商量一下哪些人可以发展。

扎哈罗夫说:“发展人,不能急。得慢慢来。先看他的眼睛,看他的嘴,看他说话的样子。眼睛里有亮光的,可以试试。嘴上骂娘的,可以试试。但试的时候要小心,不能一上来就说真话。”

伏罗希洛夫听着,想起格里戈里。想起他当年教自己的那些话。

都是一样的。

都是这样,一点一点,把火烧起来的。

有一天,费佳带来一个人。

那人叫叶夫多基姆,是个老兵,四十多岁,在部队里待了二十年了。他接过费佳的传单,看了之后,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他来找费佳,说想见见发传单的人。

费佳把他带到伏罗希洛夫面前。

叶夫多基姆看着伏罗希洛夫,打量了半天。

“你就是发传单的?”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叶夫多基姆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兵二十年了。”他说,“打过本人,打过德国人,见过死人堆,见过活。我儿子今年十八了,也在部队里。我不想他像我一样,打一辈子仗,最后不知道死在哪里。”

他看着伏罗希洛夫的眼睛。

“你们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伏罗希洛夫也看着他的眼睛。

“是真的。”

叶夫多基姆点点头。

“那就行。”他说,“算我一个。”

叶夫多基姆加入之后,小组又多了几个人。

他认识的人多,门路广。他说谁谁谁信得过,谁谁谁可以试试,十有八九是准的。慢慢地,小组从七个人变成了十几个人。

扎哈罗夫说:“够了。不能再多了。再多,藏不住。”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他知道扎哈罗夫说得对。这种事,人多了,就容易出事。

但每次看见那些新加入的人,那些眼睛里有亮光的人,他心里就有什么东西在动。

和当年在那间土坯房里,看着伊万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一样的感觉。

1916年的春天,布鲁西洛夫攻势开始了。

那是伏罗希洛夫这十几年见过的最大的仗。几百门大炮一起开火,把德国人的阵地炸成一片火海。几万人冲上去,一拨一拨,像海浪一样。

冲锋之前,扎哈罗夫把小组的人叫到一起。

“这一仗,会死很多人。”他说,“咱们中间,可能有人回不来。但不管谁回不来,剩下的人,继续。”

他看着在座的人。

“记住,咱们做的事,比打仗重要。”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

伏罗希洛夫带着他的人,冲过铁丝网,冲过战壕,冲过死人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没停。

费佳的耳朵又少了一只,但他还在冲。

马特维延科的左臂被弹片削掉一块肉,但他还在冲。

叶夫多基姆的儿子,就在他旁边的连队里。冲锋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在最前面。

后来伏罗希洛夫才知道,他儿子没死。活下来了。

那一仗打完,伏罗希洛夫被提升为少尉。

不是因为他想当官,是因为他的人太多了。在那个地方,人是本事,德国人是功劳。

他手底下管着一个排,五十多号人。

费佳是副排长。马特维延科是司务长。叶夫多基姆是班长。都是从小组里出来的。

现在终于是有自己的队伍了。

十一

1916年的夏天,扎哈罗夫带来一个消息。

“彼得堡那边出事了。”他说,“杜马开了会,有人骂沙皇,有人说要改革。到处都在传,说战争打不下去了。”

伏罗希洛夫听着,没说话。

扎哈罗夫看着他。

“快了。”他说,“快了。”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他知道。

快了。

那场震惊世界的变革,就要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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