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刘静就醒了。
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一遍遍过着老刘说的那条路——从村后小路往上走,两个时辰到岔路口,往右,再一个时辰到松树林,穿过松树林找到小溪,顺着小溪往上走到瀑布,瀑布后面有山洞。
几十里山路,要翻过一座山。
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老刘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包东西。
“拿着。”老刘把东西递给她,“几个馒头,一壶水。路上吃。”
刘静接过,装进帆布包里。柴刀也带上,沉甸甸的。
“刘支书,我走了。”她说。
老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那是一个老人对晚辈的担忧,也是一个村民对部的最后一点希望。
“姑娘,小心。”他说。
刘静点点头,转身走出院子。
天色还早,村子里很静,只有几声鸡叫。刘静顺着老刘指的方向,往村后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最后成了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伸向山里。
她开始爬山。
山路很难走,全是石头和土坷垃,一不小心就会滑倒。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枝条不时抽打在脸上,生疼。刘静用柴刀砍开前面的荆棘,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了半个时辰,她停下来歇口气。回头一看,村子已经在脚下,变得很小很小。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她继续往上爬。
太阳出来了,照在山坡上,暖洋洋的。但刘静顾不上欣赏景色,她只是一步一步地爬,心里默念着时间。
一个时辰后,她看到了一个岔路口。
往左,是去山顶的;往右,是去山那边的。
她往右。
这条路更难走了,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只能凭感觉往前走。灌木丛越来越密,不时有野兔从脚下窜过,吓她一跳。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在山谷里回荡。
又一个时辰后,她看到了一片松树林。
松树很高,很密,遮天蔽。林子里很暗,很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刘静走进去,踩着厚厚的松针,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子很大,她走了很久,才看到一条小溪。
溪水很清,很浅,从山上流下来,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歌。刘静蹲下,捧起水洗了把脸,又喝了几口。水很凉,但很甜。
她顺着小溪往上走。
溪边更难走,全是石头和青苔,滑得很。刘静小心翼翼的,一手扶着岩壁,一手拿着柴刀,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很久,她听到了水声。
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咆哮。
她绕过一块大石头,看到了瀑布。
瀑布不高,但很宽,水从上面冲下来,砸在下面的水潭里,溅起白色的水花。水潭不大,但很深,水是碧绿色的,透着寒气。
瀑布后面,有一个洞口。
刘静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绕到水潭边,踩着石头,一步一步往洞口走。水花溅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但她顾不上。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刘静站在洞口,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洞里很暗,很,有一股霉味。刘静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打开。光束在黑暗里划出一道亮光,照亮了洞壁。洞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地上铺着一些草,放着一些东西——一个背包,几瓶水,几个塑料袋。
还有人。
角落里,一个人蜷缩着,背对着她。
刘静轻声叫:“文乡长。”
那个人猛地转过身。
是文剑。
他瘦了很多,脸上有伤,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刘静的瞬间,亮了一下。
“刘书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相信,“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刘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刘告诉我的。”她说。
文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刘支书……他还好吗?”
刘静说:“好。就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文剑低下头,不说话。
刘静看着他,说:“文乡长,你躲在这儿多久了?”
文剑说:“一个星期了。那天晚上,有人来医院。我听到动静,就带着老婆从后窗跑了。跑了一夜,躲到这儿的。”
刘静说:“你老婆呢?”
文剑说:“在山那边,另一个洞里。这儿太小,住不下两个人。”
刘静点点头,说:“你的伤怎么样?”
文剑说:“还好。断了几肋骨,养了几天,好多了。”
刘静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为了躲那些人,带着伤,带着老婆,躲到这深山老林里。一个星期,就靠几个馒头,几瓶水,硬撑着。
“文乡长,”她说,“我来找你,是为了那个账本。”
文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刘书记,您知道那个账本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刘静说:“知道。意味着很多人要坐牢,也可能意味着我会死。”
文剑说:“那您还来?”
刘静说:“来。”
文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您跟我来。”
他站起身,走到洞的深处。那里有一块石头,他费力地挪开,从下面拿出一个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递给刘静。
刘静打开,里面是一个笔记本。很厚,很旧,封面都磨破了,页脚卷曲,泛着黄色。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笔一笔的账目。哪一年,哪一笔,多少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谁经手的,谁批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静看得手都在发抖。
八年。整整八年。文剑把每一笔都记下来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文剑写的一段话——
“八年了,我看着那些钱从我眼前经过,却没有一笔真正到了老百姓手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但我知道,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用得上。如果那一天到来之前我死了,希望有人能找到这个本子,替我把它交出去。”
刘静合上笔记本,看着文剑。
“文乡长,”她说,“谢谢你。”
文剑摇摇头,说:“刘书记,应该是我谢谢您。您敢来,就说明我没白等。”
刘静把笔记本收好,放进帆布包里。
“文乡长,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文剑说:“等您的话。您说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刘静想了想,说:“再等几天。等我回到县里,把材料都整理好,准备动手的时候,你再出来。”
文剑点点头。
刘静站起身,准备走。走到洞口,她又回过头。
“文乡长,”她说,“那个匿名电话,是你打的吗?”
文剑愣了一下:“什么匿名电话?”
刘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闪,只有真诚的疑惑。
“没什么。”她说,“你好好养伤。等我消息。”
她钻出洞口,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她走得很快,心里想着那个账本。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老刘在院子里等着,看到她回来,松了口气。
“姑娘,找到了?”他问。
刘静点点头,拍拍帆布包。
老刘没再问,只是说:“吃饭吧。”
晚饭还是玉米糊糊,但刘静吃得很香。走了几十里山路,又累又饿,一碗糊糊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吃完饭,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外面的夜色。
老刘抽着旱烟,不说话。
过了很久,刘静说:“刘支书,那个山洞,你怎么知道的?”
老刘说:“小时候放羊,去过。后来文剑那孩子,也常去。他小时候挨了打,就往山里跑,躲那个洞里。”
刘静说:“你跟他家很熟?”
老刘说:“熟。他爹跟我一起放过羊,后来死了。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念书,考上了农大。他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刘静说:“那他怎么又回来了?”
老刘叹了口气:“他爹死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他回来还债的。本来想几年就走,结果一就是十五年。”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好人。”
老刘说:“是好人。好人不长命。”
刘静说:“他会长命的。”
老刘看着她,没说话。
夜更深了。
刘静回到屋里,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摸着帆布包里的那个笔记本,心里想着文剑。
八年了。他等了八年。
现在,该结束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