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牛二带来的三十多个打手，此刻一个个像被点了，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因为那队人马已经把他们团团围住。
黑压压的一片，至少五十个人。清一色的黑衣，腰佩长刀，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他们动作整齐，训练有素，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护院家丁。
是私兵。
端王府的私兵。
牛二的腿开始发抖。
他在城南横行了十几年，见过不少世面，但从来没有被王府私兵围过。
“端……端王爷……”他挤出笑脸，声音发颤，“小人不知道您老人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端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温和得像在欣赏一只跳梁小丑。
“牛二，”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带着这么多人，围着陆府，想什么？”
牛二的汗珠滚了下来。
“小人……小人只是来收账的。陆家少爷欠了小人的钱，小人来讨个说法……”
“欠钱？”端王笑了，“欠多少？”
“三……三千两。”
端王看向陆明远。
陆明远摇摇头。
“他一文钱都没借过。”
牛二的脸色变了。
“你……你血口喷人！我有人证——”
“人证？”端王打断他，“你是说那几个被你养着的泼皮？还是那个被你收买的账房？”
牛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端王摆了摆手。
“拿下。”
两个黑衣私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牛二。
牛二挣扎着：“王爷！王爷！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啊！”
端王没理他，只是看向那些打手。
“你们，”他说，“是自己走，还是让我的人送？”
打手们面面相觑。
然后不知谁先扔下了手里的棍棒，接着一个接一个，全都扔了。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端王挥挥手。
私兵们上前，把这些人押走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端王翻身下马，走到陆明远面前。
他看着陆明远，微微一笑。
“受惊了？”
陆明远摇摇头。
“没有。”
端王挑了挑眉。
“没有？三十多个人围着你，你不怕？”
陆明远迎着他的目光。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
端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
“有意思。”他说，“进去说话？”
陆明远点点头，侧身让开。
端王迈步走进陆府。
正厅。
陆老爷已经被人搀扶出来，要行大礼。
端王摆摆手：“陆掌柜不必多礼。本王今天来，是找你儿子说话。”
陆老爷看了陆明远一眼，眼神复杂。
“那……草民告退。”
他带着人退了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端王和陆明远。
端王在主位上坐下，示意陆明远也坐。
陆明远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
端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意。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陆明远想了想。
“因为那块木牌？”
“对。”端王点点头，“那块木牌是我给你的信物。你亮出来，说明你需要帮忙。我的人看见了，自然会来报。”
他顿了顿。
“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用上它。”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他说，“牛二背后是八贤王，您今天当众拿了他，八贤王那边……”
端王笑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说，“牛二是我那八叔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但我拿他，自然有拿他的道理。”
他往前探了探身。
“你知道牛二这些年，替我八叔做过多少事吗？”
陆明远摇头。
“多到你想象不到。”端王说，“收保护费只是小菜一碟。他还替八叔收地、迁、灭口。城南那一带，有多少人家被他得走投无路，你知道吗？”
陆明远想起李嫂子说的那些话，想起刘瘸子的遭遇，想起郑大河那一身的伤。
他点点头。
“知道一些。”
“知道就好。”端王靠回椅背，“这些事，我以前管不了。因为我没证据。但现在——”
他笑了笑。
“现在，我有你了。”
陆明远心里一动。
“我？”
“对。”端王看着他，“牛二今天当众带人围你，这是人证物证俱在的事。开封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会好好审这个案子。”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牛二一旦开口，就会咬出一大串人。那些被他害过的百姓，那些被他收买的官吏，还有——”
他看着陆明远的眼睛。
“他背后的人。”
陆明远沉默了。
他明白了。
端王要的，不是牛二。
是牛二背后的八贤王。
“可是，”他说，“八贤王会让他开口吗？”
端王笑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亲自来？”他说，“牛二现在在我手里。我的人会把他押到开封府，关进大牢。从今天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都不能见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那八叔手再长，也伸不进开封府的大牢。”
陆明远看着他背影，忽然问：
“王爷，您为什么要帮我？”
端王回过头。
“帮你？”他笑了，“你觉得我是在帮你？”
陆明远没说话。
端王走回来，重新坐下。
“陆明远，”他说，“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绕圈子了。”
他看着陆明远的眼睛。
“我需要一个人，在城南扎下。这个人要能做事，能服众，能让百姓信他。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这个人要是我的人，不能是我八叔的人。”
陆明远心里一震。
“您要我……”
“对。”端王说，“我要你做我的刀。”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陆明远看着端王，端王也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王爷，”陆明远终于开口，“您知道我只是个皇商的儿子。没背景，没势力，没钱——”
“你有。”端王打断他。
陆明远一愣。
“你有脑子。”端王说，“瓦子街那条破街，你半个月就让它变了样。你能画出图纸，能算出账目，能让那些街坊信你。这些，比背景和钱都重要。”
他往前探了探身。
“你知道城南那块地方，有多大吗？”
陆明远摇头。
“占了京城三分之一的地界。”端王说，“住的都是什么人？小商贩、脚夫、苦力、贫民。最穷的人，都在那儿。”
他靠回椅背。
“但我八叔，偏偏就看上了那块地方。”
陆明远目光一闪。
“为什么？”
“因为穷人多的地方，才好收买人心。”端王说，“他派牛二这样的人去占地盘，收保护费，百姓听话。听话的，赏口饭吃。不听话的——”
他没说下去。
但陆明远懂了。
“那您呢？”他问。
端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他说，“我想让城南的百姓，过上好子。”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他说，“您这话，我信一半。”
端王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你信一半，另一半是什么？”
陆明远迎着他的目光。
“另一半是，”他说，“您想让城南的百姓，变成您的人。”
端王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看着陆明远，目光变得深邃。
“你很聪明。”他说，“聪明得让我有点害怕。”
陆明远没说话。
端王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承认，“我要城南的百姓，变成我的人。但不是为了对付谁，是为了——”
他顿了顿。
“为了有一天，他们能自己保护自己。”
陆明远心里一动。
自己保护自己？
“您是说……”
“我说的是，”端王看着他，“让他们有自己的营生，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地。让他们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活着。让他们——”
他加重了语气。
“活得像个人。”
陆明远沉默了。
他看着端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真诚。
至少看起来有真诚。
“王爷，”他问，“您为什么要做这些？”
端王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
“因为我小时候，见过太多活得像狗一样的人。”他说，“我父皇在的时候，京城也乱过。那时候我还小，跟着母后出宫避难，亲眼看见那些百姓是怎么过的——”
他停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就想，有一天，我要让这些人活得像个人。”
他看向陆明远。
“你信吗？”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信。”他说，“信一半。”
端王又笑了。
“行，一半就一半。”他站起来，“那这一半，够不够你帮我？”
陆明远也站起来。
他看着端王。
“王爷，”他说，“我可以帮您。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端王挑了挑眉。
“说。”
“瓦子街的事，我要全权做主。”陆明远说，“您的人，不能手。您给我的银子，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出了事，我扛。成了事——”
他顿了顿。
“成了事，功劳是您的。”
端王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满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成交。”
端王走了。
陆明远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巷子尽头。
晨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里，却有一丝凉意。
他想起端王说的那些话。
“我要你做我的刀。”
“让城南的百姓，活得像个人。”
“我小时候见过太多活得像狗一样的人。”
这些话，听起来很真诚。
但他知道，任何一个上位者，说出来的话，都只能信一半。
另一半，要靠自己去猜。
“少爷。”
周管家走过来，脸色担忧。
“您没事吧？”
陆明远摇摇头。
“没事。”
“那王爷……”
“他是来帮忙的。”陆明远说，“牛二完了。”
周管家愣了愣，随即露出喜色。
“真的？牛二被抓了？”
“嗯。”
“太好了！太好了！”周管家激动得直搓手，“那家伙祸害城南十几年，总算遭了！”
陆明远看着他，忽然问：
“周管家，你在陆家多少年了？”
周管家一愣。
“二十三年了。怎么了？”
“二十三年。”陆明远点点头，“这些年，你见过王爷来过咱们家吗？”
周管家想了想。
“没有。一次都没有。”
“那今天为什么来？”
周管家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陆明远没再问。
他只是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回到院子，翠儿正在门口张望。
见他回来，她赶紧迎上来。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刚才外面那么多人，吓死奴婢了！”
“没事。”陆明远拍拍她的头，“郑大河怎么样了？”
“醒了！”翠儿说，“大夫说伤得重，但命保住了。养个把月就能下床。”
陆明远点点头。
他走进屋，在书桌前坐下。
系统忽然发出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完成隐藏任务【化解灭门危机】，任务评价：优秀。奖励发放中……”
“奖励：声望值+200”
“当前声望值：380点”
“温馨提示：声望值可用于兑换系统商城物资、加速任务进程、提升NPC好感度。建议合理使用。”
陆明远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380点。
够什么？
他调出系统商城，浏览了一下。
【基础建材类】
水泥配方（量产优化版）：已拥有
石灰配方：100声望值
砖瓦配方（标准化）：150声望值
【工具器械类】
简易水平仪图纸：80声望值
简易测绘工具图纸：60声望值
【特殊道具类】
“随机人才招募券”：200声望值（可随机招募一名有一技之长的人才）
“紧急避险符”：150声望值（可在危急时刻保命一次）
“谣言生成器”：100声望值（可在指定范围内制造谣言，扰乱对手）
陆明远看着那个“随机人才招募券”，心里一动。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人。
能的人。
信得过的人。
郑大河算一个，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人。
他点开那张券，看了看说明。
“随机人才招募券：使用后，系统将据宿主当前需求，随机匹配一名有一技之长的人才。该人才将主动出现在宿主周围，并有一定概率愿意为宿主效力。使用需消耗200声望值。”
200点。
他现在的380点，正好够。
但他犹豫了。
万一抽到个没用的呢？
万一抽到个奸细呢？
他想了想，还是先没动。
关掉商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院子的石榴树上，照在那些即将成熟的果实上。
他忽然想起张婉娘那天说的话——
“你可别死了。”
他笑了笑。
不会死的。
至少现在不会。
他转身，准备去看看郑大河。
刚走到门口，翠儿忽然跑进来。
“少爷！少爷！”
“怎么了？”
“外面……外面有人找您！”
陆明远目光一凝。
“谁？”
翠儿喘着气，脸色发白。
“是……是那天那个灰袍人！”
陆明远心里一震。
灰袍人？
他又来什么？
他快步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他看见那个人。
灰袍。
国字脸。
短须。
站在巷子口，一动不动。
看见陆明远出来，他微微点头。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陆明远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走出一段距离，灰袍人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陆明远。
“端王跟你说了什么？”
陆明远看着他。
“你不是端王的人吗？你不知道？”
灰袍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端王的人。”他说，“但我也是你的——”
他顿了顿。
“你的什么？”陆明远问。
灰袍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的……”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明远。
是一封信。
和之前两次一样，火漆封口，上面印着一个字——
但这次不是“赵”。
是“陆”。
陆明远愣住了。
陆？
他的姓？
他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牛二是饵。小心端王。”
陆明远抬起头，想问什么。
但灰袍人已经不见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攥着那封信，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牛二是饵。
小心端王。
什么意思？
端王不是在帮他吗？
难道……
他忽然想起端王说的那句话——
“我要你做我的刀。”
刀。
是用来砍人的。
砍完人，刀会怎么样？
会被收起来。
或者——
被扔掉。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袍，温和的笑容。
端王。
他没有走。
他一直在。
他看着陆明远，微微一笑。
“那封信，”他说，“写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