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陆明远再次出门。
这次没带翠儿。
“少爷,您一个人去?”翠儿急得直跺脚,“万一那些人又……”
“又打我?”陆明远笑了笑,“放心,这回我有准备。”
他从怀里掏出一物,在翠儿眼前晃了晃。
翠儿定睛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她认不全,但认得最后一个是“陆”字。
“这是……”
“陆家的商牌子。”陆明远收回怀里,“昨天周管家给我的。说是必要时候亮出来,城南这一片的商家都认得,多少给几分面子。”
翠儿将信将疑:“那东西能管用?”
“管不管用,试试才知道。”陆明远说着,已经跨出了院门,“你在家待着,下午我就回来。”
“少爷!”
翠儿还想追,陆明远已经走远了。
从甜水巷往南,穿过两条街,越走越偏僻。陆明远一边走,一边留心观察四周——有没有人跟踪,有没有可疑的身影。
走了两刻钟,瓦子街的街口出现在眼前。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街上比昨天还冷清。杂货铺开着门,王老头坐在门口打瞌睡。修鞋摊空着,刘瘸子没来。茶棚里那三个闲汉也不在,只有一个老太太在收拾桌子。
陆明远收回目光,迈步往里走。
走到张娘子的胭脂铺门口,他停下脚步。
铺子关着门。
门板上钉着两块新木板,把昨天砸烂的地方遮住了,但没上漆,看着像打了补丁。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里面有人。
陆明远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张娘子的声音,带着警惕。
“陆明远。”
安静。
过了几息,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门缝大了些,张娘子的脸露出来。
她今天穿着家常的蓝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色比昨天还差,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
“你来做什么?”她冷冷地问。
“赔钱。”陆明远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外加——谈昨天说的那事。”
张娘子盯着他手里的钱袋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门彻底打开。
“进来吧。”
铺子里比外面看着还惨。
货架倒了大半,剩下几个歪歪扭扭地靠墙站着,上面的胭脂盒子七零八落,好多都碎了。地上散落着红的白的粉末,踩上去黏糊糊的。柜台从中间裂成两半,半截柜面躺在地上,上面还留着几个鞋印。
张娘子走到唯一的完整凳子前坐下,也不让座,就那么看着他。
“看够了吗?”
陆明远收回目光,把手里的钱袋子放在那半截柜面上。
“这是五十两。”他说,“够不够?”
张娘子一愣。
五十两?
她的铺子,连货带装修,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十两。这人是傻子还是……
“多了。”她脱口而出。
说完就后悔了。
陆明远笑了。
“多了就多了。”他说,“剩下的,算是定钱。”
“定钱?”张娘子警惕起来,“什么定钱?”
“修沟搭棚的定钱。”陆明远在另一张歪着的凳子上坐下,也不管那凳子能不能承住他的重量,“我昨天说的那些,不是开玩笑。”
张娘子盯着他,眼神复杂。
这人……到底想什么?
她从小在这条街上长大,见过形形的人。油嘴滑舌的,凶神恶煞的,笑里藏刀的,背后捅刀子的。但眼前这个,她看不透。
说是纨绔吧,他说话做事比谁都清醒。说是好人吧,他昨天才调戏过她。说是骗子吧,五十两银子就这么扔过来,连欠条都不打。
“你到底想什么?”她直接问。
“赚钱。”陆明远也直接答,“赚这条街的钱。”
“这条街?”张娘子嗤笑一声,“这条街能有什么钱?鬼都不来。”
“所以我要让它来人。”陆明远说,“第一步,就是从你这里开始。把你门口修好了,生意好了,旁边的人看见了,自然跟着学。一家带一家,一条街就活了。”
张娘子沉默了。
这话听着……好像有点道理?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成?”她问,“这条街烂了十几年,衙门不管,陆家不管,你一个……”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你一个纨绔,凭什么?
陆明远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速写本,翻开,递给她。
张娘子接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纸上画着一条街,歪歪扭扭的线条,但她一眼就认出来——是瓦子街。街口、街尾、铺子、茶棚、歪脖子树,全在纸上。
不止是画。
每个铺子旁边都标着字,她认不全,但有几个认识——积水、危房、垃圾。
还有一页,画的是她这间铺子。门口画了几道线,旁边标着“排水沟”“遮阳棚”“挡烟墙”。
“这是……”
“这是你铺子修好之后的样子。”陆明远指着那几道线,“排水沟从这里挖,一直通到街边的暗渠。遮阳棚搭在这边,用竹子和苇席,便宜又实用。挡烟墙把左边早点铺的油烟挡住,夏天还能遮阴。”
张娘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彻底变了。
“你……你真过这个?”
“过。”陆明远面不改色,“以前在……在别处过。”
他差点说漏嘴。
张娘子没追问,只是低头又看了一会儿那张图。
然后她抬起头。
“行。”
陆明远一愣:“行?”
“我说行。”张娘子把速写本还给他,“你修吧。但是——”
她盯着他的眼睛:“你要是敢耍花样,我就拿着那五十两去告官。说你调戏不成,拿钱买通我。我倒要看看,陆家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陆明远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这女人,够狠。
也够聪明。
“成交。”他站起来,伸出手。
张娘子看着他的手,没握,只是问:“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陆明远收回手,也不尴尬,“我先找工匠,画图纸。三天之内动工。”
“好。”
张娘子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
临出门,陆明远忽然停住脚步。
“张娘子,”他回过头,“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昨天打我的人,你真没看见?”
张娘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沉默。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张娘子站在门口,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没看见。”她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陆明远看着她,没说话。
几息之后,他点点头:“行,那我走了。”
他迈出门槛,往街口走去。
走了十来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等等。”
陆明远停住,回头。
张娘子站在铺子门口,双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那人……”她咬着嘴唇,“穿着一身灰衣服。”
陆明远目光一凝。
灰衣服?
他想起昨天在人群散去时,街角站着的那个灰袍中年人。
“还有呢?”
“没了。”张娘子摇头,“他从背后过来的,我没看清脸。就看见一截袖子,灰色的粗布。还有……”
“还有什么?”
“他手上有茧。”张娘子说,“他的时候,我正好回头,看见他握棍子的手。虎口和指都有老茧,很厚的那种。”
陆明远瞳孔微缩。
虎口和指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或者握剑的人才会有的。
练过的。
周管家说得没错。
“你怎么知道那是老茧?”他问。
张娘子沉默了一下,然后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
“我从小活出来的。”她说,“什么茧是什么活留下的,我看得出来。”
陆明远看着那双手,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这事,别告诉别人。”
张娘子点点头,松开门框。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小心点。”
陆明远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又停下。
“张娘子。”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张娘子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张……张婉娘。”
陆明远点点头,记住了。
离开张娘子的铺子,陆明远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往街尾走。
走到那间破庙门口,他停下脚步。
破庙早就没人管了,屋顶塌了一半,墙上长满杂草,大门歪斜着,露出黑洞洞的洞口。
但门口有脚印。
新鲜的脚印。
陆明远看了一眼,没进去,只是记下位置,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街口,茶棚里忽然有人喊他:
“陆少爷!”
陆明远转头,是昨天那个老太太。她正冲他招手,满脸焦急。
他走过去:“老人家,有事?”
老太太压低声音:“您刚才去张娘子那儿了?”
“嗯。”
“您……您快点走吧。”老太太往街那头张望了一眼,“牛二的人刚才来过,问您去哪儿了。”
陆明远目光一闪:“他们怎么知道我来了?”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他们就是问。还说……还说让您等着。”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老太太手里。
“谢谢您。”
老太太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陆明远说,“以后有事,还找您打听。”
他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不快,但稳。
一边走,一边想——
牛二的人来得这么快,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盯着他。
从他一进瓦子街,就被人盯上了。
是谁?
茶棚里的闲汉?那个“不在”的刘瘸子?还是……
他想起破庙门口的新鲜脚印。
那里,也许就是答案。
走到街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街口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那个,二十多岁,敞着怀,露出口一团黑毛,手里拎着木棍。身后两个,也是一脸痞相,正冲他笑。
“陆少爷,”领头的那个把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听说您找我们老大?”
陆明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老大?”他说,“牛二?”
“知道就好。”领头的往前走了一步,“我们老大说了,这瓦子街的事,得先跟他谈。您要整治这条街,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得先交‘份子钱’。”领头的嘿嘿一笑,“一个月,五十两。”
陆明远沉默了一瞬。
五十两?
他的修缮款,一共就五十两。
这牛二,是要他一分钱都剩不下。
“我要是不交呢?”
领头的笑容一收,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杵。
“不交?”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身后两个也跟上来,把陆明远围在中间。
“不交,您今天,就别想走出这条街。”
陆明远环顾四周。
茶棚的老太太躲在棚子里,不敢出来。街上寥寥几个行人,远远绕道走。没人敢靠近。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个领头的。
“你叫什么?”
领头的愣了愣:“老子叫张三,怎么了?”
“张三。”陆明远点点头,“回去告诉你们老大——”
他从怀里慢慢掏出那块木牌,举到张三眼前。
“我是陆家的人。这瓦子街,是我陆家的产业。牛二想谈,让他自己来找我。派你们几个小喽啰来,不够格。”
张三低头一看那块木牌,脸色变了。
“你……”
“怎么?”陆明远把木牌收回怀里,“不认得?要不要我教你怎么念?”
张三咬着牙,握木棍的手青筋暴起。
但终究没敢动手。
“行。”他往后退了一步,“陆少爷,您有种。这话,我帮您带到。”
说完,一挥手,带着两个手下走了。
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
那木牌,他不知道管不管用,刚才完全是赌一把。
赌赢了。
至少今天赢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陆少爷!”
他回头,是茶棚的老太太。
老太太跑过来,塞给他一个东西。
是一块破布,包着两个热乎乎的馒头。
“您……您小心。”老太太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年轻人还快。
陆明远看着手里的馒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把馒头揣进怀里,大步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瓦子街,走出城南,走进甜水巷。
走到陆府门口,他停下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管家。
他的脸色,很难看。
“少爷,”他走过来,压低声音,“出事了。”
陆明远心里一沉。
“什么事?”
“老爷……老爷被人叫走了。”周管家往四周看了看,凑到他耳边,“是八贤王府的人。”
陆明远瞳孔一缩。
八贤王府?
那个腰间挂着“赵”字玉牌的灰袍人,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