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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含凉殿西偏院,是真凉。

时值初秋,傍晚的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和门缝,呜呜作响,像女人低低的哭泣。院里杂草丛生,有半人高,几丛枯死的月季蔫头耷脑。正屋三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东边一间屋顶还漏了个窟窿,能看到灰蒙蒙的天。

送她来的两个太监把人往院里一扔,锁上吱呀作响的院门就走了,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林晚照扶着冰凉的土墙站稳,环顾这个未来不知要住多久的“冷宫”。院墙很高,墙面爬满枯死的藤蔓。除了正屋,西边还有个歪斜的棚子,大概是灶间,里面黑黢黢的,一口破锅反扣在灶台上。

【叮——新任务发布。场景:禁足期间。任务内容:制作精致点心或汤羹,通过守门太监传递至御前,表达悔过与仰慕之心,争取解除禁足。任务奖励:美貌值+1,银二十两。失败惩罚:轻微电击。】

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情味。

林晚照没搭理它。她推开正屋中间那扇歪斜的木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床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和一张硬邦邦、看不出颜色的薄褥。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蛛网横结。

胃里一阵抽痛。从早上被拖去紫宸殿到现在,她滴水未进,还挨了顿电击。

她在屋里摸索了一圈,在灶间角落找到一个豁口的瓦罐,在院中井里打了半罐冰凉刺骨的水,就着冷水勉强压下饥饿感。水很浑浊,带着一股土腥味。

夜幕很快降临。没有蜡烛,没有油灯,只有一点惨淡的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刮得窗纸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林晚照蜷缩在硬板床上,裹紧那床满是霉味的薄被,还是冷得牙齿打颤。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一阵阵袭来,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系统、暴君、这吃人的后宫……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心头。按系统说的做?讨好暴君?在这地方,没有靠山,没有银钱打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拿什么做点心汤羹?就算做出来了,怎么送到御前?守门太监会帮她?只怕东西没出去,先被人吞了,再反咬她一口。

可不按系统做,电击的滋味……⁤⁣⁤⁡‍

她打了个寒颤,那深入骨髓的剧痛记忆犹新。

不能坐以待毙。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慢慢盘算。原主的记忆很零碎,对这个朝代、后宫了解有限。但有一点很清晰——永徽帝谢无咎,失眠很严重。这是宫里的公开秘密,据说他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脾气也因此越发暴戾,御前当值的人稍有不慎就可能掉脑袋。

失眠……

林晚照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前世她工作压力大,也有段时间睡眠极差,试过不少方法,中药、香薰、按摩……有些民间偏方好像有点用。

也许……这是个方向?

不是送汤送水表达仰慕,而是……解决他的实际麻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她一个冷宫弃妃,自身难保,还想帮暴君治失眠?

但荒谬之余,又有一丝极微弱的亮光。系统要她走的是后宫女子争宠的老路,讨好、献媚、争风吃醋。她偏不。如果她走的路,是“有用”呢?

第二天一早,她被冻醒了。

天色刚蒙蒙亮,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穿着灰扑扑宦官服、尖嘴猴腮的太监拎着个破篮子进来,砰一声把篮子撂在院子中央的石墩上。

“吃饭了!”太监吊着嗓子喊,眼睛斜睨着从屋里走出来的林晚照,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幸灾乐祸。“林更衣,哦不对,现在该叫林姑娘了?这地方可不比从前,一就这一顿,爱吃不吃。”

林晚照走过去。篮子里放着两个灰黑色的杂粮馒头,硬得像石头,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闻着有股馊味。

太监抱着胳膊,嗤笑一声:“怎么?嫌不好?有得吃就不错了。咱家劝你,识相点,别还端着主子的架子。这含凉殿啊,进来容易,出去……哼。”他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林晚照虽然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的眉眼,“不过嘛,姑娘要是懂事,求求咱家,咱家说不定心情好,给你弄点热乎的……”

说着,他竟伸出手,想往林晚照脸上摸。

林晚照猛地后退一步,避开那只脏手,眼神冷了下来:“公公自重。”

太监手落了空,脸色一沉,呸了一口:“给脸不要脸!一个冷宫弃妃,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等着吧,有你好受的!”他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院门又被重重锁上。

林晚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口起伏。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地方,失了势,连最低等的太监都可以踩上一脚。

她拿起一个硬馒头,用力掰开,里面掺杂着没磨碎的糠皮。她小口小口地咬着,混着冷水往下咽,每一下都刮得喉咙疼。咸菜她没动,味道实在可疑。

不能一直这样。⁤⁣⁤⁡‍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照一边忍受着粗糙冰冷的食物和越来越重的秋寒,一边仔细梳理原主的记忆,并尝试从送饭太监嘴里套话。

太监姓王,人称王耗子,是宫里最末等的杂役,被派来负责给含凉殿这边几个偏僻院落送饭,是个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主。头几天他对林晚照极尽刻薄,馒头越来越小,有时甚至“忘了”送。

林晚照不吵不闹。第四天,当王耗子又把半个发霉的馒头扔过来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王公公,你右肩痹痛有三年了吧?每逢阴雨天,疼得抬不起来,夜里尤甚。”

王耗子正要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你怎么知道?”

林晚照蹲下身,捡起那个脏馒头,慢慢掰掉明显发霉的部分。“看出来的。你走路时右肩不自然地耸着,左手总下意识想去揉右肩胛。这几天转凉,你每次进来,眉头都比平时皱得紧。”

王耗子愣住了。他这老毛病确实好些年了,找太医看过,说是痹症,吃了不少药也不见好,疼起来真要命。这冷宫里的女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你会看?”他语气不自觉收敛了些。

“略懂一点。”林晚照把还能吃的一点馒头芯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痹症多是风寒湿邪入侵,滞留经络。你这情况,光吃药不行,得配合艾灸,找准位,散寒祛湿。肩髃、肩贞、天宗……这几个位是关键。”

她说得头头是道。前世她外婆有风湿,常年做艾灸,她跟着学过一些。

王耗子将信将疑,但肩痛实在折磨人,忍不住问:“真……真能治?”

“试试无妨。”林晚照看着他,“但我需要艾绒,还有,每天的饭,得是净能吃的。”

王耗子眼珠子转了转。艾绒不值钱,太医署那边就能弄到边角料。至于饭菜……给点正常的剩饭剩菜,对他这负责倒泔水的来说也不难。要是这女人真能治好他的肩膀……

“成!”他一拍大腿,“你要是骗咱家,有你好果子吃!”

交易达成。

第二天,王耗子带来的不再是发霉的硬馒头,而是两个还算白净的馒头,甚至有一碗不见油星的青菜汤,汤是温的。同时带来的,还有一小包艾绒和几片生姜。

林晚照仔细问了王耗子疼痛的具置和感觉,让他趴在石墩上,撩起后襟。她用手指在他肩背处仔细按压,寻找痛点(阿是)。秋稀薄的阳光照在院里,她神情专注,指尖力度适中。

王耗子起初还绷着,直到林晚照按到某个点,他“哎哟”一声叫出来,随即感觉一股酸胀感扩散开来,之后竟是久违的松快。

林晚照点燃艾绒,混合姜片,在他几个位上悬灸。温热的气息渗透进去,王耗子舒服得直哼哼。

半个时辰后,王耗子爬起来,活动了下肩膀,惊喜道:“嘿!真松快了不少!林姑娘,您可真神了!”

称呼直接从“你”变成了“您”。⁤⁣⁤⁡‍

林晚照淡淡笑了笑:“一次不够,得连续灸几天。另外,注意保暖,别让肩颈再受凉。”

“是是是!”王耗子连连点头,态度恭敬了许多。他看了看四周破败的环境,压低声音道:“林姑娘,您是有本事的人,窝在这地方可惜了。不过……陛下那边,您到底是怎么得罪的?那天紫宸殿的事儿,宫里传遍了,都说您……胆子忒大。”

林晚照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问:“宫里都怎么传的?”

“还能怎么传?说您不要命,顶撞陛下。”王耗子咂咂嘴,“不过也奇怪,按陛下的脾气,您居然能活着到这儿……也是稀奇。哦对了,听说陛下这几天脾气更差了,前天夜里又杖毙了一个进去奉茶不小心打翻杯盏的小宫女,就因为陛下刚有点睡意被吵醒了。造孽啊……”

谢无咎的失眠,果然严重到影响判断,草菅人命的地步了。

林晚照默默记下。她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宫里的情况,比如各宫娘娘的脾性,太医署的大致分工。王耗子知道的也不多,但比原主记忆里那点东西强。

通过王耗子,她陆续弄到了一些东西:一个小瓦罐,一个破旧的炭盆(天越来越冷,必须要有),一些净的布头,还有最重要的——几味常见的安神草药:酸枣仁、柏子仁、合欢皮。这些在太医署的药材库里属于最普通不起眼的东西,王耗子偷拿一点出来并不难。

林晚照把草药小心晾,用石块在瓦罐里慢慢捣成粗粉。没有精细的工具,只能做到这一步。她又让王耗子下次带点晒的橘子皮和晒的茉莉花,宫里秋天晒制花果茶很常见,不引人注意。

她在灶间清理出一小块地方,用破瓦罐慢慢烘烤混合好的草药粗粉和花,试图模仿制香的过程,希望能做出点有安神气息的东西。过程很粗糙,烟熏火燎,她脸上常蹭着黑灰。

【警告!宿主行为严重偏离宫斗主线!请立即停止无意义举动,专注完成‘送汤羹’任务!剩余时间:三天。逾期将实施电击惩罚!】

系统不时发出尖锐警告。

林晚照充耳不闻,继续捣鼓她的“安神粗香”。她在赌,赌一个极其微小的可能。

几天后,王耗子肩膀好了大半,对林晚照几乎言听计从。这天他送饭时,神神秘秘地凑近:“林姑娘,听说今儿午时,陛下会从西苑靶场回紫宸殿,也许会路过离咱们这不远的永巷。那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啊!您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他眼神往林晚照屋里瞥,暗示她赶紧做点讨好皇帝的玩意儿,比如绣个帕子香囊什么的,说不定能撞上大运,被皇帝看见。

林晚照擦净手上的药灰,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问道:“陛下昨夜睡得如何?”

王耗子一愣:“这……咱家哪知道。不过今早听御茶房的小顺子说,陛下寅时末就起身了,眼底乌青,脸色难看得吓人,早朝时又把工部尚书骂得狗血淋头。”

那就是又没睡好。

林晚照回屋,拿出一个她用净布头缝制的小小布袋,只有巴掌大,针脚粗糙,但缝得严密。里面装着她这些天反复试验、觉得气味最宁神平和的混合草药粗粉。她又撕下一小条布,用烧黑的树枝在上面写了几个极其简略的小字:“置枕边,或燃。”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

她把小布包递给王耗子:“想办法,让这个在陛下路过永巷时,‘偶然’掉在他能看到、但又不显眼的地方。记住,是偶然,绝不能让人知道是你或者我放的。”⁤⁣⁤⁡‍

王耗子接过那轻飘飘的小布包,手有点抖:“林……林姑娘,这……这能行吗?这算什么呀?陛下要是怪罪……”

“照我说的做。”林晚照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做成了,我继续帮你调理身体,治你的陈年旧疾。做不成,或者泄露了是我……”她看着王耗子,眼神清亮,“你知道后果。”

王耗子打了个寒颤。这林姑娘看着柔弱,眼神怎么有时候比宫里那些主子还吓人?他想起自己肩膀的好转,一咬牙:“成!咱家豁出去了!”

午时前后,天空飘起了细密的秋雨,冷飕飕的。

林晚照站在破败的院子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静鞭声响和銮驾仪仗的动静,心跳如鼓。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

她在赌。赌谢无咎被失眠折磨到一定程度,会对任何一点可能的缓解方式产生一丝兴趣,哪怕那方式看起来简陋可笑。赌他多疑的性格,会忍不住去查看那个突兀出现的小布包。赌他看到那简陋至极的“安神香”和更简陋的“说明”时,产生的不是被冒犯的怒火,而是一丝探究。

这比系统那个送汤羹的任务风险大一万倍。汤羹送不到御前,顶多任务失败挨电击。这东西若被谢无咎视为挑衅或诅咒,她恐怕立刻就没命。

远处的銮驾声似乎停顿了一下,隐约传来一些嘈杂,又很快恢复前行,渐渐远去。

雨越下越大了。

王耗子直到傍晚才偷偷溜过来,浑身湿透,脸色煞白,一进院就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捡……捡到了!陛下的銮驾刚过永巷转角,咱家就把布包丢在墙显眼的青石上,用块小石子压着。陛下的龙辇路过时,好像……好像真的停了一下!有个侍卫下马把布包捡走了!吓死咱家了!”

林晚照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扶起王耗子:“没人看见你吧?”

“没有没有!咱家躲得远远的,看得真切才扔的,扔完就跑了!”王耗子心有余悸,“林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等。”林晚照只说了一个字。

等那个掌握着生予夺的男人的反应。

当晚,林晚照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是惊醒,仿佛又回到了紫宸殿那冰冷的地面上。系统在子时准时发出刺耳的警告:【“送汤羹”任务失败!实施电击惩罚!】

熟悉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比第一次更清晰,更持久。她蜷缩在硬板床上,死死咬住被角,浑身痉挛,指甲抠进掌心,直到疼痛慢慢褪去,只剩下一身冷汗和虚脱。

她没有哭,也没有怨。只是睁着眼,在黑暗里望着漏雨的屋顶。

第二天,风平浪静。含凉殿依旧被遗忘在角落。

第三天,依旧没有消息。

王耗子有些沉不住气了:“林姑娘,陛下是不是……本没在意那东西?或者,直接扔了?”⁤⁣⁤⁡‍

林晚照看着院子里最后几片在秋风中打旋的枯叶,摇了摇头:“不知道。”

但她心里隐隐觉得,如果谢无咎毫不在意,王耗子那天的小动作未必能瞒过御前侍卫的眼睛。没有动静,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第四天下午,秋阳难得露了脸,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院门突然被敲响,不是王耗子那种粗鲁的哐当声,而是有节奏的、克制的三下。

林晚照心跳漏了一拍。她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旧衣裙,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预想中的御前侍卫或太监,而是一个穿着淡青色宫装、面容清秀沉静的宫女,看衣着品级不低。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手里捧着东西。

“林姑娘,”为首的宫女微微福身,语气平和,“奴婢奉李总管之命,给姑娘送些过冬的用度。”

李总管?紫宸殿那个李公公?

林晚照侧身让她们进来。两个小宫女将东西放在还算净的石墩上:一床厚实的新棉被,两套冬衣(料子普通,但厚实净),一包银炭,甚至还有一小盒糕点。

“李总管说,天气渐寒,姑娘保重身体。”宫女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快速而仔细地扫过林晚照的脸和她简陋的住处,尤其是在看到窗台上晾晒的几样草药和角落里捣药的石钵时,目光微微停顿了一瞬。

“有劳姑姑,多谢李总管记挂。”林晚照垂眸道谢,心中波澜骤起。李公公是谢无咎的心腹太监,没有皇帝默许,他绝不会也不敢往冷宫送东西,尤其是这些实用的、能保命的东西。

这是……对她那个简陋布包的回应?一种默许?还是仅仅因为谢无咎一时心血来,或者李公公自作主张的试探?

宫女送完东西,并未多留,很快带人离去。院门重新关上。

林晚照抚摸着那床柔软厚实的新棉被,感受着布料下蓬松温暖的棉花。又打开那盒糕点,是御膳房常见的枣泥山药糕,做得精致,散发着甜香。

她拿起一块,慢慢咬了一口。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连来口腔里只有粗粮和冷水的寡淡味道。

这不是恩宠。这甚至算不上善意。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评估后的施舍,或者说,。

谢无咎看到了那个布包,也许还打开闻了闻那粗糙的草药气味。他没有把它当成垃圾扔掉,也没有因此把她拖出去砍了。他让李公公送来了这些。

这意味着,她赌对了第一步。那个暴君,对她这出格甚至堪称冒犯的举动,产生了一丁点也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乎其微的兴趣。

不是对美色的兴趣,不是对温顺的兴趣。

而是对“可能有用”的兴趣。⁤⁣⁤⁡‍

林晚照吃完那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萧索的庭院。

系统的声音又响起了,发布了新的任务,大概是关于如何进一步吸引皇帝注意。

林晚照直接无视了它。

她知道,她找到了一条缝隙,一条在系统和后宫规则之外的、极其狭窄的生存缝隙。

她要沿着这条缝隙,继续走下去。不是攻略,是。不是讨好,是交换。

哪怕对方是喜怒无常、人如麻的暴君。

接下来的子,林晚照的生活有了些许改善。至少晚上不会被冻醒,能吃上净的饭菜。她通过王耗子,又陆续弄到一些草药,继续改良她的“安神粗香”,同时开始仔细研究通过王耗子之口了解到的、关于谢无咎的点点滴滴——他的作息习惯(混乱),他的饮食偏好(清淡,但似乎胃口不佳),他发怒的征兆(手指敲击桌面,眼神放空),他偶尔流露出的除了暴戾之外的其他情绪(极少,但王耗子说曾远远见过陛下独自站在高台上望着北边,背影竟有些……孤寂)。

她像在做一道极其艰难危险的课题,研究对象是当朝皇帝,任何一步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深秋的一天,王耗子带来一个消息:北疆有战事捷报传来,但陛下似乎并不高兴,夜里在御书房待了很久,据说又砸了东西,今早好几个大臣被训斥。

“陛下好像……不太喜欢打仗赢?”王耗子嘀咕。

林晚照心中一动。不喜欢打仗赢?不可能。那是不喜欢捷报带来的其他东西?比如……将领功高震主?朝中某些势力的蠢蠢欲动?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一个很模糊的传闻:谢无咎的皇位,似乎得来并不那么……名正言顺。先帝猝然驾崩,几位皇子争位,最后是当时并不显眼的七皇子谢无咎在军方支持下铁血登基。登基后,清洗了不少人。

也许,他的失眠,他的暴戾,除了身体原因,还有更深层的、关于权力、猜忌和过往阴影的心病?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趟浑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危险。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几天后,当王耗子再次例行抱怨陛下昨夜又几乎没睡、早朝时差点用镇纸砸了一位老御史时,林晚照将一个新缝制的、稍大一点的布包交给他。这次里面除了略有改进的安神草药粉,还有一张很小的、折叠起来的纸片。

“老规矩,‘偶然’送到陛下能看到的地方。这次,放在他从御书房回寝宫必经的廊下角落。”林晚照嘱咐,“绝对,不能被发现。”

王耗子已经习惯了这种提心吊胆的,咽了口唾沫,接过布包:“这次……又写的啥?”

林晚照没回答。

纸片上只有一句话,依旧是烧黑的树枝写的,字迹稚拙:“惊鸟不栖,鸣蝉愈噪。陛下,您需要的或许不是更深的夜,而是一盏敢亮的灯。”⁤⁣⁤⁡‍

这句话风险更大。几乎是在隐晦地指出,他的严酷镇压可能像惊飞鸟群、引得蝉鸣更噪,反而让某些声音隐藏得更深或叫得更凶。而“敢亮的灯”,既可以指敢于直言的人,也可以指……别的什么。

她在进一步试探他的容忍度,也在试探他内心的症结。

布包送出去的第二天,没有棉被,没有糕点,没有任何东西送来。

含凉殿依旧冰冷寂静。

王耗子吓得魂不守舍,一整天没敢露面。

林晚照表面平静,心里也绷着一弦。这次是不是太冒险了?那句话会不会被理解为讽刺甚至诅咒?

直到第三天傍晚,院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来的,是两名面无表情的御前侍卫,腰佩长刀。

“林氏,”其中一个侍卫声音硬邦邦的,“陛下口谕,传你即刻前往御花园澄瑞亭。走吧。”

王耗子躲在远处墙角,面如土色。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抚平袖口的褶皱,尽管那衣服依旧简陋。

该来的,终于来了。

是福是祸,是更进一步,还是万丈深渊,就看接下来了。

她跟在侍卫身后,走出这座困了她月余的冰冷院落。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荒草的石板路上。

御花园,澄瑞亭。那是皇帝偶尔闲坐观鱼的地方。

谢无咎,这次你想看到什么?

而系统在她脑海中,因为检测到“接近皇帝”的迹象,已经将新的“争宠任务”提示刷了满屏。

林晚照统统屏蔽。

她的路,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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