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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监控系统装好之后,陈原开始搞项圈。

八百个项圈,他焊了三个月,早就焊好了。但那时候只是焊好了硬件,软件还没写。

现在要写了。

他把一个项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巴掌大的防水盒,里面装着电路板、电池、定位模块、体温传感器。外面有小天线,弯弯的,像个逗号。

这是他三个月的心血。

但还没真正用过。

他把它放在桌上,接上电脑,开始写程序。

写了三天。

第一天,写定位程序。让项圈能收到卫星信号,把位置发回来。

写完测试,发现信号太弱。他又加了一级放大,再测,行了。

第二天,写体温监测程序。让项圈能每隔十分钟测一次羊的体温,数据存下来。

写完测试,发现体温数据不准。他又校正了传感器,再测,行了。

第三天,写数据发送程序。让项圈能把位置和体温发到主控中心。

写完测试,发现发送距离不够。他又加了天线,再测,还是不够。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项圈,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重新画电路图。

加一级功率放大。

加一个更好的天线。

改一下供电电路,让电池能撑更久。

画完,他看着那张图,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八百个项圈,如果都要改,等于重新焊一遍。

但他还是决定改。

第四天,他开始改第一个项圈。

把原来的电路板拆开,把新的元件焊上去。

他焊得很慢,一个一个来。

电阻,电容,三极管,功放芯片,天线接口。

焊完,他拿万用表测了测。

短路了。

他又检查了一遍,发现有一个焊点连到旁边的线了。

他用吸锡器把多余的锡吸掉,再测。

好了。

他把电池接上,开机。

指示灯亮了。

他把项圈拿到院子里,测试发送距离。

走十米,信号正常。

二十米,正常。

三十米,开始断断续续。

五十米,彻底没信号了。

他站在五十米外,看着手里的项圈,心想:五十米,不够。

羊圈方圆几百米,五十米本不够。

他需要至少五百米。

他又回去,继续改。

第五天,他换了一种方案。

不用普通天线,用螺旋天线。体积大一点,但信号强。

他从箱子里翻出一个螺旋天线,那是之前买的,一直没用。

焊上去,再测。

十米,正常。

五十米,正常。

一百米,正常。

两百米,开始衰减。

三百米,还有信号,但弱了。

他站在三百米外,看着手里的项圈,觉得差不多了。

三百米,够用。

他往回走,走到一半,突然踩到一个坑,摔了一跤。

项圈从手里飞出去,掉在地上。

他爬起来,捡起项圈,看了看。

壳子裂了一条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裂缝,愣了半天。

然后他回去,重新焊。

第六天,他换了一个更结实的壳子。

金属的,比原来的重一点,但肯定摔不坏。

他把电路板装进去,封好,再测。

三百米,信号正常。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拿起第二个项圈,准备开始改。

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八百个项圈,如果都要改成金属壳,得多重?

他拿起一个金属壳的项圈,掂了掂。

大概比原来的重一倍。

一只羊戴一个,没问题。

八百只羊,都戴这个,也没问题。

但问题是,他哪有八百个金属壳?

他只有五个。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五个金属壳,想了很久。

然后他决定:先做五个,给头羊戴。

其他的,还是用原来的壳子,但加个保护套。

他用旧衣服剪了一些布条,缠在项圈外面,做成简单的保护套。

缠完,他试了试。

摔了一下,没裂。

再摔一下,还没裂。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缠着布条的项圈,觉得有点丑。

但能用就行。

第七天,他开始抓羊。

八百只羊,他需要先给头羊戴项圈。

但谁是头羊?

以前是小白。

现在小白不在了,他不知道是谁。

他站在羊圈边上,看着那些羊,看了半天。

羊们也在看他。

七百八十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有一只羊的位置有点特别。

它站在羊群的最前面,离他最近。

其他的羊都在它后面,保持着一种距离。

他指了指那只羊,说:“你。”

那只羊看着他,没动。

他走进羊圈,朝它走过去。

它开始后退。

他加快脚步。

它转身就跑。

他在后面追。

羊群炸了,四处乱窜。

他追着那只羊,在羊圈里跑了好几圈。

最后他把它堵在角落里。

它瞪着他,喘着气。

他也瞪着它,喘着气。

然后他扑过去,抱住它。

它挣扎,踢他。

他死死抱住,不松手。

它又踢了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疼。

但他没松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项圈,往它脖子上套。

它挣扎得更厉害了,头甩来甩去。

他试了好几次,都套不上去。

最后他按住它的头,用腿夹住它的身体,硬把项圈套上去了。

套完,他松手。

它跑了。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小腿被踢的地方辣地疼。

他卷起裤腿看,青了一块。

他看了看那块青,又看了看那只跑远的羊。

那只羊正在羊群里,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满。

他冲它说:“跑什么跑,又不你。”

它没理他。

他爬起来,回去拿第二个项圈。

这回他学聪明了。

他先观察了一会儿,找到另一只看起来像头羊的羊。

然后他慢慢靠近,不追,只是走。

羊看着他,没动。

他走得更近了。

羊开始往后退。

他停住,不动。

羊也停住,看着他。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羊退了一步。

他又停住。

羊也停住。

就这么一步一步,他把它到角落里。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摸它的头。

它抖了一下,但没跑。

他继续摸,摸了一会儿,它好像不那么紧张了。

他拿出项圈,慢慢地,慢慢地,往它脖子上套。

套进去了。

它甩了甩头,但项圈已经扣住了。

他拍了拍它的背,说:“好了。”

它看着他,眼神里还是警惕,但没那么害怕了。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

它站着没动,只是看着他。

他冲它点点头,然后转身,去找下一只。

那天,他用这种方法抓了五只羊。

每只都是慢慢靠近,慢慢摸,慢慢套。

虽然慢,但比追着跑强多了。

他累得够呛,但好歹套上了五个项圈。

他回到屋里,打开电脑,看数据。

五个点,在屏幕上闪。

位置,体温,活动量。

都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五只羊。

它们站在羊群里,和其他羊混在一起。

但在他眼里,它们是特殊的。

因为它们身上有他的项圈。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去,继续写程序。

第八天,他开始测试。

第一个测试:定位精度。

他走到一只戴项圈的羊旁边,用GPS测它的位置,然后和项圈发回来的数据对比。

差了大概两米。

他觉得还行。

第二个测试:体温监测。

他抓住那只羊,用手持体温计测它的体温,和项圈的数据对比。

差了零点二度。

他觉得也行。

第三个测试:发送频率。

他设置成每十分钟发一次数据,看能不能坚持一天。

等了一天,数据一直有。

他觉得成了。

第九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屋里写程序,突然听见外面有声音。

他出去看,发现一只戴项圈的羊在羊圈边上转圈,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再停一下。

他走过去看。

羊看见他,冲他叫了一声。

他蹲下来,检查项圈。

项圈的外壳裂了。

不是摔的,是被咬的。

他看了看四周,没发现别的痕迹。

他又检查了一下羊,羊没事。

他把项圈摘下来,拿回屋里。

拆开看,电路板也裂了。

修不了了。

他拿着那个坏掉的项圈,坐在那儿,想了半天。

怎么会咬?

羊自己咬的?

还是别的羊咬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项圈得再改。

要加一个保护层,让羊咬不坏。

他拿出材料,开始试。

先用塑料包一层,不行,一咬就破。

再用铁皮包一层,太重,而且可能会伤到羊。

最后他用了一种软胶,是之前买来灌封电路用的,了之后有弹性,又结实。

他把软胶涂在项圈外面,等它。

了之后,他试了试。

用牙咬,咬不动。

用锤子砸,砸不坏。

他满意了。

但问题又来了:八百个项圈,每个都要涂软胶,得涂到什么时候?

他算了算,一个项圈涂一遍,晾要两个小时。

八百个,就是一千六百个小时。

不睡觉也要六十七天。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罐软胶,愣了。

然后他想了一个办法:先涂五十个,给最重要的羊戴。

其他的慢慢来。

第十天,他开始涂项圈。

一个一个涂,涂完晾着。

屋里全是项圈,桌上、床上、地上,到处都是。

他进去都没地方下脚。

涂到第十个的时候,老巴特尔来了。

他进屋,看见满屋的项圈,愣了半天。

“你这是……下崽了?”

陈原说:“不是。”

老巴特尔问:“那这是什么?”

陈原说:“项圈。”

老巴特尔拿起一个看了看,上面还沾着软胶,黏糊糊的。

“这嘛用的?”

陈原说:“给羊戴的。”

老巴特尔问:“给羊戴这个嘛?”

陈原说:“能知道它在哪儿,体温多少,活动量多少。”

老巴特尔听不懂,但他知道陈原又在折腾。

他问:“有用吗?”

陈原说:“有用。”

老巴特尔问:“怎么用?”

陈原想了想,打开电脑,给他看屏幕。

屏幕上,五个点在闪。

老巴特尔看着那些点,问:“这是什么?”

陈原说:“羊。”

老巴特尔问:“哪个羊?”

陈原指着第一个点:“这个,在东边。”

又指着第二个点:“这个,在西边。”

老巴特尔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陈原能用电脑看见羊在哪儿。

他问:“多远都能看见?”

陈原说:“三百米内。”

老巴特尔算了一下,羊圈方圆大概两百米,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比你爹还能折腾。”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又问:“这个,能卖吗?”

陈原说:“能。”

老巴特尔问:“多少钱?”

陈原想了想:“不知道。”

老巴特尔说:“你做出来,给我看看。好用,我买。”

陈原说:“好。”

老巴特尔走了。

陈原继续涂项圈。

涂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累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然后他拿起一个刚涂好的项圈,准备放到一边晾着。

手一滑,项圈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

这时候,一只羊从门口探进头来。

他抬头看,是那只被他套上项圈的羊。

它看着他,好像在看他在什么。

他也看着它。

然后它走进来,走到他旁边,低头闻了闻地上的项圈。

他说:“别碰。”

它不听,用嘴拱了拱。

他说:“说了别碰。”

它又拱了拱。

他伸手去推它的头。

它一甩头,撞到了他的手。

他手里拿着烙铁——刚才正在加热,准备涂下一个项圈。

烙铁被撞飞了,掉在他另一只手上。

滋——

他叫了一声,松了手。

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块,起了泡。

他捂着手,看着那只羊。

那只羊看着他,眼神里好像有点无辜。

他说:“你故意的?”

它咩了一声。

他说:“你就是故意的。”

它又咩了一声。

他站在那儿,捂着手,看着它。

它站在那儿,看着他。

对视了半分钟。

最后他叹了口气,挥挥手:“出去。”

它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一个泡,正在变大。

他用水冲了冲,抹了点牙膏——老巴特尔教的土办法。

然后他回去,继续涂项圈。

晚上,他的手疼得厉害。

泡破了,露出里面的肉,红红的,碰一下就疼。

他没法活了。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羊。

那只把他烫伤的羊,正站在羊群里,看着他。

他冲它说:“你记着。”

它咩了一声。

他也不知道它记没记。

小白要是还在,肯定不会这样。

小白从来不捣乱。

小白只是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活。

有时候舔舔他的手,有时候就蹲着。

现在没有了。

他看着那只羊,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进屋,躺下。

手还在疼。

但他没理。

他想着明天还得继续涂项圈。

还有七百八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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