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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系统装好之后,陈原开始搞项圈。
八百个项圈,他焊了三个月,早就焊好了。但那时候只是焊好了硬件,软件还没写。
现在要写了。
他把一个项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巴掌大的防水盒,里面装着电路板、电池、定位模块、体温传感器。外面有小天线,弯弯的,像个逗号。
这是他三个月的心血。
但还没真正用过。
他把它放在桌上,接上电脑,开始写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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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三天。
第一天,写定位程序。让项圈能收到卫星信号,把位置发回来。
写完测试,发现信号太弱。他又加了一级放大,再测,行了。
第二天,写体温监测程序。让项圈能每隔十分钟测一次羊的体温,数据存下来。
写完测试,发现体温数据不准。他又校正了传感器,再测,行了。
第三天,写数据发送程序。让项圈能把位置和体温发到主控中心。
写完测试,发现发送距离不够。他又加了天线,再测,还是不够。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项圈,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重新画电路图。
加一级功率放大。
加一个更好的天线。
改一下供电电路,让电池能撑更久。
画完,他看着那张图,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八百个项圈,如果都要改,等于重新焊一遍。
但他还是决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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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开始改第一个项圈。
把原来的电路板拆开,把新的元件焊上去。
他焊得很慢,一个一个来。
电阻,电容,三极管,功放芯片,天线接口。
焊完,他拿万用表测了测。
短路了。
他又检查了一遍,发现有一个焊点连到旁边的线了。
他用吸锡器把多余的锡吸掉,再测。
好了。
他把电池接上,开机。
指示灯亮了。
他把项圈拿到院子里,测试发送距离。
走十米,信号正常。
二十米,正常。
三十米,开始断断续续。
五十米,彻底没信号了。
他站在五十米外,看着手里的项圈,心想:五十米,不够。
羊圈方圆几百米,五十米本不够。
他需要至少五百米。
他又回去,继续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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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他换了一种方案。
不用普通天线,用螺旋天线。体积大一点,但信号强。
他从箱子里翻出一个螺旋天线,那是之前买的,一直没用。
焊上去,再测。
十米,正常。
五十米,正常。
一百米,正常。
两百米,开始衰减。
三百米,还有信号,但弱了。
他站在三百米外,看着手里的项圈,觉得差不多了。
三百米,够用。
他往回走,走到一半,突然踩到一个坑,摔了一跤。
项圈从手里飞出去,掉在地上。
他爬起来,捡起项圈,看了看。
壳子裂了一条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裂缝,愣了半天。
然后他回去,重新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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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他换了一个更结实的壳子。
金属的,比原来的重一点,但肯定摔不坏。
他把电路板装进去,封好,再测。
三百米,信号正常。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拿起第二个项圈,准备开始改。
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八百个项圈,如果都要改成金属壳,得多重?
他拿起一个金属壳的项圈,掂了掂。
大概比原来的重一倍。
一只羊戴一个,没问题。
八百只羊,都戴这个,也没问题。
但问题是,他哪有八百个金属壳?
他只有五个。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五个金属壳,想了很久。
然后他决定:先做五个,给头羊戴。
其他的,还是用原来的壳子,但加个保护套。
他用旧衣服剪了一些布条,缠在项圈外面,做成简单的保护套。
缠完,他试了试。
摔了一下,没裂。
再摔一下,还没裂。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缠着布条的项圈,觉得有点丑。
但能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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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他开始抓羊。
八百只羊,他需要先给头羊戴项圈。
但谁是头羊?
以前是小白。
现在小白不在了,他不知道是谁。
他站在羊圈边上,看着那些羊,看了半天。
羊们也在看他。
七百八十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有一只羊的位置有点特别。
它站在羊群的最前面,离他最近。
其他的羊都在它后面,保持着一种距离。
他指了指那只羊,说:“你。”
那只羊看着他,没动。
他走进羊圈,朝它走过去。
它开始后退。
他加快脚步。
它转身就跑。
他在后面追。
羊群炸了,四处乱窜。
他追着那只羊,在羊圈里跑了好几圈。
最后他把它堵在角落里。
它瞪着他,喘着气。
他也瞪着它,喘着气。
然后他扑过去,抱住它。
它挣扎,踢他。
他死死抱住,不松手。
它又踢了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疼。
但他没松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项圈,往它脖子上套。
它挣扎得更厉害了,头甩来甩去。
他试了好几次,都套不上去。
最后他按住它的头,用腿夹住它的身体,硬把项圈套上去了。
套完,他松手。
它跑了。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小腿被踢的地方辣地疼。
他卷起裤腿看,青了一块。
他看了看那块青,又看了看那只跑远的羊。
那只羊正在羊群里,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满。
他冲它说:“跑什么跑,又不你。”
它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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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起来,回去拿第二个项圈。
这回他学聪明了。
他先观察了一会儿,找到另一只看起来像头羊的羊。
然后他慢慢靠近,不追,只是走。
羊看着他,没动。
他走得更近了。
羊开始往后退。
他停住,不动。
羊也停住,看着他。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羊退了一步。
他又停住。
羊也停住。
就这么一步一步,他把它到角落里。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摸它的头。
它抖了一下,但没跑。
他继续摸,摸了一会儿,它好像不那么紧张了。
他拿出项圈,慢慢地,慢慢地,往它脖子上套。
套进去了。
它甩了甩头,但项圈已经扣住了。
他拍了拍它的背,说:“好了。”
它看着他,眼神里还是警惕,但没那么害怕了。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
它站着没动,只是看着他。
他冲它点点头,然后转身,去找下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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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用这种方法抓了五只羊。
每只都是慢慢靠近,慢慢摸,慢慢套。
虽然慢,但比追着跑强多了。
他累得够呛,但好歹套上了五个项圈。
他回到屋里,打开电脑,看数据。
五个点,在屏幕上闪。
位置,体温,活动量。
都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五只羊。
它们站在羊群里,和其他羊混在一起。
但在他眼里,它们是特殊的。
因为它们身上有他的项圈。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去,继续写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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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他开始测试。
第一个测试:定位精度。
他走到一只戴项圈的羊旁边,用GPS测它的位置,然后和项圈发回来的数据对比。
差了大概两米。
他觉得还行。
第二个测试:体温监测。
他抓住那只羊,用手持体温计测它的体温,和项圈的数据对比。
差了零点二度。
他觉得也行。
第三个测试:发送频率。
他设置成每十分钟发一次数据,看能不能坚持一天。
等了一天,数据一直有。
他觉得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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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屋里写程序,突然听见外面有声音。
他出去看,发现一只戴项圈的羊在羊圈边上转圈,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再停一下。
他走过去看。
羊看见他,冲他叫了一声。
他蹲下来,检查项圈。
项圈的外壳裂了。
不是摔的,是被咬的。
他看了看四周,没发现别的痕迹。
他又检查了一下羊,羊没事。
他把项圈摘下来,拿回屋里。
拆开看,电路板也裂了。
修不了了。
他拿着那个坏掉的项圈,坐在那儿,想了半天。
怎么会咬?
羊自己咬的?
还是别的羊咬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项圈得再改。
要加一个保护层,让羊咬不坏。
他拿出材料,开始试。
先用塑料包一层,不行,一咬就破。
再用铁皮包一层,太重,而且可能会伤到羊。
最后他用了一种软胶,是之前买来灌封电路用的,了之后有弹性,又结实。
他把软胶涂在项圈外面,等它。
了之后,他试了试。
用牙咬,咬不动。
用锤子砸,砸不坏。
他满意了。
但问题又来了:八百个项圈,每个都要涂软胶,得涂到什么时候?
他算了算,一个项圈涂一遍,晾要两个小时。
八百个,就是一千六百个小时。
不睡觉也要六十七天。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罐软胶,愣了。
然后他想了一个办法:先涂五十个,给最重要的羊戴。
其他的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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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他开始涂项圈。
一个一个涂,涂完晾着。
屋里全是项圈,桌上、床上、地上,到处都是。
他进去都没地方下脚。
涂到第十个的时候,老巴特尔来了。
他进屋,看见满屋的项圈,愣了半天。
“你这是……下崽了?”
陈原说:“不是。”
老巴特尔问:“那这是什么?”
陈原说:“项圈。”
老巴特尔拿起一个看了看,上面还沾着软胶,黏糊糊的。
“这嘛用的?”
陈原说:“给羊戴的。”
老巴特尔问:“给羊戴这个嘛?”
陈原说:“能知道它在哪儿,体温多少,活动量多少。”
老巴特尔听不懂,但他知道陈原又在折腾。
他问:“有用吗?”
陈原说:“有用。”
老巴特尔问:“怎么用?”
陈原想了想,打开电脑,给他看屏幕。
屏幕上,五个点在闪。
老巴特尔看着那些点,问:“这是什么?”
陈原说:“羊。”
老巴特尔问:“哪个羊?”
陈原指着第一个点:“这个,在东边。”
又指着第二个点:“这个,在西边。”
老巴特尔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陈原能用电脑看见羊在哪儿。
他问:“多远都能看见?”
陈原说:“三百米内。”
老巴特尔算了一下,羊圈方圆大概两百米,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比你爹还能折腾。”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又问:“这个,能卖吗?”
陈原说:“能。”
老巴特尔问:“多少钱?”
陈原想了想:“不知道。”
老巴特尔说:“你做出来,给我看看。好用,我买。”
陈原说:“好。”
老巴特尔走了。
陈原继续涂项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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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累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然后他拿起一个刚涂好的项圈,准备放到一边晾着。
手一滑,项圈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
这时候,一只羊从门口探进头来。
他抬头看,是那只被他套上项圈的羊。
它看着他,好像在看他在什么。
他也看着它。
然后它走进来,走到他旁边,低头闻了闻地上的项圈。
他说:“别碰。”
它不听,用嘴拱了拱。
他说:“说了别碰。”
它又拱了拱。
他伸手去推它的头。
它一甩头,撞到了他的手。
他手里拿着烙铁——刚才正在加热,准备涂下一个项圈。
烙铁被撞飞了,掉在他另一只手上。
滋——
他叫了一声,松了手。
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块,起了泡。
他捂着手,看着那只羊。
那只羊看着他,眼神里好像有点无辜。
他说:“你故意的?”
它咩了一声。
他说:“你就是故意的。”
它又咩了一声。
他站在那儿,捂着手,看着它。
它站在那儿,看着他。
对视了半分钟。
最后他叹了口气,挥挥手:“出去。”
它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一个泡,正在变大。
他用水冲了冲,抹了点牙膏——老巴特尔教的土办法。
然后他回去,继续涂项圈。
—
晚上,他的手疼得厉害。
泡破了,露出里面的肉,红红的,碰一下就疼。
他没法活了。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羊。
那只把他烫伤的羊,正站在羊群里,看着他。
他冲它说:“你记着。”
它咩了一声。
他也不知道它记没记。
小白要是还在,肯定不会这样。
小白从来不捣乱。
小白只是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活。
有时候舔舔他的手,有时候就蹲着。
现在没有了。
他看着那只羊,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进屋,躺下。
手还在疼。
但他没理。
他想着明天还得继续涂项圈。
还有七百八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