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育文走了整整一天。
从沈家猎区出来后，他按照沈朝露指的方向，翻过了两座山头，终于看到了远处蜿蜒的官道。
但他没有直接走上去。
沈朝露说过，官道上可能有人设卡盘查。他不知道孙百味的人追到了哪里，但小心总没错。
他选择沿着山脊走，与官道保持平行，既能看清路况，又不容易被发现。
这是师父教他的。
“小子，记住，做菜讲究火候，做人也一样。”庖丁余的声音像是还在耳边，”该猛的时候猛，该慢的时候慢。逃命的时候，慢比快重要。”
林育文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跑得太快容易出错，容易暴露，容易把自己累垮。慢慢走，看清路，才能走得远。
太阳渐渐西斜，林育文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决定在这里过夜。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沈朝露给的粮。
打开一看，是几块压得结实的杂粮饼，还有一小包肉。
林育文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
硬。
真硬。
硬得他牙都酸了。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嚼着，把饼咽了下去。
这是沈朝露给的。她嘴上说是“赔偿”，但林育文知道，这是她的好意。
他不能浪费。
吃完一块饼，林育文又喝了几口水，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红的，橙的，紫的，像是有人打翻了调料盘。
他想起了师父。
每天傍晚，师父都会坐在食肆门口，喝着酒，看着夕阳。
“小子，你知道为什么夕阳是红的吗？”
“不知道。”
“因为太阳累了一天，脸都红了。”
林育文当时觉得这话很傻。现在想起来，却觉得眼眶有点酸。
师父现在怎么样了？
孙百味的人有没有伤害他？
他还活着吗？
林育文不敢往下想。
他只能相信师父没事。师父那么厉害，一定没事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五味鼎，那口小锅依然温热，像是在安慰他。
“师父，我会活下去的。”他轻声说，“我会变强，然后回去找你。”
夜幕降临，山林里渐渐暗了下来。
林育文没有生火。火光太显眼，容易暴露位置。
他裹紧衣服，缩在石头后面，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在灶烟镇的时候，他每天都能听到师父的鼾声，听到街上的狗叫，听到邻居家的孩子哭闹。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虫鸣，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林育文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孤独过。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赶路。
—
第二天一早，林育文被饿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从石头后面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昨晚只吃了一块饼，现在肚子咕咕叫。
他看了看布包里剩下的粮，犹豫了一下，没有动。
这些要省着吃。沈朝露说到青芥城还要走好几天，他不能一下子吃完。
他决定自己找点吃的。
林育文沿着山坳走了一圈，很快就有了收获。
一丛野韭菜，几棵荠菜，还有一把野葱。
都是常见的野菜，没什么灵气，但能填肚子。
他又在附近的小溪里摸了几条小鱼，巴掌大小，鳞片闪着银光。
食材有了，但怎么做是个问题。
他不能生火，火光和烟都会暴露位置。
林育文想了想，决定做一道凉拌菜。
他把野菜洗净，切成细丝，又把小鱼去鳞去内脏，切成薄片。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他从食肆带出来的，里面装着师父调的万能酱汁。
只剩下小半瓶了，他一直舍不得用。
但今天，他决定用一点。
林育文把酱汁淋在野菜和鱼片上，用筷子拌匀。
一股熟悉的香气飘了出来。
那是师父的味道。
林育文愣了一下，眼眶又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端起碗，开始吃。
鱼片很鲜，野菜很嫩，酱汁把所有的味道都串了起来。
不算好吃，但也不难吃。
至少比昨天那碗失败的野菜汤强多了。
林育文一口一口地吃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做菜最重要的是心。心在，菜就活；心不在，菜就死。”
昨天他做的野菜汤为什么难吃？
因为他的心不在。他满脑子都是恐惧和焦虑，本没有用心去做。
今天这碗凉拌菜为什么好吃一点？
因为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那些在食肆的子。他的心，有了寄托。
“原来是这样……”林育文喃喃自语。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吃完早饭，林育文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他沿着山脊走，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官道上的情况。
果然，官道上有人在设卡。
林育文躲在树后，眯着眼睛看过去。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衣，腰间挂着刀，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
他认出了那身衣服。
是孙百味的人。
林育文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还在找他。
而且看样子，他们已经把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官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能走官道，只能继续走山路。
但山路难走，而且他不认识路。沈朝露只告诉他大致的方向，具体怎么走，他完全不知道。
林育文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峦，心里有些发愁。
他的方向感一向不好。在灶烟镇的时候，他连去隔壁村都能迷路。
现在要他一个人穿越这片山林，找到青芥城……
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半路上。
不是被孙百味的人抓住，而是活活迷路饿死。
林育文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一步算一步吧。
反正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
又走了大半天，林育文彻底迷路了。
他站在一个三岔路口，看着三条一模一样的小路，完全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左边？右边？还是中间？
他试着用“尝真”感知周围的环境，但没什么用。这个能力能让他尝出食物的好坏，却不能告诉他哪条路通往青芥城。
林育文随便选了一条路，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
他绕了一个大圈。
林育文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我就知道……”他喃喃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他蹲下来，抱着头，开始怀疑人生。
为什么他的方向感这么差？
为什么师父不教他认路？
为什么沈朝露不多给他画一张详细的地图？
他在那里蹲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一个声音。
“喂。”
林育文猛地抬起头。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弓，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在这儿蹲着什么？”沈朝露问，“等死？”
林育文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沈朝露翻了个白眼：“我家的猎区，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倒是你，不是说要去青芥城吗？怎么在这儿转圈？”
林育文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没转圈……”
“没转圈？”沈朝露指了指地上，“那这些脚印是谁的？你都走了三遍了。”
林育文低头一看，果然，地上有好几串重叠的脚印，全是他的。
他的脸更红了。
“我只是……在观察地形……”
“观察地形？”沈朝露嗤笑一声，“你要是能观察出什么来，我把弓吃了。”
林育文无话可说。
他确实迷路了，而且迷得很彻底。
沈朝露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
“行了，别蹲着了。”她说，“起来，跟我走。”
“什么？”
“我说跟我走。”沈朝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正好要去青芥城办点事，顺路带你一程。”
林育文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
“你……你要帮我？”
“别误会。”沈朝露冷冷地说，“我只是顺路。到了青芥城，咱们就分道扬镳，谁也不欠谁。”
她说完，转身就走。
林育文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几息，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我！”
沈朝露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快点，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林育文小跑着跟上，心里却在想：她真的只是顺路吗？
他不太相信。
但不管怎样，有人带路总比自己瞎转好。
他决定不去想那么多，先跟着走再说。
—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沈朝露在前面带路，林育文在后面跟着。
沈朝露走得很快，脚步轻盈，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林育文走得很吃力，气喘吁吁，像是在爬山。
事实上，他们确实在爬山。
“你……你能不能走慢点？”林育文喘着气问。
“不能。”沈朝露头也不回，“天黑前要赶到落脚点，没时间等你。”
“可是……”
“可是什么？”沈朝露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你要是走不动，就在这儿等着，我自己去。”
林育文咬了咬牙，加快脚步跟上。
“我能走。”
沈朝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转身继续走。
林育文觉得她好像在笑话他。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着。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开始西斜，沈朝露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她说。
林育文抬头一看，前面是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这是……”
“猎人的落脚点。”沈朝露拨开藤蔓，走了进去，“我们沈家在这片山里有好几个这样的地方，专门用来休息和躲避危险。”
林育文跟着走进去，发现山洞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地上铺着草，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火，还有一个简易的灶台。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沈朝露放下背上的包，“你去捡点柴火，我去弄点吃的。”
“好。”林育文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朝露。
“沈朝露。”
“什么？”
“谢谢。”
沈朝露愣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
“谢什么谢，我说了，只是顺路。”
她说完，拿起弓，从洞口的另一边走了出去。
林育文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嘴硬。
他想。
然后他转身去捡柴火。
天色渐暗，山林里的虫鸣声越来越响。
林育文抱着一捆柴火回到山洞，发现沈朝露已经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只野兔，毛色灰白，个头不小。
“今晚吃兔肉。”她把野兔扔给林育文，“你来处理。”
林育文接住野兔，有些意外。
“我来？”
“废话。”沈朝露坐下来，开始整理自己的弓箭，“你不是厨子吗？做饭是你的事。”
林育文看着手里的野兔，又看了看沈朝露，忽然觉得这个安排还挺合理的。
她负责打猎，他负责做饭。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行。”他说，“那我开始了。”
他蹲在灶台边，开始处理野兔。
剥皮，去内脏，切块，清洗。
每一个步骤都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沈朝露在一旁看着，眉毛挑了挑。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少年，处理食材的手法这么熟练。
“你学了多久？”她问。
“十年。”林育文头也不抬，“从六岁开始，师父就让我帮忙处理食材。”
“十年……”沈朝露点点头，“难怪。”
林育文把处理好的兔肉放进锅里，加了水，又从包里掏出一些调料。
盐，姜，还有几片辣椒。
都是他从食肆带出来的，一直舍不得用。
但今天，他决定用一点。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给别人做饭。
不能太难吃。
火升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一股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沈朝露的鼻子动了动，眼神里多了一丝期待。
林育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她也是个吃货。
—
半个时辰后，兔肉炖好了。
林育文把锅端到沈朝露面前，又从包里掏出两个木碗，一人盛了一碗。
“尝尝。”他说。
沈朝露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汤色清亮，兔肉炖得软烂，上面飘着几片姜和辣椒，香气扑鼻。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然后她愣住了。
肉很嫩，入口即化，没有一点腥味。汤很鲜，带着一丝辣，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怎么样？”林育文问。
沈朝露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
一块，两块，三块……
她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林育文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慢点吃，还有呢。”
沈朝露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育文收起笑容，低头吃自己的那份。
两人沉默地吃着，只有咀嚼声和火焰噼啪的声音。
吃完一碗，沈朝露又盛了一碗。
吃完第二碗，她终于停了下来。
“你的手艺……”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比我想的强。”
林育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你能说出的最高评价吗？”
“废话少说。”沈朝露把碗放下，站起身来，“吃完了就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她走到山洞的另一边，背对着林育文，躺了下来。
林育文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人，真是别扭。
明明觉得好吃，偏偏不肯直说。
他收拾好碗筷，把火压小，然后也躺了下来。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火焰偶尔发出的声响。
林育文闭上眼睛，却没有马上睡着。
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沈朝露说是“顺路”，但他不太相信。
她明明可以不管他，为什么要特意来找他？
是因为那瓶金疮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育文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有她在，他去青芥城的路会好走很多。
至少，不用担心迷路了。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
比昨晚好多了。
—
第二天一早，林育文被一阵香气唤醒。
他睁开眼睛，发现沈朝露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台边烤着什么。
“醒了？”她头也不回，“过来吃早饭。”
林育文爬起来，走到她身边，发现她在烤几个野果。
果子有拳头大小，表皮金黄，烤得滋滋作响。
“这是什么？”他问。
“山里的野果，叫黄金果。”沈朝露把烤好的果子递给他，“生吃酸，烤熟了甜。你尝尝。”
林育文接过果子，咬了一口。
果肉软糯，甜中带着一丝焦香，很好吃。
“不错。”他说。
“那当然。”沈朝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我沈家在这片山里混了几十年，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门儿清。”
林育文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早饭，两人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这一次，林育文走得轻松多了。
有沈朝露带路，他不用担心迷路，只需要跟着走就行。
而且沈朝露的速度也放慢了一些，不像昨天那么赶。
“今天不急了？”林育文问。
“昨天是为了赶到落脚点。”沈朝露说，“今天的路好走，不用那么赶。”
林育文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走到中午的时候，沈朝露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林育文问。
沈朝露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前方。
林育文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瞳孔骤缩。
前方的山坡上，有一队人正在搜索。
黑衣，佩刀，和官道上那些人一模一样。
孙百味的人。
他们已经搜到山里来了。
林育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怎么办？”他压低声音问。
沈朝露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他躲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两人蹲在灌木丛中，大气都不敢出。
那队人越来越近，脚步声清晰可闻。
“这边没有。”一个声音说。
“继续找。”另一个声音说，“孙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那小子，我们都别想回去交差。”
“知道了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育文松了口气，正要站起来，却被沈朝露按住了。
“别动。”她压低声音说，“还有人。”
林育文愣了一下，仔细听了听，果然，不远处还有脚步声。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脚步声才彻底消失。
沈朝露这才松开手，站起身来。
“走，换条路。”
林育文跟着她站起来，心里却在想：孙百味的人怎么会搜到这里来？
难道他们知道他的行踪？
还是说，只是碰巧？
不管怎样，得尽快离开这片山林，到青芥城去。
只有到了城里，他才能暂时安全。
“快走。”沈朝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别发呆。”
林育文点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那队搜索的人，继续往北走。
太阳渐渐西斜，他们终于走出了山林，来到了一片开阔地。
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就是青芥城。”沈朝露说。
林育文看着那座城池，脚步慢了下来。
那里是孙百味的地盘。
也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还要走多久？”他问。
“两天。”沈朝露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林育文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天。
他只需要再坚持两天。
然后，他就能暂时安全了。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