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后第七天,黎明。
林育文从山洞里走出来,迎着初升的太阳,继续往北走。
他已经走了一天一夜,双腿酸痛,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他不敢停下来。
那些人可能还在追他。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一带,走得越远越好。
山路不好走,到处是荆棘和乱石。他的鞋子早就湿透了,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师父说过,做厨子最重要的是耐心。火候急不来,刀工急不来,什么都急不来。
走路也是一样。
他告诉自己,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的。
中午的时候,他找到了一条小溪。
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他蹲在溪边,捧起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洗脸。
冰凉的溪水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溪边长着一些野菜和蘑菇。他认得那些东西——师父教过他辨认野外的食材,哪些能吃,哪些有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荠菜、马齿苋、野葱……”他一边采一边念叨,“还有这个,鸡枞菌,运气不错。”
他采了一捧野菜和几朵蘑菇,又在溪里抓了两条小鱼。
鱼很小,只有手指长,但聊胜于无。
他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把小锅拿出来,开始做饭。
这一次,他决定用心。
他先把鱼处理净,去鳞去内脏,用溪水洗净。然后把野菜择好,蘑菇切片,野葱切成葱花。
没有盐,没有油,没有任何调料。
但他还是认真地做着每一个步骤,就像在余记食肆的后厨一样。
他在锅里加了水,把鱼放进去煮。等水开了,再放入蘑菇和野菜,最后撒上葱花。
一碗简陋的鱼汤就做好了。
他端起锅,喝了一口。
还是很难喝。
没有盐的鱼汤,腥味很重,野菜也是苦的。但比起昨天那碗刷锅水一样的野菜汤,已经好了很多。
至少,他能尝出食材本身的味道了。
鱼是鲜的,蘑菇是香的,野菜是清的,葱花是辛的。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虽然不好喝,但至少是“活”的。
林育文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鱼汤,把锅洗净,收好。
“师父,我用心了。”他轻声说,“虽然还是很难喝,但我用心了。”
他站起身,继续往北走。
—
下午的时候,林育文遇到了麻烦。
他正沿着山脊往前走,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他连忙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去看。
前面的山坳里,有三个人正围着一堆火在烤肉。
那三个人穿着猎户的衣服,腰间挎着刀,旁边还放着弓箭和绳索。看样子是附近的猎人,在山里打猎。
林育文松了一口气。
不是追兵,只是普通的猎人。
他正想绕道走开,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山里格外响亮。
三个猎人同时抬起头,朝他这边看来。
“谁?”
林育文心里一紧,知道躲不住了,只好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几位大哥,我是过路的,迷了路。”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能不能问一下,往北怎么走?”
三个猎人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
“你是哪里人?”其中一个络腮胡子问道,“怎么一个人在山里?”
“我是灶烟镇的,家里出了点事,要去北边投奔亲戚。”林育文编了个谎话,“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灶烟镇?”另一个瘦高个挑了挑眉,“那可不近,你走了多久了?”
“一天多。”
三个猎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兄弟,你饿了吧?”络腮胡子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一起吃点东西。”
林育文犹豫了一下。
他确实很饿,中午那碗鱼汤本不顶事。但他不敢轻易相信陌生人,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不用了,我赶路要紧。”他说,“几位大哥能告诉我往北怎么走就行。”
“别客气嘛。”络腮胡子走过来,一把搭上他的肩膀,“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吃点东西再走,也不差这一会儿。”
他的手很重,压在林育文肩上,让他动弹不得。
林育文心里警铃大作。
这人的力气太大了,不像是普通的猎人。
“大哥,我真的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络腮胡子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下来,“小兄弟,我看你身上鼓鼓囊囊的,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林育文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猎人,是山贼。
他想挣脱,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怎么也挣不开。
“大哥,我身上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有没有,搜一搜就知道了。”络腮胡子朝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搜!”
瘦高个和另一个矮胖子走过来,开始搜林育文的身。
林育文拼命挣扎,但三个人把他按得死死的,本动弹不得。
“哟,还有银票?”瘦高个从他怀里掏出那叠湿透的银票,眼睛一亮,“小子,你还说没钱?”
“还有这个……”矮胖子掏出了那口小锅,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玩意儿?锅?这么小的锅能煮什么?”
林育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五味鼎!
他想抢回来,但被络腮胡子按得死死的,本够不着。
“把那锅给我!”他喊道,“那是我爹留给我的遗物!”
“遗物?”矮胖子嘿嘿一笑,“那更值钱了。”
他把小锅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小锅突然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
矮胖子惨叫一声,像是被火烫了一样,把小锅扔了出去。
“什么鬼东西!”他捂着手,脸色惨白,“烫死我了!”
小锅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林育文脚边,光芒渐渐暗淡下去。
三个山贼都愣住了,看着那口小锅,眼神里满是惊恐。
“这……这是什么邪物?”络腮胡子的声音发抖,按着林育文的手也松了。
林育文趁机挣脱开来,一把抓起小锅,转身就跑。
“站住!”络腮胡子反应过来,拔出刀就要追。
但他刚迈出一步,小锅又亮了起来。
这一次的光芒比刚才更强,金色的光芒像是一道屏障,挡在林育文身后。
络腮胡子的刀劈在那光芒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了好几步。
“妖……妖物!”他脸色惨白,再也不敢追了,“快跑!”
三个山贼连滚带爬地跑了,连火堆旁的东西都顾不上拿。
林育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逃跑的背影,心里又惊又喜。
小锅又救了他一命。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锅,锅身上的花纹还在微微发光,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跳动。
“谢谢你。”他轻声说。
小锅的光芒闪了闪,像是在回应他。
林育文把小锅收好,走到火堆旁,捡起那些山贼留下的东西。
有一些烤好的肉,一个水囊,还有一把短刀和一些绳索。
他把这些东西都收了起来,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块烤肉,又灌了几口水。
肉是野兔肉,烤得有些焦,但对饿了一天的林育文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
吃饱喝足之后,他继续往北走。
—
傍晚时分,林育文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山坳,决定在这里过夜。
他捡了些柴,生了一堆火,把湿透的鞋子脱下来烤。
火光跳动着,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山壁上。
他从怀里掏出小锅,放在膝盖上,仔细端详。
锅身上的花纹已经不再发光了,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你到底是什么?”他喃喃自语,“为什么会保护我?”
小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林育文想起师父说的话——五味鼎是上古传下来的神器,有自己的灵性。它会选择自己的主人,一旦认主,就只听主人的话。
它选择了他。
但为什么?
他只是一个刚开灶的小子,修为低微,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样一件上古神器,为什么会选择他?
是因为他父亲吗?
师父说,他父亲林淡是五味鼎之前的主人。也许五味鼎认的不是他,而是他父亲留在他身上的某种东西。
林育文想起那个食天会探子说的话——“你的味道很淡。”
师父说,那是因为他体内有一种特殊的东西,能够隐藏气息。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他父亲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
林育文越想越乱,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他摇了摇头,把小锅收好。
现在想这些没用。他知道的太少,想得再多也只是瞎猜。
还是先活下去,先找到那个叫季无盐的人。也许那个人能告诉他答案。
他靠在山壁上,闭上眼睛,慢慢放空脑子。
火堆噼啪作响,夜风呼呼地吹,但他已经累得顾不上这些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沉沉睡去。
—
天亮了。
林育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山壁上,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站起来,收拾好东西。
天亮了,得赶路。
他从怀里掏出小锅,看了看。
锅身上的花纹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发光,不发热,就像一口普通的旧锅。
“早。”他对小锅说了一声,然后把它收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口锅打招呼,但他就是想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太孤独了。
这两天他一个人走,一个人吃,一个人睡,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伴。小锅是他唯一的“同伴”,虽然它不会说话,但至少它会保护他。
林育文抬起头,看向北方。
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看不到尽头。
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寒泉镇,不知道那个叫季无盐的人会不会帮他,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了。
想这些没用。走吧。
他迈开步子,朝北方走去。
走了没多远,他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的树林里,有动静。
林育文警觉起来,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头去看。
树林里,有一张网。
那是一张用绳索编成的大网,挂在两棵树之间,网上还沾着一些树叶和泥土,伪装得很好。
如果不是他眼尖,差点就一头撞了上去。
“陷阱?”他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地方?”
他正想绕道走开,脚下突然一空。
地面塌陷了。
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掉进了一个坑里。
“啊——”
他摔在坑底,疼得龇牙咧嘴。
坑不深,大概一丈左右,但坑壁很滑,爬不上去。
“该死……”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还没站稳,头顶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林育文抬起头,看见坑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少女,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利落的猎装,手里拿着弓,箭尖正对着他的脑袋。
她的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你是谁?”她的声音也很冷,“为什么闯进我家的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