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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灶烟镇的茶馆在镇子东头,是个两层的旧木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听风茶馆”四个字。

林育文推门进去的时候,茶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今天是柳嘴说书的子。

柳嘴是灶烟镇最有名的说书人,每隔三天来茶馆说一场书,风雨无阻。他的故事讲得好,上至王侯将相,下至,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说得有滋有味。镇上的人没什么娱乐,听他说书就是最大的消遣。

林育文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粗茶。

茶馆里嗡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都在等着柳嘴开场。

没过多久,一个瘦的老头从后台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很板正。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折扇,扇面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吃”字。

柳嘴。

他往台上的椅子里一坐,折扇往桌上一拍,茶馆里顿时安静下来。

“人吃食,食吃人,吃来吃去一场空。”柳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列位看官,今儿个咱们讲一段——厨祖偷火。”

台下有人叫好。

“好!就爱听这个!”

“柳爷,上次讲到一半就断了,今天可得讲完整!”

柳嘴笑眯眯地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急什么,故事长着呢。”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话说上古之时,天地混沌,月无光。那时候的人啊,和野兽没什么两样,茹毛饮血,生吞活剥。抓到什么吃什么,管它是生是熟,填饱肚子就行。”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听众。

“列位想想,那是什么子?肉是生的,腥臭难闻;菜是生的,又苦又涩。吃下去不消化,拉出来还是那个样。人活着,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台下有人笑了起来。

“柳爷,您这说的也太糙了!”

“糙?这叫写实!”柳嘴瞪了那人一眼,“你以为上古时候的人跟你一样,顿顿有热饭吃?做梦!”

笑声更大了。

柳嘴等笑声平息,才继续说下去。

“就这么过了不知多少年,人还是那个人,子还是那个子。直到有一天,出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人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见天上打雷,吓得往洞里钻;他看见天上打雷,眼睛发亮,往外跑。”

“跑出去什么?”台下有人问。

“看火。”柳嘴说,“雷劈在树上,树就着了。别人看见火,怕;他看见火,馋。”

“馋?馋火?”

“不是馋火,是馋火烧出来的味道。”柳嘴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们想啊,雷火烧了树,树上要是有鸟窝呢?鸟窝里要是有鸟呢?那鸟被火一烤,什么味道?”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反应过来。

“香!”

“对喽!香!”柳嘴一拍折扇,“那人闻见这股香味,口水都流下来了。他壮着胆子凑过去,从火堆里扒拉出一只烤焦的鸟,吹了吹,咬了一口——”

他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

“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台下哄堂大笑。

“从那以后,这人就迷上了火。”柳嘴继续说,“他天天盼着打雷,盼着起火,好去捡那些被烤熟的东西吃。可是雷不是天天打,火不是天天有。他等啊等,等得心焦,就想:要是能把火弄到手里,想什么时候烤就什么时候烤,那该多好?”

“于是他开始琢磨,怎么才能把火弄到手里。”

“他试过用手去抓——烫伤了。试过用树枝去挑——树枝也着了。试过用石头去砸——火灭了。”

“试了一百种方法,全失败了。”

柳嘴喝了口茶,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后来他听说,天上有一种火,叫天火。天火不灭,永远烧着。要是能把天火弄下来,就再也不用等雷了。”

“天火在哪?在天上。怎么上天?没人知道。”

“但这人不信邪。他找啊找,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了一座通天的山。山顶直云霄,据说爬到顶上,就能摸到天。”

“他开始爬山。”

“爬了七天七夜,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露水。手脚磨出血,血了结成痂,痂掉了又磨出血。”

“终于,他爬到了山顶。”

柳嘴的声音突然拔高。

“山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门。门是金的,亮得刺眼。门上写着两个字——天门。”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里面是什么?是天宫。天宫里住着谁?住着天帝。天帝的灶房里烧着什么?烧着天火。”

“他看见天火,眼睛都直了。那火啊,不红不黄,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烧起来没有烟,但比什么火都亮,都热。”

“他想:就是它了。”

“趁着天帝不注意,他偷偷溜进灶房,伸手就去抓那天火。”

“抓到了吗?”台下有人急切地问。

“抓到了。”柳嘴点点头,“但也被发现了。”

柳嘴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天帝大怒,派天兵天将去追他。他抱着天火就跑,从天门跑到山顶,从山顶跑到山腰,天兵在后面追,他在前面逃。”

“眼看就要被追上了,他心一横,抱着天火从山上跳了下去。”

“摔死了?”有人问。

“没死。”柳嘴摇头,“但也差不多了。他从山上滚下来,骨头断了七八,皮肉烂了一大片。但他手里的天火,一直没撒开。”

“他爬回部落,把天火交给族人,教他们怎么用火烤肉、煮菜、取暖。从那以后,人就学会了烹饪,不用再茹毛饮血了。”

“那他呢?”

“他?”柳嘴叹了口气,“天帝不肯放过他。偷天火是大罪,要受天罚。天帝派人下来,把他抓回天上,罚他永世为,守着人间的灶火,不得飞升,不得转世,不得解脱。”

台下一片唏嘘。

“这人,后来被叫做厨祖。”柳嘴说,“咱们厨修一脉,拜的就是他。每年开灶节,家家户户祭灶,祭的就是他。”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故事讲到这儿,本该结束了。但老头子我还想多说几句。”

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台下的听众。

“列位想过没有,厨祖偷火,偷的真是火吗?”

台下一片茫然。

“不是火是什么?”

“火只是表象。”柳嘴的声音低了下去,“厨祖偷的,是‘烹饪’这回事。在他之前,人不会烹饪,和畜生一样。在他之后,人学会了烹饪,才真正成了人。”

“烹饪是什么?是把生的变成熟的,把腥的变成香的,把不能吃的变成能吃的。”

“说白了,是一种‘改变’的能力。”

他顿了顿。

“天帝为什么不让人有这种能力?为什么厨祖偷了火就要受罚?”

台下安静了。

“老头子也不知道答案。”柳嘴笑了笑,“但老头子知道一件事——厨祖被罚做之后,就一直守在人间,看着人做饭。”

“一看就是万年。”

“你们说,他看的是饭呢,还是做饭的人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林育文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他看的是饭,还是做饭的人?

这话听着怪怪的,但他说不上来哪里怪。

“好了,故事讲完了。”柳嘴站起身,拿起折扇,“茶钱不能少,赏钱随意给。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信了。”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有人往台上扔铜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林育文坐在角落里,没有动。

他还在想柳嘴最后那句话。

厨祖看着人间做饭,一看就是万年。他看的是饭,还是做饭的人?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书散场,茶馆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林育文正要起身离开,柳嘴却端着茶碗走了过来。

“林小子,怎么一个人来听书?你师父呢?”

“师父在家睡觉。”林育文站起来,“柳爷。”

“坐坐坐,别走那么急。”柳嘴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昨天在孙家少爷面前露了一手?”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就是帮他看了看灵芝,没什么大不了的。”林育文说。

“没什么大不了?”柳嘴笑了起来,“一口就能尝出灵芝的真假,还能尝出被虫蛀过、泡过药水,这本事可不小。”

林育文没说话。

“你这舌头,是天生的?”柳嘴问。

“师父说是。”

“你师父说的,你就信?”

林育文愣了一下:“柳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嘴没有回答,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刚才不是讲过了吗?”

“刚才讲的是厨祖偷火,现在讲的是另一个。”柳嘴放下茶碗,“这个故事,我没在台上讲过。”

林育文看着他,等他继续。

“话说厨祖被罚做之后,天帝觉得还不够。”柳嘴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怕人学会了烹饪,会变得太强,将来不好管。于是他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在‘烹饪’这件事里,埋了一个扣。”

“扣?”

“对,扣。”柳嘴的眼睛眯了起来,“就像猎人下套子,套子里放着诱饵。猎物闻着香味来了,一脚踩进去,就被套住了。”

“天帝在烹饪里埋的扣,也是一样的道理。人学会了烹饪,吃得越来越好,修炼得越来越强。但修炼到最后,就会踩进那个扣里。”

“踩进去会怎样?”

柳嘴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故事讲完了。”他站起身,“信不信由你。”

“等等。”林育文叫住他,“柳爷,您这故事是从哪听来的?”

“从哪听来的?”柳嘴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故事,不是听来的,是看来的。”

“看来的?”

“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柳嘴拿起折扇,往门口走去,“林小子,你那舌头是好东西。但有些东西,尝出来了不一定是好事。”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林育文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

柳嘴的话和师父说的几乎一模一样——“有些真相,尝出来了反而是祸。”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真相?什么祸?

还有那个故事——天帝在烹饪里埋了一个扣,修炼到最后就会踩进去。

这是什么意思?

林育文想不明白。

他摇了摇头,走出茶馆。

算了,可能就是柳爷随口编的故事,当不得真。

他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总有一刺,扎得他隐隐不安。

回到食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庖丁余难得没在睡觉,而是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把旧刀,对着灯火出神。

“师父,我回来了。”

“嗯。”庖丁余头也不抬,“柳嘴今天讲什么?”

“厨祖偷火。”

“老故事了。”庖丁余把刀放下,“他还说什么没有?”

林育文犹豫了一下:“他说了另一个故事,说天帝在烹饪里埋了一个扣,修炼到最后就会踩进去。”

庖丁余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跟你说这个?”

“嗯。”林育文看着师父的脸色,“师父,这故事是真的吗?”

庖丁余沉默了一会儿。

“故事嘛,真真假假,谁说得清。”他站起身,把刀收好,“别想那么多,早点睡。明天惊蛰,要早起。”

“惊蛰要做什么?”

“惊蛰是开灶节后第一个大节气,灵气最活。”庖丁余往后院走去,“明天我教你一套灶火心法,你好好学。”

“师父要教我修炼?”林育文眼睛一亮。

“教你入门而已,别高兴太早。”庖丁余的声音从门帘后传来,“你那灶火弱得跟蚊子似的,有得练呢。”

林育文站在原地,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期待明天的修炼。师父很少正经教他东西,大多数时候都是让他自己琢磨。

另一方面,柳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天帝在烹饪里埋了一个扣……

修炼到最后就会踩进去……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近。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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