灏川醒来的时候,躺在黄家楼上的那间小屋里。
窗外的天是灰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他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杯水,一杯药。
他想坐起来,浑身酸疼,像是被人拿棍子从头到脚敲了一遍。尤其是右手,手指肿得跟胡萝卜似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东西——那是昨晚捡骨头留下的。
门开了。
老太太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他醒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后生仔,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她把盆放下,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烧退了,烧退了。”她嘴里念叨着,“昨天烧得吓死人,浑身滚烫,说胡话,志强要把你送医院,我拦住了。我说这孩子是累的,是淋雨淋的,喝点姜汤发发汗就好。果然好了,果然好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灏川看着她,没说话。
“饿了吧?”老太太擦了擦眼泪,端起那碗粥,“我熬的鸡粥,放了姜丝,驱寒的。你喝点。”
灏川接过碗,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咸香,带着姜的辣味。
他慢慢喝着,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那些坛子……”灏川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
“志强去埋了。”老太太说,“一大早带着老三他们去的,在村子后面找了块地,挖了坑,都埋下去了。还烧了纸,上了香。”
灏川点点头。
“按你说的,每个坟头都立了块木板,写了‘无名氏之墓’。”老太太继续说,“志强说,等天晴了,去镇上刻块石碑,立个大点的,把他们都写上。”
灏川又点点头。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灰蒙蒙的,远处的白云山笼罩在雨雾里,看不真切。
“那口井呢?”他问。
“填了。”老太太说,“志强昨天下午带着人去填的,拉了好几车土,全填进去了。填完之后还压了块大石头在上面,镇着。”
灏川沉默了两秒。
“带我去看看。”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这身体……”
“没事。”
他掀开被子,下床。
两腿还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晕劲过去,才慢慢往外走。
老太太想扶他,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
楼下,黄志强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脸色疲惫,眼眶发青,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看见灏川下来,他腾地站起来。
“陈先生!你好了?”
“带我去看看那地方。”灏川说。
黄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好,我带你去。”
他从墙上取下雨衣,递给灏川一件。灏川穿上,跟着他往外走。
雨不大,但密,打在雨衣上沙沙响。
两个人穿过村子,往后山走。
走到村子后面,灏川看见了那片新坟。
那是一块空地,离村子大概一里地,背靠一个小土坡,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土坡上长着几棵老松树,枝叶茂密,像几把撑开的伞。
二十七个坟头,整整齐齐地排成三排。
每座坟前都着一块木板,上面用墨笔写着“无名氏之墓”。木板被雨淋湿了,墨迹有些化开,但还能看清。
坟头上压着黄纸,被雨打湿了,贴在土上。坟前的地上,还有烧剩的香梗和纸灰,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
灏川站在那些坟前,看了很久。
黄志强站在他旁边,不敢说话。
雨打在雨衣上,沙沙沙地响。
“这块地是谁的?”灏川忽然问。
黄志强愣了一下:“是……是村里的公地,没人种,荒着的。”
“能买下来吗?”
“买下来?”黄志强更愣了,“买下来啥?”
灏川没回答。
他看着那些坟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这块地,风水不错。”
黄志强眨眨眼。
“背靠土坡,有靠山;前面开阔,有明堂;左右两边微微隆起,左青龙右白虎。”灏川指着周围,“虽然不是什么龙脉宝地,但作为阴宅,足够用了。向阳,燥,不会被水淹。”
他顿了顿。
“这些人,等了几十年,总算有个安身的地方。”
黄志强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二十七个无名无姓的人,死了几十年,没人管没人问,现在终于有了坟,有了碑,有了人给他们烧纸上香。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少年做的。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他光着身子在井里泡了一夜,捡了二十七个坛子的骨头,最后昏倒在雨里。
他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愿意做这些事?
黄志强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少年,值得他一辈子敬着。
“陈先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这块地,我去跟村里说,想办法买下来。以后每年清明,我都来给他们烧纸上香。”
灏川转过头,看着他。
黄志强的眼神很真诚,没有半点虚假。
灏川点点头,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些坟。
雨还在下,打在那些坟头上,打在那些木板上,打在那些刚埋下去的土上。
二十七个坟,二十七个魂。
安静地躺在这里。
灏川忽然想起昨晚在井里听见的那些歌声。
那些很慢、很悲、听不清词的歌。
那些人,在唱什么?
是唱他们的家乡?唱他们的亲人?唱他们死的时候有多疼?
还是唱——
终于有人来接他们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些人不用再唱了。
他们可以睡了。
—
看完那片坟地,灏川没有回黄家。
他让黄志强带他去黄家的祖坟。
那四座被挖开的坟还敞着口,在雨里泡着。那些翻出来的黄土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流得到处都是。棺材板还扔在旁边,被雨淋得湿透,散发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灏川站在坑边,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坑。
“等雨停了,把这些坑填上。”他说,“填平,压实,上面种点草,或者种点树。”
黄志强点头。
“原来的地方,以后别再埋人了。”灏川继续说,“这块地的风水已经破了,再埋进去也是白埋。”
黄志强继续点头。
灏川转过身,看着山坡下面那片新坟地。
从这里看过去,那二十七个坟头很小,排成三排,整整齐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家的新坟地,找好了吗?”
黄志强愣了一下。
“还……还没。想等你指点。”
灏川想了想。
“就埋在那片新坟旁边。”
黄志强眨眨眼:“旁边?”
“旁边。”灏川说,“离他们近一点。”
黄志强不明白。
为什么要离那些无名氏近一点?
灏川没解释。
他看着那二十七个坟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们护着你们家,护了几十年。以后,你们也该护着他们。”
黄志强愣住了。
护了几十年?
那些人,不是才埋下去吗?
灏川没有再说。
他转身,往山下走。
雨还在下,打在他身上,打在雨衣上,沙沙沙地响。
黄志强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
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他们护着你们家,护了几十年。
—
回到黄家,老太太已经做好了饭。
红烧肉,清炒菜心,番茄鸡蛋汤,还有一大盆米饭。
灏川坐在桌边,吃了三大碗。
他太饿了。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就喝了碗粥。
吃完饭,他把碗一推,看着老太太。
“阿婆,你家有纸笔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有有,浩儿上学用的。”
她跑去翻出一个作业本和一支铅笔,递给灏川。
灏川接过来,翻开本子,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很久没写过字了。
老太太和黄志强坐在旁边,不敢打扰。
写了大概十分钟,灏川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黄志强。
“这是你家新祖坟的位置。”他说,“按这个方位埋。”
黄志强接过纸,看着上面的字——
“坐壬向丙,兼子午,丁酉分金。”
他看不懂。
但灏川下面画的那张图,他看懂了。
一个土坡,一片田野,一条小路。土坡下面,画了几个小方块,那是新坟的位置。小方块旁边,又画了几个大一点的方块,那是他家祖坟的位置。
“按这个方位挖坑。”灏川说,“坑深一米五,宽一米二,长两米。棺材放下去之前,先在坑底铺一层石灰,再铺一层木炭。棺材放好之后,盖上一层土,压实,再堆成坟包。”
黄志强拼命点头,记在心里。
“还有。”灏川继续说,“你爷的骨头,和阿公阿婆的骨头,分开埋。每个棺材里只放一具,不要混。”
黄志强点头。
“那两个不认识的,就埋在你爷旁边。”灏川顿了顿,“他们陪你爷躺了几十年,以后也让他们陪在旁边。”
黄志强又点头。
灏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太累了。
老太太看他脸色不对,连忙说:“后生仔,快去歇着,快去歇着。志强,扶陈先生上楼。”
黄志强站起来,想扶他。
灏川摆摆手,自己站起来,慢慢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
“阿婆。”他回过头,“你家那碗凉茶,多少钱?”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毛。”
灏川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十块钱——那张皱巴巴的、陈灏川留下的十块钱。
“够吗?”
老太太看着那张钱,眼眶又红了。
“够,够。”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找不开。”
“不用找了。”灏川把钱放在桌上,“剩下的,给那些人买点纸烧。”
他转身上楼。
身后,老太太拿着那张十块钱,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
灏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那个罗盘,终于安静下来了。
从昨晚开始,它一直在转,转得飞快,像是疯了一样。但现在,它停下来了,指针定在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试着去感知那个灰蒙蒙的空间。
罗盘还在那里。
但和之前不一样了。
罗盘周围,多了一圈光晕。
淡淡的金色,围绕着罗盘,缓缓转动。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罗盘,变了。
或者说,它成长了。
就像人经历了一些事,会长大一样。
它经历了一些事,也长大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天还是灰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口井填了,那些骨头埋了,黄家的祖坟迁了。
但他自己的事,还没完。
他是怎么死的?
是谁了他?
那个姓周的客户,到底知不知道那块地有问题?
他不知道。
但他会去查。
等这里的事了了,他就去查。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
第二天,雨停了。
天晴得不像话,蓝汪汪的,像洗过一样。
灏川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还有点酸,但比昨天好多了。
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起来,连忙端出早饭——白粥,咸菜,煎蛋,还有一碟花生米。
“后生仔,多吃点。”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你看你瘦的,跟竹竿似的。”
灏川没客气,埋头吃。
吃到一半,黄志强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笑。
“陈先生!成了!”
灏川抬起头。
“那块地,我跟村里说了!”黄志强喘着气,“村里说,那块地反正是荒着的,没人种,就给我们家用。不要钱,以后每年交点公粮就行!”
灏川点点头。
“还有那二十七个坟,”黄志强继续说,“村里也同意了,就埋在那儿。村长说,那些人也怪可怜的,埋了就埋了吧,以后逢年过节,村里人也帮着烧点纸。”
灏川放下碗,看着他。
“村长怎么知道的?”
黄志强挠挠头:“我……我跟老三说的,老三跟他老婆说的,他老婆跟隔壁说的,然后就……”
灏川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事瞒不住。
一个村子,就那么点大,谁家有点什么事,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了。
他挖了四座坟,捡了二十七个坛子,在井里泡了一夜,昏倒在雨里——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但他不在乎。
知道就知道。
反正他做的事,不怕人知道。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黄志强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灏川头也不抬。
黄志强犹豫了一下,开口。
“陈先生,村里有人想请你看看……”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
“有人想请你看看风水。”
灏川抬起头。
黄志强连忙解释:“就是……就是他们听说你很厉害,想请你帮忙看看家里的祖坟,或者房子的风水。他们说可以给钱的,不白看。”
灏川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带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