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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香火在黑暗里烧着。

十九香,十九点红光,围成一圈,把那把在土里的刺刀圈在中间。青烟袅袅地升起来,飘进洞深处,飘进那片看不见的黑暗里。

灏川跪在香圈外面,一动不动。

他在等。

师父说过,人死了之后,魂还在。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走不了,就留在死的地方,一年一年地等,等有人来接。

这井里的这些人,等了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今天,他来了。

香火烧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时候,洞深处有动静了。

不是声音,是感觉。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些骨头里一点一点地飘出来,飘到空气里,飘到他面前。

灏川没抬头。

他知道那些东西在看着他。

很多很多的东西。

“第一个。”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是谁?”

洞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真的听见,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苍老的,沙哑的,像是很久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勉强挤出来的声音。

“我……姓王……”

男的。

灏川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坛子。

这坛子是下午准备的,一共五个,不大,能装下一具完整的骨头。他本来以为够用,但现在看来,远远不够。

但他只有一个一个来。

“王伯。”他对着黑暗说,“你过来。”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靠近了。

那股冷意又浓了一点,但不那么刺骨了,像是有人站在他旁边,离得很近。

“你死的时候,骨头在哪?”

沉默。

然后,洞深处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灏川站起来,提着马灯走过去。

马灯刚才灭了,他划火柴重新点着。光晃了晃,照亮了那个角落。

那里有一堆骨头。

不全,散了,手骨在左边,腿骨在右边,肋骨散落一地,头骨滚在墙角。

灏川蹲下来,伸手去捡。

那些骨头很脆,泡了几十年,一碰就掉渣。他不敢用力,用手指轻轻捏着,一一捡起来,放在红布上。

头骨。

脊椎骨,一截一截,断了,碎了,尽量拼起来。

肋骨,左边十二,右边十二,数着。

手骨,指骨太小了,掉了好多,能捡的捡起来。

腿骨,两,完整的,没断。

脚骨,也碎了,尽量捡。

捡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把这具骨头拼得差不多了。

灏川用红布包起来,放进坛子里,封好口。

然后他对着黑暗说:“王伯,你进去吧。”

那股冷意动了动,往坛子那边飘。

飘到坛口,停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灏川知道,他进去了。

他把坛子搬到旁边,放好。

然后他回到香圈那里,跪下。

“下一个。”

香火烧到一半了。

第二个来的是个女人。

年轻的女人,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她没说自己叫什么,只说是从外地逃难来的,本人打过来的时候,她跟着人群往山里跑,跑到这里,被追上了。

灏川没问怎么死的。

他不需要问。

他去洞深处找她的骨头,找了好久才找齐。她的头骨在一个角落里,腿骨在另一个角落里,手骨散得到处都是。

他一一捡起来,拼好,装进坛子里。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香火越来越短。

坛子越来越少。

带来的五个坛子,已经用了四个。

但洞里的骨头,还剩下大半。

灏川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不够了。”他说,“坛子不够了。”

黑暗里,那些东西沉默着。

他想了想,站起来,往外走。

他得上去拿坛子。

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天更黑了。

乌云压得更低,风刮得更猛,吹得树林里的树东倒西歪,哗哗响。远处有闪电,一闪一闪的,把天边照得忽明忽暗。

要下雨了。

灏川提着马灯,快步往山坡下走。

走到那片坟地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四个坛子还在原地,红布在风里抖动。

他看着那些坛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把四个坛子都抱起来。

“对不住了。”他说,“先挤一挤。”

他抱着坛子往回走,走回树林,走到井边。

然后他抓着井沿,又滑了下去。

井底还是那个样子。

香还在烧,已经快烧到底了。

他把那四个坛子放在一边,又拿出新的香,点上,在土里。

然后他跪下来。

“继续。”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一个接一个,那些死了几十年的魂,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告诉他自己的骨头在哪。

他去捡。

捡了一具又一具。

那些骨头有的完整,有的碎了,有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只能尽量拼,尽量凑,实在分不清的,就放在一起,装进一个坛子里。

坛子用完了,就用红布包。

红布用完了,就用衣服包。

他的衣服也脱下来包了。

光着上身,跪在那些骨头中间,一具一具地捡。

不知道过了多久。

香烧了一轮又一轮。

外面开始下雨了。

雨声从头顶传来,哗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往井里倒水。有雨水从井口漏下来,滴在他身上,冰凉。

他没管。

继续捡。

又捡了十几具。

带来的香用完了。

纸也烧完了。

白酒早就倒完了。

馒头还在,但他没空吃。

他跪在那里,看着洞深处。

那些东西还在。

还有好多。

“香没了。”他说。

黑暗里,那些东西沉默着。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抬起头,对着黑暗。

“你们会唱歌吗?”

沉默。

然后,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细,像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是歌。

不知道是什么歌,听不清词,只有调子。那调子很慢,很悲,像有人在哭。

又一个声音加入进来。

又一个。

又一个。

很多很多的声音,一起唱起来。

整个洞都回荡着那歌声。

灏川跪在那里,听着。

他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

但他知道,他们在送他。

送他继续捡。

他低下头,又伸出手,去摸那些骨头。

一具。又一具。又一具。

不知道捡了多久。

雨越下越大,井口漏下来的水越来越多,洞底开始积水。那些积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那些还没捡完的骨头。

他把骨头捞起来,继续捡。

手冻得发紫,嘴唇冻得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但他没有停。

一个接一个。

那些魂,一个一个地,走进坛子里,走进红布里,走进他脱下来的衣服里。

最后,当他把最后一骨头捡起来的时候,洞里忽然安静了。

那些歌声停了。

那些冷意消失了。

那些看不见的眼睛,都闭上了。

灏川跪在那里,看着眼前那堆坛子、红布包、衣服包。

二十七个。

整整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死在几十年前的人,现在,都在这里了。

他慢慢地站起来。

两腿发软,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他扶住井壁,喘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井口。

雨还在下,哗哗哗的。

天快亮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二十七个坛子和布包。

“走吧。”他说,“我带你们出去。”

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还没停,但小多了,淅淅沥沥的。

灏川光着上身,浑身湿透,站在井边,看着那些坛子和布包。

二十七个。

他一个人,抱不了这么多。

他想了想,脱下裤子,把裤腿扎起来,做成一个布兜。然后把那些小一点的布包装进去,大的坛子用手抱。

一趟一趟地搬。

从井边搬到山坡下,从山坡下搬到村口。

搬到第三趟的时候,他看见了黄志强。

黄志强站在村口,披着件雨衣,手里提着盏马灯,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又敬。

他看见灏川光着身子走过来,抱着一堆坛子和布包,浑身泥水,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陈……陈先生……”他的声音发抖,“你……你没事吧?”

灏川没说话。

他把那些坛子放下,看着他。

“找地方。”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把这些,都埋了。”

黄志强愣了两秒,然后拼命点头。

“好好好,我找,我找。”

灏川站在那里,雨打在他身上,顺着他瘦削的身体往下流。

他看着那二十七个坛子和布包。

二十七个魂。

二十七个等了几十年的人。

现在,他们不用再等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两腿发软,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陈先生!”

黄志强的喊声远远传来。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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