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过去了。
这二十天里，方易每天晚上都来思过崖，和令狐冲一起泡在那个秘洞里。令狐冲练剑，他就站在旁边看；令狐冲琢磨招式，他就把自己的分析讲给他听；令狐冲累了，两人就坐在洞口喝酒，对着月亮胡侃。
方易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大师兄。
令狐冲这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骨子里有一种东西——方易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通透。
他对什么都不执着，不执着于门派，不执着于正邪，不执着于那些江湖上人人都在争的东西。魔教的破法，他用；正派的剑法，他也用；能人的招式，他学；能救人的招式，他也学。
在他眼里，武功就是武功，没有好坏，只有有用和没用。
这种通透，让他的武功突飞猛进。
二十天前，令狐冲还只是一个华山派的大师兄，剑法不错，但也只是不错。二十天后，方易看着他练剑，已经有些看不懂了。
他的剑太快，快到方易的眼力跟不上了。
他的剑太变，变到方易完全猜不出下一剑会从哪儿来。
他的剑太怪，怪到明明是正派的路数，忽然就拐进了魔道的阴狠。
方易知道，这就是独孤九剑的路子——不拘一格，无招胜有招。可他没有练过独孤九剑，他只是从那些石壁上的破法里，自己悟出了这个路子。
天赋这东西，真是没法比。
方易叹了口气，继续看石壁。
二十天里，他把石壁上所有的剑招都记下来了——整整三百七十二式，加上破法，加上注解，加上那些魔教长老留下的只言片语，全都印在他脑子里。
可他练不出来。
真气不够。
那些招式，他照着图谱比划，能比划出个大概，可一到需要真气配合的地方，他就卡住了。没有真气灌注的剑招，就像没有的枪——看着挺像回事，一用就露馅。
“慢慢来吧。”他对自己说。
反正这些招式已经记在脑子里了，跑不掉。等他把真气练上去，再一招一招地练也不迟。
这天夜里，方易练完功，照例往思过崖上爬。
刚翻上崖顶，他忽然停住了。
洞口站着一个人。
灰衣白发，身形瘦削，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风清扬。
方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躬身行礼：“前辈。”
风清扬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这几天，你别上来了。”
方易一愣：“为什么？”
“我要教那小子剑法。”风清扬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真正的剑法。”
方易懂了。
风清扬要教令狐冲独孤九剑了。那是剑魔独孤求败留下的绝学，是风清扬压箱底的本事，是不能让外人看的。
“好。”他点点头，“我不上来。”
风清扬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这年轻人会争辩几句，或者至少问问为什么。可他就这么答应了，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你倒是爽快。”他说。
方易笑了笑：“前辈传授绝学，我一个外人，本就不该在旁边看着。这二十天能在洞里参悟那些石壁上的武功，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风清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
“拿着。”
方易愣住了。
那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没有字，纸张泛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这是……”
“独孤九剑。”风清扬说。
方易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风清扬。
风清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你不是说要找一个传人吗？光靠那些石壁上的破法，不够。”
方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风清扬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那套道理，我听着新鲜。”他说，“什么剑与气合，气与意合，意与心合。我练了一辈子剑，没想过这些，可听你一说，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云海。
“剑宗败了，败了就是败了，我不认也得认。可华山派不能一直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岳不群那小子，我不喜欢，可他到底是华山派的掌门。他管不好华山，我就帮他管一管。”
方易静静地听着。
“令狐冲那小子，资质好，性子也对，一年之后应该能练出个样子来。”风清扬转过头，看着他，“可你就这么空着手下山，拿什么教你的传人？拿那些破法？那是魔教的东西，不是咱们华山的东西。”
他把那本小册子往前递了递。
“拿着。”
方易伸手接过，手微微有些抖。
“独孤九剑，总诀式，破剑式，破刀式，破枪式，破鞭式，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破气式。”风清扬一字一句地说，“一共九式，都在里面了。你自己看，自己练，自己琢磨。想教给谁，随你。”
方易握紧那本小册子，忽然问：“前辈就不怕我拿去乱用？”
风清扬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下的雾气，可方易看见了——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是信任。
“你这个人，”风清扬说，“嘴上厉害，心里不坏。我看得出来。”
他转过身，往洞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一年之后，武林大会上，让我看看你教出来的传人是什么样。”
“也让我看看——”他的声音飘过来，被山风吹得有些散，“华山派，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口。
方易站在原地，握着那本小册子，望着洞口，久久没有动。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黎明要来了。
方易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
“独孤九剑·总诀式——
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甲转丙，丙转庚，庚转癸。子丑之交，辰巳之交，午未之交。风雷是一变，山泽是一变，水火是一变。乾坤相激，震兑相激，离巽相激。三增而成五，五增而成九……”
他看了几行，忽然笑出声来。
这不是武功秘籍，这是天书。
全是易经八卦，全是阴阳五行，全是些他本看不懂的术语。
可他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知道，令狐冲能看懂。
令狐冲从小在华山派长大，这些易经八卦、阴阳五行，对他来说就是基本功。可自己呢？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科学家，会算微积分，会解偏微分方程，却看不懂这本小册子上的第一页。
这就是差距。
方易深吸一口气，把小册子合上，揣进怀里。
看不懂，可以学。
学不会，可以问。
问不到，可以琢磨。
他走到崖边，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际，望着那些隐没在云雾里的山峰。
风清扬说，一年之后，武林大会上见。
一年之后，他要带着林平之，站在那个台上，和令狐冲刺出那一剑。
“林平之……”他喃喃道。
那个少年现在还在瀑布边练家传的辟邪剑法，还在为自己练不好紫霞功而苦恼。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手刃余沧海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