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池渏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靠近。他们的脚步声很整齐,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群蚂蚁在爬动。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右手垂在身侧握着那把刀,左手在口袋里,口袋里已经空了,那七颗灵核刚才被她吃完了。
她能感觉到那个黑洞在她身体深处旋转。
比以前更大,更黑,转得更快。它像一个刚刚睡醒的野兽,在她体内睁开眼睛,等着她放它出来。它饿了。吞了那七颗灵核之后,它更饿了。它想要更多。
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在她面前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
一共十二个人,站成两排,六个在前六个在后。前面那排蹲下来,手里举着什么东西——是枪,但不是普通的枪,枪身上有蓝色的光在流动,像活的东西。后面那排站着,手里也举着枪,对准她的头。
没人说话。
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让开。”
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
孟东来从后面走出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瘦高的,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他站在那些人的前面,看着池渏,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身上的血迹和泥污上停了停。
“你回来了?”
池渏没说话。
孟东来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跑。从那条管道跑出去,跑到城外,跑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没想到你回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
池渏看着他。
“你们抓了多少人?”
孟东来愣了一下。
“什么?”
“地下的人。”池渏说,“你们抓了多少?”
孟东来笑了。
“你想知道?行,我告诉你。从昨天到现在,我们抓了八十七个。有觉醒者,也有普通人。他们都在上面等着,等着被送进研究所。”
他顿了顿。
“你认识的人也不少。那个叫沈伯的老头,那个卖情报的耗子,还有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叫什么来着,刀姐?他们都在这八十七个人里。”
池渏的手握紧了刀。
孟东来看见那个动作,笑得更得意了。
“你想救他们?行啊。把那个东西交出来,我放人。”
池渏看着他。
“什么东西?”
“你那个域。”孟东来说,“那个能吞人的黑洞。你交出来,我就放了那些人。一个人换八十七个人,很划算吧?”
池渏没说话。
孟东来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吭声,耸了耸肩。
“不交也行。那我们就只能自己取了。不过那样的话,你会很痛苦。而且那些人,也会很痛苦。”
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举起枪,对准她。
池渏看着那些枪口。
枪口上的蓝光在流动,像活的东西。她能看见那蓝光里的东西——是那些虫子一样的玩意儿,比孟东来身上那些更小,更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在枪管里蠕动着,等着被射出来。
“这是专门对付觉醒者的。”孟东来说,“里面装的是活体灵虫。打进身体里,会在你体内繁殖,吃掉你的灵核,吃掉你的域,吃掉你的一切。最后你会变成一个空壳,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
“你想试试吗?”
池渏没回答。
她闭上眼睛。
那个黑洞在她身体深处旋转着,等着她。她能感觉到它的饥饿,它的贪婪,它的迫不及待。它想出来。它想吃掉这些东西。它想吃掉一切。
她睁开眼睛。
那个黑洞出现在她面前。
比上次更大,更黑,转得更快。它悬在半空中,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像一个睁开的眼睛,看着面前那些人。
孟东来的脸色变了。
“开枪!”
那些枪响了。
蓝色的光从枪出来,像一道道流星,朝她飞过来。那些光里挤满了蠕动的虫子,张着嘴,露着牙,想钻进她的身体。
但它们飞进那个黑洞里。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就那么飞进去,消失了。
黑洞旋转得更快了。
它变得更大了一点,更黑了一点。它悬在那儿,像一只贪婪的嘴,等着更多的食物。
“开枪!继续开枪!”
那些枪又响了。更多的蓝光飞过来,更多的虫子飞进黑洞,更多的食物被它吞下去。黑洞越来越大,越来越黑,转得越来越快。
池渏站在它后面,看着那些人。
他们的脸上开始出现恐惧。
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那些经过改造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的人,脸上开始出现恐惧。因为他们看见那个黑洞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要把一切都吞进去。
“撤!”
孟东来转身就跑。
那些人也转身就跑。
池渏没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洞。
它悬在她面前,旋转着,等着。它在等她说一句话,等它去追,去吃,去吞掉那些逃跑的人。
她没说。
它等了一会儿,慢慢缩小,缩小,最后消失了。
池渏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跑远的方向。
然后她往前走。
走过那条街,走过那些空荡荡的店铺,走过那些紧闭的门窗,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她停下来,四处看了看,然后往左边走。
她知道异常控制局的人把抓来的人关在哪儿。
在那个废弃的体育馆里。
小时候她去过那儿,学校开运动会的时候。那时候体育馆还很新,很大,能装好几千人。后来废弃了,变成流浪汉的聚集地,再后来被政府收回去,不知道什么用。现在她知道了。
她用来看守抓来的人。
那个体育馆在三条街外。她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走到第三条街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栋建筑。
很大,灰扑扑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门口站着十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手里拿着枪,站得笔直。门口还停着几辆车,黑色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池渏站在街角,看着那个门口。
她数了一下。门口十二个,周围巡逻的还有七八个,加起来二十个左右。里面有多少不知道。
她把刀提起来,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些人看见她了。
他们举起枪。
“站住!再往前走就开枪了!”
池渏没停。
那些枪响了。
蓝色的光飞过来。
那个黑洞出现在她面前。
那些光飞进去,消失了。
黑洞旋转着,变得更大了。
那些人的脸上出现恐惧。
池渏从黑洞旁边走过去,走到他们面前。
“人在哪儿?”
没人说话。
池渏看着离她最近的那个人。
那个人手里的枪在抖。他的脸很白,嘴唇在抖,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她像看一个怪物。
“人在哪儿?”
那个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池渏抬起刀。
刀尖抵在他脖子上。
“最后一遍。人在哪儿。”
那个人抬起手,指了指体育馆里面。
池渏收起刀,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空间,以前是篮球场。现在篮球架拆了,地上铺满了垫子,垫子上坐满了人。老人,女人,孩子,浑身是伤的男人,抱着膝盖发呆的女人,躺在地上呻吟的老人。她看见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沈伯坐在最边上,头发更白了,脸上有伤,衣服上有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耗子坐在他旁边,还是那副瘦的样子,但脸上也带着伤,眼睛肿了一只。
刀姐在最里面,靠着墙,闭着眼睛。她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身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池渏走过去。
有人看见她了,发出惊呼。更多的人抬起头,看着她。有人认出了她,喊她的名字。
池渏没理他们。
她走到沈伯面前。
沈伯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姑娘?”
池渏点点头。
“我来带你们走。”
沈伯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怎么……”
“走不走?”
沈伯沉默了一秒钟。
“走。”
他站起来,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都起来!走!”
那些人站起来,互相搀扶着,往门口走。
池渏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出去。
刀姐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池渏。”
池渏看着她。
刀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谢谢。”
池渏没说话。
刀姐松开手,跟着人群走出去。
最后一个人走出去之后,池渏转过身,看着这个空荡荡的空间。
墙上挂着那些黑色的制服,地上扔着那些枪,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些人恐惧的味道。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外面站着很多人。
不是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是刚才走出去的那些人。他们没有跑,没有散开,而是站在门口,围成一个半圆,看着她。
沈伯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姑娘,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池渏没说话。
沈伯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你放了我们,他们会更恨你。你跟我们一起走,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
“不用了。”
沈伯愣住了。
池渏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前走。
走到人群外面的时候,她停下来。
“你们走吧。别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她走过那条街,走过那些空荡荡的店铺,走过那个十字路口,走回那条巷子。那扇铁门还在,门上的记号还在。她推开门,走进去,走下那条楼梯。
一层,二层,三层。
三层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些用布帘隔成的房间都空了,布帘垂在地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角落。那个火塘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烬。那间木板房的门开着,里面空空的,阿芬不在,她的东西也不在。
池渏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四层,五层,六层。
六层也空了。
老滕那个村子还在,那一圈灯光还在,但里面没有人了。那些木板房空空的,门开着,窗户开着,锅碗瓢盆扔了一地,像突然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所有人都跑了。
池渏走过那些空房子,走到最里面那间。
老滕不在。
那张破桌子还在,那两个凳子还在。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一个烟杆。老滕的那个烟杆。木头做的,用得发亮,烟嘴那儿磨得光滑滑的。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给你了。
池渏把烟杆收起来。
她走出那间屋子,走过那些空房子,走出那圈灯光,继续往下走。
七层。
常平安那间屋子也空了。那盏红灯不见了,那张蒲团也不见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空间,和满地的灰尘。
池渏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下走。
八层,九层。
九层还是那个样子。那些巨大的管道横七竖八交错在一起,脚下还是那浅浅的水,冰凉冰凉的。她走到那扇铁门前,那把锁还躺在地上,那扇门还开着。她弯下腰,走进那条管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很久。
走到看见月光的时候,她停下来。
外面是那条河,那片荒草,那轮弯月。
她站在管道口,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回九层,走上八层,走上七层,走上六层,走上五层,走上四层,走上三层,走上二层,走上一层,走出那扇铁门,走进那条巷子。
天亮了。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巷子里,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天。
街上有人了。
不是穿黑色制服的人,是普通人。买菜的大妈,遛狗的大爷,送孩子上学的年轻父母。他们从她身边走过,没人多看她一眼。她身上的血迹和泥污,她腰上那把刀,她那张苍白的脸,在这些人眼里什么都不是。他们有自己的事,有自己的子,顾不上看一个陌生人。
池渏往前走。
走过那些店铺,走过那些路口,走过那些她小时候走过的地方。那个小学还在,门口站着保安,场上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那个小卖部还在,老板换人了,卖的东西也换了。那个菜市场还在,人声嘈杂,各种味道混在一起。
她走到一个公园,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
太阳照在她身上,很暖和。
她低下头,看着口的那个吊坠。
那颗珠子里的红点还在,一动不动。她摸了摸它,凉凉的。
老鬼走了。常平安走了。老滕不知道去哪儿了。沈伯他们应该已经跑远了。沈明和沈月,应该也到了安全的地方。
就剩她一个人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前面的喷泉。喷泉没开,池子里没有水,只有一些落叶和垃圾。几个小孩在池子里跑着玩,互相追逐,笑得很大声。
她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体育馆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门口又站满了人。
不是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是另一种人。穿着便服,但腰里鼓鼓囊囊的,明显藏着家伙。他们看见她,都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跑进去报信。
池渏没动。
她站在那儿,等他们出来。
过了一会儿,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
打头的那个是个中年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那笑很假,像戴着一张面具。他走到池渏面前,停下来。
“池渏?”
池渏没说话。
那个人笑了一下。
“我叫周文斌,异常控制局副局长。孟东来是我手下。”
池渏看着他。
“孟东来呢?”
“死了。”周文斌说,“昨天被你吓的,回去之后心脏骤停,没抢救过来。”
池渏没说话。
周文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很厉害。比我想象的厉害。三十七个经过改造的行动组成员,被你一个人全吞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池渏没说话。
周文斌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吭声,也不生气。
“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谈个。”
池渏看着他。
“什么?”
“加入我们。”周文斌说,“你这样的能力,待在外面浪费了。来我们这儿,待遇从优,想什么什么。地下那些人,我们也可以放掉,一个不抓。”
池渏没说话。
周文斌看着她。
“怎么,不愿意?”
池渏沉默了几秒钟。
“地下那些人,已经放了。”
周文斌愣了一下。
“什么?”
“昨天晚上放的。”池渏说,“八十七个,都放了。”
周文斌的脸色变了。
他回头看了身后那些人一眼,又转回来。
“你知道你了什么吗?”
池渏没说话。
周文斌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没了。
“那些人里,有七个是S级觉醒者,十九个是A级。我们抓他们,用了三个月,死了二十三个人。你一夜之间全放了。”
池渏看着他。
“所以?”
周文斌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所以你得跟我们走。不是,是逮捕。”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
身后那些人往前冲。
池渏没动。
那个黑洞出现在她面前。
它比之前更大了,大得像一扇门,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它悬在那儿,旋转着,等着那些人冲进来。
那些人停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黑洞,脸上全是恐惧。
没人敢往前走一步。
周文斌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开枪!”
那些枪响了。蓝色的光飞过来,飞进黑洞里,消失了。黑洞变得更大,更黑,转得更快。它像一只永远填不满的嘴,等着更多的食物。
“继续开枪!”
更多的蓝光飞过来,更多的食物被吞下去。黑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遮住了整个天空,大到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太阳。
那些人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他们转身就跑。
周文斌也跑。
池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洞。
它悬在她头顶,旋转着,等着。它在等她说一句话,等它去追,去吃,去吞掉那些逃跑的人。
她没说。
它等了一会儿,慢慢缩小,缩小,最后消失了。
池渏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跑远的方向。
阳光又照下来了。
她往前走。
走过那条街,走过那些空荡荡的店铺,走过那个十字路口,走回那条巷子。
那扇铁门还在。
她推开门,走进去,走下楼梯。
一层,二层,三层。
三层还是空荡荡的。
她走到那间木板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阿芬不在。她的东西也不在。那张木板床还在,那张破桌子还在,那个墙角还在。她走到墙角,蹲下来,在墙缝里摸了摸。
那七颗灵核不在了。她吃了。
那个刀姐送的刀还在,她腰上挎着。
那个老滕的烟杆还在,她口袋里装着。
那个吊坠还在,她口贴着。
她在床边坐下来。
头顶那盏光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她身上。墙上那几道裂缝还在,裂缝里那些小小的虫子还在,在灯光下缓慢移动。
她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个黑洞在她身体深处旋转着,转得很慢,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来。
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