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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叫艾拉。

写下这句话时,羽毛笔的墨又洇开了。这卷羊皮纸边缘发黄,是我从父母书房带出的最后一件东西。十二年,墨汁换了七种配方,这张纸依然不肯好好承接我的笔迹。

也许它在替主人拒绝我。

城北图书馆的烛芯该剪了。火苗跳得太高,把影子拉成斜长的一条,拖在书架上像另一道书架。我把卷轴摊平,指尖抚过空白页左下角那道陈旧的折痕——父亲折的。他习惯把卷轴从这一角卷起,母亲说那是他年轻时在边境养成的毛病,帐篷里地方窄,卷小半幅方便翻阅。

我没见过边境。

我见过的是父亲背对书房门的那道脊线。那夜他站了很久,久到烛火烧穿一截烛芯,久到母亲把两件旧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王室的传令官站在门外,马蹄踏碎阶前霜,等着父亲回话。

父亲说,不。

我那时七岁,缩在书架与墙壁的夹缝里,怀里的卷轴硌着肋骨。那是他译了一半的古代灵力论,边注密密麻麻,很多字我不认识。很多年后我才看懂,那些注脚不是翻译,是驳斥——他用先贤的经文驳斥王室的炼金术,证明将活物炼成魔力的仪式违背了魔法本源的法则。

那卷译稿后来被抄走。

我只抢下这张扉页。

十二年了。

我把父亲空白的扉页放进卷轴最底层,翻开另一卷空白页。蘸墨时烛焰晃了一下,笔尖在“艾”字第一笔拖出一条细颤。

今天我在选拔场看见一个少年。

他站在结界边缘,手里握着缠麻绳的木棍,脊背微弓,和周围所有等待上场的平民少年没有任何不同。我那时正盯着结界上一道极淡的灵力涟漪——我盯了一整个上午,从第一场选拔开始,那道涟漪时隐时现,像有什么东西在结界内部轻轻叩击。

然后他走进场中。

我看见了。

不是涟漪。是源头。他侧身避开第一剑时,周身掠过一道蓝光,淡得几乎不存在,若不是我正盯着结界边缘的灵力流向,绝不会捕捉到那一瞬的异常。

那不是训练过的战斗本能。

那是魔力回路在应激状态下自行运转的轨迹——古老的、陌生的、与我见过的任何施术者都不同的轨迹。

我跌下了台阶。

卷轴散落一地。我蹲下去捡,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摔疼,是因为那个少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而我甚至不敢确定他看的是我。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

那种平静不该属于一个刚在生死边缘躲过一剑的少年。不该属于一个掌心还攥着麦饼碎屑、指节全是劈柴老茧的平民孩子。

那种平静像很深很深的潭水,潭面不起一丝涟漪,潭底沉着他自己都忘记的东西。

后来他赢了。

我追上去,说了一堆颠三倒四的话。灵力检测、古鸣、文献记载——我搬出所有学者的外壳把自己裹起来,因为不裹起来我就要问他你是谁、你经历过什么、你身上那道蓝光为何让我在七岁之后第一次想起父亲书房的烛火。

他说,好。

他说明报到完,申时三刻可以来。

他只说了那两个字,一个短句。我却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准备好的说辞。

现在烛芯又要剪了。

我把笔搁下,发现自己在空白卷首写下的不是期,是一个名字。

布兰特。

——这是卫兵念他上场时用的称呼,他在候补第八组,排在铁匠家的儿子和磨坊家的侄子之间,名字念出来没有任何人回头。平民的名字都是这样,像随手从货单上拣一个,拣到什么就是什么。

我盯着那三个字,墨迹已经了。

十二年了。我独自在这间图书馆里誊过上千卷古籍,注解过三百多种失传符文,把自己埋进故纸堆,埋进父母未竟的研究,埋进“魔法应服务于众生”这句像遗言又像遗嘱的信条。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路。

可今天,一个握着木棍的少年从我身边走过,带着他身上那道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蓝光。

他走过去了。

而我站在原地,有生以来第一次,想放下卷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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