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泽的轮椅碾过账房陈旧的青砖地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身后跟着一名面容冷肃的黑衣侍卫,侍卫手中端着个托盘,盘上搁着苏念念那份厚厚的报告。
“都出去。”裴云泽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账房的气温骤降。
王管事连滚爬爬地带头冲了出去,几个学徒更是逃得头也不回。转眼间,偌大的库房里只剩下三人——坐着的世子,站着的苏念念,以及像影子般沉默的侍卫。
门被轻轻带上。
裴云泽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叩击,目光却落在苏念念脸上:“苏念。江南织造苏家,七年前因贡品以次充好案获罪,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他顿了顿,“档案记载,苏家庶子苏念时年九岁,病殁于流放途中。”
苏念念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世子查得仔细。”
“一个本该死了七年的人,突然出现在我侯府账房,还带着这么一份……惊世骇俗的东西。”裴云泽抬眼,“我总得知道,自己是在和什么人做交易。”
空气凝滞了片刻。
苏念念忽然笑了。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窗,让晚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霉味。
“世子,”她转过身,背靠窗棂,“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给您什么。”她指了指那份报告,“现在您府上有两个选择:第一,把我当骗子抓起来,烧了这份报告,然后继续假装不知道二房在用皇庄的账目洗北境军饷的黑钱。等东窗事发那天,整个永宁侯府陪葬。”
裴云泽的眼神深了深。
“第二,”苏念念走回桌前,抽出报告中夹着的一页纸——那是她单独绘制的“资金流向图”,“跟我。不但能填上窟窿,还能反咬一口,让幕后的人吐得更多。”
纸上用炭笔画出了复杂的箭头,连接着十几个名字和数字。最中央是“西郊皇庄”,向左延伸至“户部侍郎张成业”,向右延伸至“北境军需官”,向下则指向“侯府二房裴云澜”。
“一万二千两只是冰山一角。”苏念念的指尖点在图中心,“过去三年,通过类似手法流出去的钱,总数不低于五万两。这些钱现在应该分散在京城的七家银号、十二间当铺,以及……三处外宅。”
裴云泽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张纸。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每一条连线。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映得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明暗不定。
“证据呢?”许久,他问。
“账册就是证据。”苏念念说,“但光有账册不够,得让钱自己说话。”
她俯身,从桌下拖出一口小木箱——那是原主藏私物的地方。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几十张泛黄的票据、当票,以及几本手抄的往来书信。
“这是原……这是我过去三个月,趁夜溜进二房外书房‘借’出来的。”苏念念面不改色心不跳,“票据对应的是七家银号的不记名存单,当票对应的物件价值约八千两,书信嘛……是裴云澜和张侍郎讨论‘分润比例’的亲切交流。”
侍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瞬。
裴云泽抬起眼:“你冒着身之祸收集这些,就为了今与我谈条件?”
“不然呢?”苏念念摊手,“我一个‘该死之人’,总得有点保命的筹码。”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松起来,“再说了,世子爷,您不觉得这场面很有意思吗?”
“一个被认定废了的世子,一个本该死了的账房,联手去扳倒如中天的二房和户部侍郎——这剧本写出来,戏班子都得抢着排。”
裴云泽看着她眼中跳动的光,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侍卫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裴云泽接过服下,闭目缓了片刻,再睁眼时,眼底的疲倦淡了些,锐利却更盛。
“说说你的计划。”他说。
苏念念眼睛一亮,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完全忘了尊卑的那种坐法。
“第一步,打草惊蛇。”她抽出炭笔,在空白纸上边画边说,“明天一早,您就以‘整顿府内财务’为由,派人封了账房,说要全面审计。动静越大越好。”
裴云泽点头:“让他们自乱阵脚。”
“对。二房做贼心虚,第一反应肯定是转移或销毁证据。”苏念念笔尖一顿,“但咱们不拦着,反而要给他们行方便——比如,故意留个后门,或者‘疏忽’掉几个看守。”
侍卫忍不住开口:“那证据不就没了?”
“要的就是他们转移。”苏念念笑了,“账册和票据烧了就真没了,但钱不一样。五万两白银,加上这些年贪墨的古玩字画、田产地契,不是一晚上能运净的。他们只能先集中到几个临时据点,再分批处理。”
她画了个圈:“而这些临时据点,就是我们的陷阱。”
裴云泽明白了:“你想人赃并获。”
“不止。”苏念念在圈外又画了几个箭头,“还要让他们自己把上下游都牵连进来。比如,他们找哪家镖局运赃银,找哪家银号洗钱,找哪个官员打点关系——这些才是真正能钉死他们的链条。”
她放下笔,看向裴云泽:“但这一切有个前提:您得给我授权,调动府内部分人手,以及……一笔启动资金。”
“多少?”
“五百两。”苏念念说,“不用现银,要侯府钱庄的见票即兑银票,面额要小,十两、二十两的最合适。”
裴云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资金流向图上。
许久,他抬起手。
侍卫立刻递上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铜印——印钮是只踏云的麒麟,底部刻着繁复的“裴云泽印”四字。
“青梧。”裴云泽唤侍卫的名字,“取我的对牌,带苏念去账上支六百两银票。再调四个暗卫听他差遣,不必露面,暗中护卫即可。”
“是。”侍卫躬身。
裴云泽转眸看向苏念念:“六百两,多的一百两算你这三的辛苦费。人我给你最好的,但要记住——”他声音沉了沉,“若此事败了,我不会保你。”
苏念念接过那枚尚带体温的铜印,咧嘴一笑:“放心。投行出来的,最擅长的就是算风险收益比。”她将铜印揣进怀里,想了想又补充,“对了世子,还有个事。”
“说。”
“事成之后,除了之前谈的条件,我还想要个东西。”苏念念眨眨眼,“您书房里那套前朝数学家郭守敬手订的《算经十书》刻本——我盯上好久了。”
裴云泽怔了一瞬,随即失笑。
那笑容极淡,却像破开冰面的第一缕春风,让他整张脸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准了。”他说,“但前提是,你真能让我看到那‘三万两’。”
“妥了。”苏念念起身,行了个极不标准的礼,“那世子爷,我先去准备。明太阳落山前,给您第一份‘进度报告’。”
她转身要走,却又被叫住。
“苏念。”
苏念念回头。
烛光下,裴云泽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右手上:“你的伤,让青梧带你去沈大夫那儿重新包扎。我的人,不能带着伤办事。”
苏念念愣了愣,心头莫名一暖。
“多谢世子。”这次她的笑容真诚了许多,“不过沈大夫就不必了,给我点烧酒和净棉布就成。我自己来,快。”
她摆摆手,跟着青梧推门而出。
门外夜色已浓,星子初现。
账房的廊下,王管事和几个学徒还哆哆嗦嗦地跪着。苏念念脚步轻快地走过他们身边,忽然停下,从怀里摸出块碎银丢给刘小柱。
“柱子,明早去东市老陈头那儿,买三十个肉包子,十斤酱牛肉,再打五坛好酒。”她声音清亮,“就说世子爷赏的,庆祝账房……嗯,即将迎来新生。”
说完,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王管事瘫坐在地,看着那枚铜印在苏念念腰间晃动的影子,面如死灰。
他知道,这侯府的天——从今夜起,真的要变了。
而此刻,西跨院最深处的书房里,裴云泽独自坐在轮椅上,手中捧着那份报告,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看到最后那页“整改建议与价值提升方案”时,他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
“建议成立侯府内部钱庄,统筹各产业现金流,年化收益预估可提升15%-20%。”
窗外传来隐约的打更声。
二更天了。
裴云泽合上报告,闭目沉思。许久,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苏念……你究竟是谁?”
夜色如墨,侯府的灯火次第熄灭。
只有西跨院角落那间小小的厢房里,灯亮了一整夜。
苏念念咬着笔杆,在纸上写写画画,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眉飞色舞。桌上摊满了银票、名单、地图,还有半碗凉透的肉包子。
窗外,四个黑影如雕塑般立在暗处,无声地守护着这间亮灯的屋子。
这是她在异世的第一场“并购战”。
而筹码,是她和那个轮椅上的世子,共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