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带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3章

离七月初七还有三天。

寒鸦镇外的官道结了霜,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林渊三人租了辆破旧的马车,车夫是个寡言的老汉,听说要去思过崖,连连摆手。

“去不得,去不得。”老汉裹紧破棉袄,嘴里呵出白气,“那地方邪性得很。前些年有几个不信邪的猎户进去,再没出来。后来修仙的老爷们封了山,立了碑,说里头镇压着大凶之物。”

林渊从怀里掏出那盏青铜古灯。灯座内侧,“不悔”二字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铜绿。灯芯处空荡荡的,但白霜说,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缕极淡的、温暖的“气”,像冬天呵在手心的白雾。

“一定要去。”林渊说。

老汉看了看灯,又看了看林渊左手腕上隐约的三道纹路,叹了口气:“再加五钱银子,送到山脚下。再往上,你们自己走。”

马车吱呀呀上了路。

阿芦裹着从镇上新买的棉袄,还是冻得牙齿打颤。白霜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随身携带的那块旧手帕——姐姐白露留下的。

“林大哥,”阿芦小声问,“您说……伯母真的葬在那儿吗?”

“灯指的路。”林渊看着窗外飞掠的枯树,“凌霄师兄的情魄消散前,用最后一点执念,在灯里刻下了方位。”

“那清微真人……”阿芦咽了口唾沫,“会在那儿吗?”

林渊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怀里的灯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

三天后,七月初七。

思过崖在昆仑山脉北麓,与其说是山崖,不如说是一处断崖绝壁。崖高千仞,终年积雪,罡风如刀。崖下立着一块三丈高的石碑,碑上无字,只刻着一道深深的剑痕——清微的剑痕。

碑前有香灰,有祭品残骸,有新近的脚印。

有人来过。

林渊站在碑前,抬头望向崖顶。风雪太大,看不清上面有什么,只能看见一片茫茫的白,和从崖顶垂下的、几乎冻成冰柱的枯藤。

“要上去吗?”阿芦的声音在风里打颤。

林渊点头,将古灯系在腰间,开始攀爬。

崖壁陡峭,覆着厚厚的冰。普通人本爬不上去,但林渊虽修为尽失,逆纹赋予的身体素质还在。他徒手抓住冰棱,一点点向上,像一只缓慢但坚定的壁虎。

阿芦和白霜留在下面。不是不想跟,是上不去。

爬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顶。

崖顶不大,方圆不过十丈,平坦得像被一剑削出来的。中央有一座孤坟,坟前无碑,只有一盏石灯。灯里没有火,但灯座上纤尘不染,像是有人时常擦拭。

石灯旁,坐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背影挺直如松。

清微真人。

他背对着林渊,面朝孤坟,一动不动。风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不知坐了多久。

林渊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三百年了。

三百年来,这个背影是他仰望的山,是他前行的灯,是他一切认知的基石。他学他的剑,修他的道,敬他如父,畏他如神。

现在,这座山塌了,这盏灯灭了,这个神……是个算计了他一生的骗子。

“你来了。”清微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渊没动。

“比我想的早。”清微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和百年前没什么变化,依旧温润如玉,眼神依旧深如古井。只是眼角的细纹多了些,鬓边的白发多了些,像是这百年的风雪,终于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我在等你。”清微说,“等了一百年。”

林渊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等他?等他来质问?等他来报仇?还是等他像颗熟透的果子,自己掉进篮子里?

“我娘葬在这儿?”林渊问。

“是。”

“为什么选这儿?”

“因为这儿冷。”清微说,“冷到除了我,没人愿意来。她喜欢清静。”

林渊的手在袖中握紧。

“她喜欢清静。”他重复这句话,每个字都像冰碴,“所以你让她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冷冰冰地躺了一百年?”

清微沉默。

风雪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

“说话。”林渊向前一步,“告诉我,你看着这座坟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你的算计多么精妙?在想你的道途多么光明?还是在想——这个女人的儿子,什么时候才能成熟到让你摘取果实?”

清微抬眼,看向他。

那眼神很深,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我在想,”他缓缓说,“如果当年,我没有选中她,她现在会在哪里。”

“会在人间。”林渊一字一顿,“嫁个凡人,生几个孩子,老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孙辈绕膝玩耍。而不是躺在这儿,连块碑都没有!”

“也许吧。”清微居然点了点头,“但那样,就不会有你。”

林渊怔住了。

“不会有你。”清微重复,“不会有百年难遇的天才,不会有最年轻的化神,不会有……逆修林渊。”

他站起身,抖落肩上的雪。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我救了你,也利用了你。我了她,也给了她一个……不那么痛苦的死法。”

“不那么痛苦?”林渊笑了,笑声在风雪里破碎,“断情蛊,噬心七年,每天子时发作,痛如万蚁啃髓——这叫不那么痛苦?”

清微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知道断情蛊?”

“凌霄师兄告诉我的。”林渊盯着他,“他还告诉我,我娘中蛊的第三年,就察觉了真相。她来找你,求你放过她,放过我。你怎么说的?”

清微没说话。

“你说,这是她的命。”林渊的声音在抖,“你说,逆修血脉注定不得善终。你说,她死了,我才能活。”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

“你说得对,师尊。我活了,我成了化神,我走了你安排的路,我甚至……差点真的成了你飞升的垫脚石。”

他停在清微面前三步远,抬起头,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但有一点,你算错了。”

清微微微挑眉。

“你算错了人心。”林渊说,“你算错了我会痛苦,算错了我会恨,但你没算到——我会回头。”

他抬起左手,衣袖滑落。

手腕上,三朵花苞在风雪中微微发光。净白如雪,忆金如阳,噬黑如夜。而在三朵花苞旁,第四朵花苞的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舒展。

灰白色,像死灰,又像黎明前最后一点黑暗。

“第四朵花,”林渊说,“它的名字,叫‘惧’。”

清微的瞳孔,第一次真正收缩了。

“你开花了?”他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这么快……”

“快吗?”林渊笑,“我觉得太慢了。慢到让我娘多疼了七年,慢到让凌霄师兄等了一百年,慢到让那么多人,因为你的算计,活得不人不鬼。”

第四朵花,完全绽放。

花瓣是死寂的灰白,花心是空洞的漆黑。它开得很慢,很安静,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然后,林渊“看见”了。

不,不是看见。

是感知。

他感知到了清微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失败的恐惧。是更深层、更古老、几乎刻进骨髓的恐惧——

失去的恐惧。

清微在恐惧失去。

恐惧失去那个他算计了一百年、培养了三百年的“完美果实”。

恐惧失去复活道侣的最后希望。

恐惧失去……这个他亲手塑造、又即将脱离掌控的弟子。

更让林渊震惊的是,在那恐惧的深处,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

愧疚。

对林渊母亲的愧疚。

对凌霄子的愧疚。

对无数因他算计而死的人的愧疚。

甚至……对林渊的愧疚。

“原来你也会愧疚。”林渊轻声说。

清微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再是那副温润如玉、深不可测的面具,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像是被人剥开了最深的伤疤,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

“住口。”他说。

两个字,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林渊没住口。

他向前一步,第四朵花的光芒,笼罩了清微。

“你怕什么,师尊?”他问,“怕计划失败?怕道侣无法复活?还是怕……你这一生,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我让你住口!”清微厉喝。

罡风骤起,积雪倒卷。

化神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整个思过崖都在颤抖。崖下的阿芦和白霜被震得瘫倒在地,七窍流血。

但林渊没退。

他站在风暴中心,第四朵花的光芒,像一层薄薄的茧,将他护在其中。

“这朵花的能力,是感知恐惧。”林渊的声音,穿透风雪,“但它不止能感知——还能分享。”

他伸出手,指尖触向清微的眉心。

清微想躲,但没躲开。

因为林渊的另一只手,握住了腰间的青铜古灯。

灯亮了。

不是火,是光。

温暖的光,像母亲的手,像冬天的炉火,像人间深夜里的那盏灯。

光从灯里流淌出来,流进林渊的身体,又顺着他的手指,流进清微的眉心。

瞬间,清微僵住了。

他看见了。

看见了林渊七岁那年,母亲死前的眼神。

看见了凌霄子守着那盏灯,百年如一的孤独。

看见了柳河村那一百二十三口人,被推下水时的绝望。

看见了白霜的姐姐,在黑水泽底融化的脸。

看见了阿芦跪在陈大夫面前,说“我想学医救人”。

看见了白璃在石亭里,那句没说出口的“别走”。

看见了百里拔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悲悯。

看见了这百年来,所有因他而死、因他而苦、因他而不得解脱的人的脸。

和他们最后的眼神。

“这是……”清微的声音在抖,“什么……”

“这是我走过的路。”林渊说,“是我见过的人,是我记住的痛,是我……活过的证据。”

他收回手,第四朵花的光芒渐渐黯淡。

清微踉跄后退,靠在无碑的孤坟上,大口喘气。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人”的表情——不是掌教,不是师尊,不是算计者。只是一个疲惫的、苍老的、背负了太多罪孽的……人。

“现在,”林渊看着他,“告诉我,这一切,值得吗?”

清微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风雪都要停了,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久到崖下的阿芦和白霜,以为上面的人同归于尽了。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像一声叹息。

“值得。”他说。

林渊的心,沉了下去。

但清微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因为如果没有这一切,”清微抬起头,眼中是林渊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光,“你就不会站在这里,问我值不值得。”

“你会是昆仑最年轻的化神,会是下一任掌教,会飞升,会成为天人,会成为……另一个我。”

“你会忘记你娘,忘记凌霄,忘记柳河村,忘记所有‘无用’的情感。你会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会觉得牺牲少数成全多数天经地义,会觉得——凡人如蝼蚁,死了就死了。”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

“但现在,你站在这里,问我值不值得。”

“你在痛苦,在愤怒,在不甘,在质疑。”

“你在……活着。”

林渊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值得。”清微说,“哪怕你恨我,哪怕你我,哪怕你把我挫骨扬灰——都值得。因为至少,这世上多了一个会问‘值不值得’的人,少了一个觉得‘理所当然’的仙。”

他走到崖边,望向渐渐亮起的天光。

“逆修一脉,当年被灭,不是因为他们错了。”他背对着林渊,声音飘在风里,“是因为他们太对了。对到让所有修仙者羞愧,对到让整个体系恐惧。”

“所以,林渊。”

他转过身,第一次,用平等、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弟子。

“不要走他们的老路。”

“不要想着‘补天’,不要想着‘救世’,不要想着……成为第二个昊天。”

“就去当个人。”

“当个会哭会笑,会爱会恨,会问值不值得,会在雪夜里给陌生人一碗热汤的人。”

“这样,就够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崖边的云雾里。

没留下任何话,没留下任何交代。

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清微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他轻声说,“我来晚了。”

坟没有回答。

只有风雪,呼啸而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走向崖边。

阿芦和白霜在下面等他。

人间在下面等他。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手腕上,第四朵灰白色的花,在晨光中,安静地开着。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