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天就黑了。
苏婉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那句话,那个眼神,那个对视。
“它们不装。”
他说的。
一个傻子,说不出这种话。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望着黑漆漆的墙。
“丫头,”师父的声音响起来,“还在想他?”
苏婉晴心里说:“嗯。”
“想啥呢?”
“想他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咋了?”
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说:“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是装的。也是在告诉我,他是装的。”
师父嗯了一声。
“那他为啥要告诉我?”
师父想了想:“也许是在试探您。”
“试探我什么?”
“试探您会不会说出去,试探您能不能信得过。”
苏婉晴没说话。
师父又说:“您别忘了,他在这家里,处境比您难。您刚来,啥也不知道。他呢?被下了毒,被当成傻子,在这个家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他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装。要是您把他的事说出去,他就完了。”
苏婉晴点点头。
她明白。
那个人,是在赌。
赌她不是顾家派来试探他的,赌她能守住秘密。
“丫头,”师父问,“您打算怎么办?”
苏婉晴想了想,心里说:“什么都不办。”
“什么都不办?”
“嗯,”苏婉晴说,“他不挑明,我也不挑明。他继续装他的,我继续装我的。往后见了面,该看蚂蚁看蚂蚁,该傻笑傻笑。其他的——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来找我。”
师父笑了:“您这是让他先动?”
苏婉晴说:“对。他在这家里待得久,知道的多。我什么都不懂,贸然凑上去,说不定坏事。不如等他觉得我能信了,自己来找我。”
“那他要不来呢?”
“那就算了,”苏婉晴说,“他过他的,我过我的。反正我来这儿,也不是为了管他的闲事。”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说:“丫头,您这脑子,真不像十八岁。”
苏婉晴没接话,只是望着黑漆漆的墙。
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瞒不过她的耳朵。
她侧耳细听。
一个人。脚步很慢,走走停停。
不是春兰,不是王婶儿。
又是他。
苏婉晴悄悄坐起来,摸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个人。
还是那件灰布长衫,还是那个瘦瘦的身影。
他站在石榴树下,这回没看果子,就站在那儿,望着她这间屋子。
隔着窗户,隔着月光,她就那么看着他,他就那么看着她。
谁也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转过身,走了。
苏婉晴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丫头,”师父说,“他又来了。”
苏婉晴心里说:“我知道。”
“他这是想啥?”
苏婉晴想了想,说:“想确认吧。确认我是不是真傻,确认我有没有把他的事说出去。”
“那您怎么办?”
苏婉晴没回答,回到床边,坐下。
她没再躺下,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望着窗外。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她想起白天那句话。
“它们不装。”
蚂蚁不装。
人装。
她装,他也装。
这个家里,还有多少人在装?
那个夫人,那个周管家,那个王婶儿,那个春兰——他们是不是也在装?装和气,装关心,装什么都不知道?
“丫头,”师父说,“您在想什么?”
苏婉晴说:“在想这个家。”
“这个家怎么了?”
“水太深。”
师父笑了:“您才来两天,就知道水深了?”
苏婉晴说:“不用两天,一天就够了。”
“怎么说?”
“那个夫人,”她说,“看我的眼神,跟看东西似的。那个周管家,看人的眼神,跟刀子似的。那个王婶儿,说话留一半。那个春兰,半夜来看我睡没睡。还有他——”
她顿了顿,说:“一个被下毒的人,能在这家里活到现在,装傻装了不知道多少年。这水能浅吗?”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说:“丫头,您说得对。”
苏婉晴没说话,继续望着窗外。
月亮慢慢移动,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地上的月光,也跟着移。
她看着那道光,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事。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
“师父,”她心里问,“您说,他中的是什么毒?”
师父想了想,说:“您昨天不是猜了吗?曼陀罗。”
“曼陀罗是什么?”
“一种毒草,”师父说,“也叫洋金花,闹羊花。吃了之后,人会神智不清,形同痴呆。时间长了,脑子就真坏了。”
苏婉晴心里一紧:“那他现在——”
“现在应该还没坏透,”师父说,“要不然也装不了这么些年。但再拖下去,就不好说了。”
苏婉晴沉默了。
那个人,被下毒,被当成傻子,在这个家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每天装傻,每天被人当傻子看,每天看着那个害他的人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那是什么子?
她想想自己。
十八年,被刘桂香打骂,被苏玉翠欺负,被全村人当笑话看。
她熬过来了。
但他呢?
他还要熬多久?
“丫头,”师父的声音响起来,“您是不是想帮他?”
苏婉晴没说话。
师父叹了口气:“您这心肠,倒是软。”
苏婉晴说:“不是软。”
“那是什么?”
“是,”她想了想,说,“同病相怜吧。”
师父没再说话。
窗外,天快亮了。
苏婉晴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但身体累得很。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王婶儿送饭来了。
吃完饭,春兰又来了。
“姑娘,今儿个还去看大少爷不?”
苏婉晴点点头,傻笑:“看……看蚂蚁……”
春兰叹了口气:“行,走吧。”
还是那个小院子,还是那窝蚂蚁。
顾景琛已经蹲在那儿了。
苏婉晴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一左一右,看着蚂蚁。
谁也不说话。
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伸出手,指了指地上。
苏婉晴低头一看。
蚂蚁们正在搬一只死蛾子。那蛾子比昨天的苍蝇大好几倍,黑压压的一群蚂蚁扛着,一点一点往前挪。
他看着那些蚂蚁,突然轻轻说了句:“累不累?”
苏婉晴心里一动。
这话,像是在问蚂蚁,又像是在问别的。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那些蚂蚁。
他也继续看着,不再说话。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春兰的声音:“姑娘,该回去了!”
苏婉晴站起来。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蹲着,看着蚂蚁。
但她知道,他没在看蚂蚁。
他在等。
等她走。
等她明天再来。
等她——也许有一天,能帮他。
苏婉晴收回目光,跟着春兰走了。
回到小屋,她躺到床上,望着房顶。
“师父,”她心里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他那个毒,”苏婉晴说,“我想办法解。”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苏婉晴想了想,说:“因为他扶过我。”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她说,“他跟我一样。”
师父叹了口气:“丫头,您这是给自己找事儿。”
苏婉晴说:“我知道。”
“知道还?”
她望着房顶,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因为,”她说,“我这辈子,还没自己拿过主意呢。”
师父笑了。
“好,”他说,“那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