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从山崖缝隙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动了动,浑身酸疼,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能坐起来了。
“醒了?”
老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苏婉晴转头看去,他还飘在那里,半透明的身子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师父,”她撑起身子,“我昏了多久?”
“大半天,”老头说,“你身子太虚了,又受了伤,能撑到现在算不错了。”
苏婉晴点点头,往外看了看。
平台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头顶的山崖高不见顶,脚下的深渊深不见底。这个地方,真像师父说的,没人能找得到。
“丫头,”老头飘过来,“饿了吧?”
苏婉晴这才想起来,她已经三天多没吃东西了。
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咕噜噜的,响得她脸都红了。
老头笑了:“那边有棵野果树,结的果子能吃。去摘几个垫垫。”
苏婉晴爬起来,走到平台边上。还真有一棵野果树,歪歪扭扭长在岩石缝里,枝头挂着红彤彤的小果子,看着像山楂,又比山楂小。
她摘了一把,先递给老头:“师父,您吃。”
老头摆摆手:“老夫一缕残魂,吃不了东西。你吃吧。”
苏婉晴这才想起来,师父不是人。
她坐回山洞里,一颗一颗吃那些野果。酸酸甜甜的,有点涩,但能填肚子。吃了十几颗,肚子没那么叫了,她才停下来。
“师父,”她问,“您说您是残魂,那您——还能活过来吗?”
老头笑了:“活过来?丫头,老夫死了一千年了。要不是有这块玉佩护着,这点残魂也早散了。”
苏婉晴沉默了。
一千年。
她没法想象一千年有多长。她活了十八年,都觉得长得不得了。
“那您——还能陪我多久?”她问。
老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慈祥:“丫头,你是怕老夫走了?”
苏婉晴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老头叹了口气:“老夫也不知道。残魂能撑多久,全看玉佩里的灵气。灵气足,就能多撑些时。灵气散了,老夫也就散了。”
苏婉晴握着玉佩,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不过你放心,”老头话锋一转,“老夫就算散了,传给您的本事也散不了。那些东西都在您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苏婉晴点点头,把玉佩贴在心口。
“师父,”她问,“您说的那个玲珑七窍心,到底是什么?”
老头眼睛亮了:“这个啊,说来话长。”
他清了清嗓子——虽然他没有嗓子——“天地之间,人分三六九等。单说这修炼的资质,就分好几等。最差的是凡体,就是普通人,一辈子也感应不到灵气。好一点的是灵体,能感应灵气,能修炼,但资质一般。再好一点的是宝体,天生经脉通透,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看着苏婉晴:“而您这个玲珑七窍心,比宝体还高一等,是传说中的圣体。”
苏婉晴眨眨眼:“圣体?”
“对,”老头说,“玲珑七窍心,七窍通透,心窍玲珑。这样的人,天生就通医理,懂人心,学什么都快。放在我们那时候,各大门派抢着要,能为了您打起来。”
苏婉晴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一个从小粗活的村姑,被刘桂香骂了十八年的“扫把星”“赔钱货”,到师父嘴里,成了“圣体”,成了各大门派抢着要的宝贝?
“师父,”她小声问,“您是不是认错了?我哪有什么七窍玲珑心,我连字都不认识。”
老头笑了:“丫头,您不认识字,是因为没人教您。但您脑子好不好使,您自己不知道?”
苏婉晴愣住了。
她脑子好使吗?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她只知道活,活,活。没人教她认字,没人教她算数,没人问过她脑子好不好使。
但仔细想想——
刘桂香骂人的时候,她总能提前躲开。
苏玉翠使坏的时候,她总能提前看出来。
村里那些婆娘嚼舌的时候,她不用听全,就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这算脑子好使吗?
“丫头,”老头说,“您这体质,天生就是学医的料。医者,要懂人心,懂病情,懂药性。不懂人心的,治不好病;不懂病情的,瞎治;不懂药性的,治死人。您这七窍玲珑心,天生就懂人心,学医事半功倍。”
苏婉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她问,“您传给我的那些东西,我怎么用?”
老头笑了:“您不是已经用上了?”
苏婉晴一愣。
“您摔下来的时候,脑子里那些医术,是不是告诉您怎么止血?”老头问。
苏婉晴想了想,好像还真是。她摔下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按住额头,别让血流太多。她当时不知道那是医术,就是那么做了。
“还有,”老头说,“您刚才吃野果,是不是先看了看,确定能吃才吃的?”
苏婉晴又愣住了。
她刚才摘果子的时候,确实先看了看。她也不知道怎么看,就是看了看,脑子里就冒出一个念头——这果子能吃,没毒。
“那就是您脑子里的本事,”老头说,“《百草纲目》,老夫收录了天下三千六百种草药的图样和药性。您一看那果子,脑子里就对上了。”
苏婉晴半天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已经结了痂的伤口,看着那些不再流血的口子。
“师父,”她问,“您说的那些修炼,练了能怎样?”
老头想了想,说:“练好了,能飞天遁地,能延年益寿,能起死回生。”
苏婉晴眼睛亮了:“能起死回生?”
“能,”老头说,“但没那么容易。起死回生,那是逆天改命的事,要付出代价的。”
苏婉晴点点头,又问:“那——能吗?”
老头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能,能,当然能!”他笑得胡子都抖了,“丫头,您是憋着劲儿想打那个养母吧?”
苏婉晴没说话,但脸红了。
老头笑完了,说:“能打,但不能随便打。咱们天医门,门规第一条就是医者仁心,救死扶伤。门规第二条,不得恃强凌弱,不得滥无辜。”
苏婉晴点点头:“我知道。”
“不过,”老头话锋一转,“要是有恶人欺负到头上,也不能忍着。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拼,拼不过就下药——咱们天医门的毒术,那也是天下一绝。”
苏婉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是她这十八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师父,”她问,“我现在该什么?”
老头想了想,说:“先养伤。您这身子骨太虚了,得好好调理调理。老夫传您一套吐纳法,您每天练着,先把身体养好。”
他飘起来,在半空中盘腿坐下。
“看着老夫,跟着做。”
苏婉晴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好。
“舌抵上颚,眼观鼻,鼻观心,”老头说,“吸气,慢慢吸,吸到不能再吸。呼气,慢慢呼,呼到不能再呼。”
苏婉晴照做。
一开始不得要领,吸着吸着就急了,呼着呼着就快了。老头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她一遍遍练。
练了不知道多少遍,她突然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来,顺着后背往上爬。
“别动,”老头说,“别管它,让它自己走。”
苏婉晴忍着没动,任由那股热流在身体里游走。走过的地方,酸疼减轻了,疲惫消散了,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悬崖上头,照得平台上亮堂堂的。
“师父,”她转头看去,“我练了多久?”
老头飘在那里,笑眯眯的:“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苏婉晴吓了一跳。她觉得就一会儿的工夫,怎么就两个时辰了?
“第一次练功都这样,”老头说,“往后就好了。”
苏婉晴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身上不疼了,腿脚也有力气了,连肚子都不怎么饿了。
“师父,这吐纳法太厉害了。”
老头笑了:“这只是最基础的。等您练好了,老夫再传您更厉害的。”
苏婉晴点点头,走到平台边上,望着头顶的山崖。
月亮照在山崖上,照在那些嶙峋的岩石上,照在她来时的路上。
“师父,”她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老头飘过来,站在她旁边。
“您想什么时候回去?”
苏婉晴想了想。
“我想等伤好了,有力气了,就回去。”
老头点点头:“那得几天。您这身子亏得太厉害,得好生养养。”
苏婉晴嗯了一声,望着月亮,不说话了。
老头看着她,问:“丫头,您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说:“嫁。”
“嫁?”
“嗯,”苏婉晴说,“他们让我替嫁,我就嫁。但是嫁过去之后,怎么过,那就是我的事了。”
老头笑了:“您这是要装傻?”
苏婉晴点点头。
“他们觉得我好欺负,觉得我傻,那我就傻给他们看。”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道光,“等我弄明白顾家是怎么回事,等我找到那个傻子为什么傻,等我——等我有本事了,再说。”
老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欣赏。
“丫头,您这脑子,比老夫想的还好使。”
苏婉晴没说话,只是望着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悬崖上头,照得整个山崖亮堂堂的。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秋天的凉意。
她想起那个傻子。
想起他蹲在地上看蚂蚁的样子,想起他嘴角流着口水的样子,想起他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极力隐藏的悲凉。
那个人,真的是傻子吗?
苏婉晴不知道。
但她知道,等她回去之后,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明白。
“师父,”她突然问,“您说,一个人要是中了毒,会不会变得痴傻?”
老头一愣:“那得看中的什么毒。有些毒,确实能让人神智不清,形同痴呆。”
苏婉晴点点头,没再说话。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