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侯府的小厨房,是专为几位主子服务的。
寻常的下人,连踏进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但我可以。
我做得一手好羹汤,尤其是那道金丝玉髓羹,火候、配料,整个侯府只有我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侯夫人三天两头就要喝,这便成了我在这侯府里安身立命的唯一依仗。
也是我今夜,递向仇人喉口的,最锋利的刀。
我走进小厨房,里面空无一人。
灶膛里还燃着微弱的火,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头伺机而动的恶鬼。
我熟练地从吊篮里取出最好的血燕,用温水泡发,再用银镊子地挑去杂毛。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
我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时辰前,刚刚得知女儿被糟蹋的母亲。
镊子尖上的每一细毛,都像是周子昂的一筋。
我耐心地,一一,全部挑断。
接着,我取来新鲜的鸽子蛋,只取蛋清,用筷子搅打上千次,直到它变成绵密细腻的泡沫,立在碗中不倒。
这象征着纯白无瑕。
就像我的阿黎,曾经的样子。
如今,这份纯白,被周子昂那头畜生,狠狠地践踏进了泥里。
我搅打着蛋清,一下,又一下。
眼前浮现的,全是阿黎那张惨白流泪的脸。
我的心在滴血,可我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万事俱备,只欠一味最重要的主料。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里面不是什么珍稀药材,而是一种无色无味的蕈菇磨成的粉末。
这是我早年跟着一个走方郎中,学来的东西。
那郎中说,这东西少量服用,能让人产生幻觉,神志不清。
若配上另一种草药,以烈酒催化,便会让人陷入长久的癫狂,直至血脉崩裂而亡。
而周子昂,最爱的,便是烈酒。
他有个习惯,每晚睡前,都会独自一人在自己的院子里喝上几杯。
这个习惯,整个侯府的人都知道。
我将那蕈菇粉末,小心地倒进蛋清泡沫中,再次搅匀。
然后,我端着一壶上好的“烧刀子”,和一碟精致的下酒菜,走向了周子昂的院子。
我算准了时间。
这个时辰,他院里的下人都已退下。
我走得很慢,夜色是我最好的伪装。
远远地,就看见周子昂一个人坐在石桌旁,衣衫半敞,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他看到我,眼神迷离地笑了一下。
“沈姨,这么晚了,来给我送宵夜?”
他的语气轻佻,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熟稔。
仿佛下午犯下那等禽兽行径的,不是他一样。
我低下头,做出谦卑的姿态。
“看世子爷一个人喝闷酒,怕您伤身。这是新酿的烧刀子,后劲足,配上这酱鹿肉,最是妥帖。”
我将酒和菜摆在他面前。
酒壶的壶嘴,不着痕迹地对准了他原来的那个酒杯。
他果然没有怀疑。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条可以随意打骂的狗,本不具备任何威胁。
他哈哈一笑,抓起酒壶,就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
“还是沈姨疼我。”
他一口饮尽,又夹了块鹿肉,吃得满嘴流油。
看着他那副样子,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垂着眼,轻声说:“世子爷慢用,奴婢去给夫人准备羹汤了。”
他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去吧去吧。”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小厨房。
身后,周子昂的院子里,隐约传来了他粗野的笑声。
笑吧。
尽情地笑吧。
很快,你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回到厨房,我将调好的蛋清,与燕窝、冰糖一起,放入炖盅。
用文火,慢慢地煨。
火光映着我的脸,明明灭灭。
我能感觉到,我脸上的肌肉,正在一点一点地扭曲,最后凝成一个诡异的,带着无尽恨意的笑容。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直到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声音划破了侯府的宁静,随即又戛然而止,好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
我知道,药效发作了。
一个忠心于我的老仆,会在那里处理好一切。
周子昂,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净净。
以一种最不堪,最丑陋的方式。
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揭开炖盅的盖子。
一股浓郁香甜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那羹汤色白如玉,浓稠润滑,上面飘着几缕用藏红花染成的金丝。
宛如一件艺术品。
我将这碗完美的金丝玉髓羹,盛入侯夫人最爱用的那只官窑白瓷碗中。
然后,我端着它,走向了侯夫人的卧房。
我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夫人,您的宵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