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夏天,热得格外早。
才六月初,太阳就毒辣起来,把县城的柏油路晒得发软。沈氏商行门口的电线杆上,知了叫得声嘶力竭,一声接一声,像跟谁较劲。
沈韵坐在店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的《省城商报》,从头版看到末版,再从末版看回头版。
陈骁在旁边理货,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看出什么了?”他问。
沈韵把报纸往桌上一放,指着中缝里的一则广告:“这个。”
陈骁凑过去看。
那是一则很小的广告,豆腐块大小,夹在密密麻麻的分类信息里:
“求购:优质手工艺品,量大,长期。联系电话:XXXXXXX,联系人:周先生。地址:省城外贸大厦608室。”
“外贸公司?”陈骁皱眉,“你想做出口?”
沈韵点点头。
“咱们那些发卡头花,能出口?”
“不是发卡头花。”沈韵说,“是更好的东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推到陈骁面前。
那是一页手绘的草图——竹编的篮子、草编的垫子、刺绣的荷包、剪纸的画片,每一件都画得细致,旁边标注着尺寸、材质、工艺要求。
“这是我这几个月琢磨的。”沈韵说,“县城周边有不少手艺人,编筐的、做竹器的、绣花的,手艺都很好,但卖不上价。一个竹篮子,集市上卖两三块钱,还不够工夫钱。但如果能出口……”
她顿了顿,指着报纸上那则广告。
“这种外贸公司,收回去是卖到国外的。国外喜欢这种有中国特色的东西,一个篮子能卖十几美金。”
陈骁看着那些草图,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跟那些人谈?”
沈韵笑了笑:“这就是我下一步要做的。”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
“我准备去趟省城,亲自见见这个周先生。”
陈骁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不让许烈去”或者“要不要我陪你”。他知道,她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只是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
第二天一早,沈韵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这一次只有她自己。
陈骁要盯店里,许烈要处理他那摊子事,王小燕要去走亲戚。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往后退,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谈。
这趟火车她已经坐过很多次了,熟门熟路。
两个小时后,火车抵达省城。
她出了站,找到公用电话亭,拨了报纸上的号码。
“您好,外贸大厦。”一个女声传来。
“请问608室的周先生在吗?”
“周经理?您稍等,我帮您转接。”
电话响了几声,被人接起来。
“喂,哪位?”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
“周先生您好,我叫沈韵,是从县城来的。看到贵公司的求购广告,想跟您谈谈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县城来的?”周经理的语气有点意外,“你多大?”
“十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沈韵等了两秒,继续说:“周先生,我知道我年纪小,但我手里的货不差。您给我十分钟时间,如果看完不满意,我立刻走。”
又沉默了两秒。
“行。”周经理说,“你过来吧,608室。”
沈韵挂了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贸大厦在省城最繁华的街区,十二层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沈韵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上上下下哐当哐当响。她按了六楼,电梯晃晃悠悠往上走,停住,拉开栅栏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608室在走廊尽头。
她敲了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拿着茶杯喝茶。
他抬起头,看到沈韵,愣了一下。
沈韵知道他在愣什么。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扎着马尾,素面朝天——跟他想象中的“供应商”肯定不一样。
但她没有躲闪,径直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周先生您好,我是沈韵。”
周经理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顿了两秒,伸手握了握。
“坐吧。”
沈韵在沙发上坐下。
周经理端着茶杯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那目光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审视——像在看一件商品值不值得他花时间。
沈韵任他看,没有半点不自在。
过了几秒,周经理开口了:“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你有货?”
沈韵点点头,从包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开,递过去。
周经理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动了动。
“这些是你画的?”
“是。”
“你见过这些东西?”
“见过。县城周边有不少手艺人,祖辈传下来的手艺,编筐、竹器、刺绣,都有。东西好,但卖不上价。”
周经理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这些东西出口到国外能卖多少吗?”
“知道。一个竹篮子,国外能卖十几美金。”
周经理挑了挑眉。
“那你打算怎么跟我?”
沈韵迎着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说:“我可以组织货源,保证质量和交货时间。你负责出口渠道。利润分成,你六我四。”
周经理笑了。
那笑容有点玩味。
“小姑娘,你知道我平时跟什么人打交道吗?都是做生意的老手,一个个精得跟鬼似的。你一个十七岁的,凭什么让我信你?”
沈韵也笑了。
“周先生,您肯见我,就说明您对我手里这些东西有兴趣。您担心的是我能不能组织起来,能不能保证质量,能不能按时交货。”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
“这些担心,您只有试过才知道。我只有一个要求——第一批货,您按市场价收,如果质量不合格,我一分不要。如果质量合格,以后按我提的分成来。”
周经理看着她,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凌凌的,不卑不亢,没有一点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怯懦和慌张。
他做外贸十几年,见过无数人。有老谋深算的商人,有精打细算的小贩,有吹得天花乱坠的骗子。但这样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敢一个人跑到省城,坐在他面前,跟他谈分成,还是第一次见。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来着?”
“沈韵。”
“沈韵,”他点点头,“我记住你了。”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这是我的名片。你回去组织样品,一样一件,凑齐了给我打电话。如果东西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我们再谈下一步。”
沈韵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省城进出口贸易公司,业务经理,周建国。”
她站起来,把名片收好,伸出手。
“谢谢周经理。”
周建国又握了握那只手,这回握得比刚才用力了一些。
“小姑娘,”他说,“我看好你。”
沈韵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出外贸大厦的时候,太阳正烈。
沈韵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刚走到路口,忽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姑娘,等一下!”
沈韵回过头,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你是刚从608出来的吧?”他问。
沈韵点点头。
保安递给她一个信封:“周经理让我交给你的,说你把这个落在办公室了。”
沈韵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她那个本子。
刚才谈完走得急,竟忘了拿。
她把本子装回包里,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外贸大厦的方向。
六楼那扇窗户里,有个人影站在窗边,正朝这边看。
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
但沈韵知道,那是周建国。
她收回目光,绿灯亮了,随着人流穿过马路。
省城火车站还是老样子,人头攒动,嘈杂纷乱。沈韵买了回县城的票,还有半个小时才发车,便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那个本子翻看。
周建国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样品齐了打电话。记住,要最好的。”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微微弯起。
这一趟,没白来。
火车驶出省城的时候,天边烧起了晚霞。
沈韵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高楼大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排剪影。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自己第一次去香港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已经二十五岁,在摩士丹利了三年,被派到亚太区总部轮岗。飞机降落启德机场的时候是晚上,从舷窗望出去,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她以为那就是她见过的最繁华的景象。
可现在坐在1999年的绿皮火车上,看着省城的轮廓一点点消失在暮色里,她忽然觉得,那时候的繁华,跟现在的朴素比起来,反而没那么真实。
火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乘客们脸上,有的人在打瞌睡,有的人在聊天,有的人就着咸菜啃馒头。
沈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忽然慢下来,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临时停车,请大家耐心等待。”
沈韵睁开眼睛,透过车窗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荒野,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有一两点灯火,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
车厢里有人抱怨起来,有人站起来张望,有人继续睡觉。
沈韵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黑暗,忽然想起了陈骁,想起了许烈,想起了沈氏商行,想起了那些等着她的订单和货品。
她忽然有点想回去。
不是回县城的出租屋,是回那个有陈骁在的地方。
这种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矫情。
火车停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重新开动。
沈韵靠着窗户,听着车轮和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慢慢睡着了。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沈韵提着包走出火车站,一眼就看到了陈骁。
他站在出站口的路灯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拿着一把伞——明明没下雨,不知道他拿伞什么。
看到她出来,他快步走过来。
“怎么这么晚?”他问。
“火车晚点了。”沈韵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陈骁别开目光:“路过。”
沈韵笑了。
路过?
火车站离沈氏商行五里地,他骑自行车过来的,这叫路过?
但她没戳穿他。
两个人并肩往车站外走。
走出站前广场的时候,陈骁忽然问:“谈得怎么样?”
沈韵把周建国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接下来要跑村子了。”
沈韵点点头。
县城周边有几十个村子,分散在方圆百里的范围内。要找到那些真正有手艺的人,挨家挨户去问,是一件费时费力的活。
但她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
两个人走到停自行车的地方,陈骁把后座让给她,自己跨上车,用力蹬了几脚,车子稳稳地滑出去。
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沈韵坐在后座上,看着陈骁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把夜风都挡住了。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一小截腰线。他骑得很稳,遇到坑洼的地方会提前放慢,生怕颠着她。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坐他的后座,还是刚穿越过来不久,下着雪,他把伞大半都倾向她这边。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学霸。
后来发现不是。
他是个傻子。
一个因为初二那年没敢站出来帮她,就一直记到现在、想方设法弥补的傻子。
“陈骁。”她忽然开口。
陈骁没回头:“嗯?”
“你累不累?”
“不累。”
沈韵笑了笑,没再说话。
夜风把她的话吹散了,吹进路边的草丛里,吹进夏夜的虫鸣里。
自行车在县城的街道上穿行,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路灯还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