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还没等我浏览完消息,手机就响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是苏晓云女士吗?”对方是个男声,很急促。
“我是,您哪位?”
“我是市妇幼医院医务科的,请问您的孩子是不是叫周辰?”
我坐起来:“是,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们接到通知,今天下午在ICU去世的一个婴儿,病历资料和您孩子有些混淆。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去世?什么婴儿?”
“一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婴儿,三个月大,今天下午手术,术后送ICU,晚上七点左右突发心跳骤停,抢救无效死亡。”
对方快速说,“但我们在整理病历时发现,部分信息可能和您孩子的病历混了,所以想跟您确认一下,您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我的孩子在省儿童医院,今天手术,现在在ICU,情况稳定。”
“啊,那就好。”
对方似乎松了口气,“那可能确实是信息录入错误。抱歉打扰您了。”
“等一下。”我说,“那个去世的婴儿……叫什么名字?”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抱歉,涉及患者隐私,我们不能——”
“是不是叫周睿?”我问。
更长久的沉默。
“您……怎么知道?”
我想起上一世,在手术室门口,看到辰辰冰冷的尸体,看见周明远摘下口罩,说对不起他们尽力了。
然后我跑到天台,跳了下去。
自由落体的感觉很怪。
失重,风在耳边刮,地面迅速拉近。
我以为会痛,结果没有。
落地时像撞进一床厚棉被,声音闷闷的。
然后黑暗漫上来。
再然后我飘起来了。
灵魂没有形状,像一团雾。
我飘在医院上空,看见救护车闪着灯开进来,担架抬走我的身体。
看见周明远站在急诊室外打电话,表情冷静。
看见我妈赶到医院,瘫倒在地。
我跟着周明远回家。
他打开门,林薇在客厅里。
“处理完了?”她问。
“嗯。”周明远脱掉外套,“医院那边定性为意外,家属情绪崩溃自。”
林薇笑起来,接过外套挂好:“辛苦了,周主任。”
她踮脚亲他的脸。周明远搂住她的腰,两个人一起倒在沙发上。
我飘在吊灯旁边,看着他们接吻,看着周明远的手伸进林薇的衣服里。
茶几上有个相框。
照片里周明远和林薇并肩站着,中间是个小男孩,两三岁的样子,眼睛很像周明远。
照片背景是游乐场,摩天轮在远处。
“睿睿呢?”周明远问。
“在我妈那儿。”林薇解开他衬衫扣子。
“过两天接回来。以后就能光明正大叫你爸爸了。”
我的灵魂开始发烫。
我想冲下去掐住他们的脖子,手却穿过他们的身体。
我想尖叫,发不出声音。
第七天,他们带睿睿去给我扫墓。
新立的墓碑,照片是我大学时的证件照,笑得很傻。
林薇放下花,蹲下来摸了摸碑文。
“苏晓云。”她念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儿子不该有病。”
她停顿一下,笑了。
“你那病秧子儿子,也配分家产?”
风把这句话吹散。
周明远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睿睿的手。
我看着他们。
一家三口。
我挂断电话,坐在黑暗里。
周睿,睿睿。
林薇和周明远的儿子。
死了。
今天下午手术,晚上七点心跳骤停。
他们的儿子也在今天手术。
和我儿子同一天。
5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麻。
前世的我,在这个时候已经死了。
从二十楼一跃而下,以为自己用生命控诉了命运的不公。
多么可笑。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微信。
将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我打下几个字:“明天上午十点,医院附近的蓝岸咖啡馆,我们谈谈。”
几乎立刻,周明远回复:“好。辰辰怎么样了?”
我没有回。
那晚我在ICU外的家属休息室凑合了一夜。
凌晨四点,护士出来告诉我,辰辰情况稳定,已经拔管,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早上七点,我看着护工把辰辰推出ICU。
小家伙脸色比术前红润了些,虽然还带着氧气管,但眼睛睁得圆圆的,看见我时,小手轻轻动了一下。
“宝宝真棒。”我握住他的手,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喜悦的。
安顿好辰辰后,我请护士帮忙照看一会儿。
“我出去办点事,两小时内回来。”
蓝岸咖啡馆在医院两条街外,装修简约,这个时间段人很少。
我选了最里面的卡座,背对着门坐下。
九点五十五分,周明远推门进来。
他穿着便装,浅灰色衬衫,深色长裤,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他扫视一圈,看到我,径直走过来。
“晓云。”他在我对面坐下,声音有些沙哑。
“辰辰真的手术成功了?”
“嗯。在省儿童医院,陈树仁主任主刀,很顺利。”
我把手机里今早拍的辰辰照片推给他看。
周明远盯着屏幕,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滑动。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欣慰,似乎还有一丝……遗憾?
“太好了。”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涩。
“陈主任是权威,有他主刀,肯定没问题。”
“你找我来,不只是说辰辰的事吧?”
周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昨天医务科的人给我打电话了,说联系过你。关于那个……去世的婴儿。”
“周睿。”我说。
空气凝固了。
周明远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放下。
他看着我,眼神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一种被戳穿的慌乱。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医务科告诉你的?他们不该——”
“他们没说。”
我打断他,“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周明远。”
他沉默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
“林薇和你的儿子叫周睿。”
我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预报。
“先天性房间隔缺损,三点五毫米,和你给我看的辰辰的彩超报告一模一样,有趣的是,辰辰的病历在术前两天被修改过一次,缺损大小从原来的三点二毫米改成了三点五,为了和周睿的完全一致,对吗?”
周明远的脸彻底白了。
“晓云,你听我解释——”
“不需要。”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我说。
“我已经签了字,房子归我,存款我们对半分,辰辰的抚养权归我,你每月支付抚养费。”
周明远盯着信封,像是盯着一条毒蛇。
“如果我不签呢?”
“那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包括周睿的存在,包括你和林薇的关系,包括辰辰病历被修改的疑点,全部公开。当然,还有你作为父亲,对自己亲生儿子可能存在的医疗处置不当的嫌疑。”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选择。”我说。
“周明远,看在你是我儿子父亲的份上,我给你留了最后的体面,不然到时候,可就不只是离婚这么简单了。”
“签不签?”我问。
周明远的手伸向信封,指尖在颤抖。
他抽出协议,快速翻看。
条款很清晰,我没有在财产上过多纠缠,只要了我们现在住的房子,那是我父母出的首付。
“你要的并不多。”他哑声说。
“因为你的东西,我嫌脏。”
他脸色一白,拿出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字迹潦草,但确实是他的笔迹。
“我会尽快办手续。”
我说,收起协议,“这期间,请不要联系我,也不要来看辰辰,等离婚证办好,我们再谈探视的事。”
6
回到医院,辰辰已经醒了。
护士正在给他喂,小家伙吮吸得很用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苏女士回来了?”护士笑着说,“辰辰恢复得可快了,刚才还冲我笑呢。”
我走过去,接过瓶:“我来吧。”
辰辰含着嘴,黑亮的眼睛望着我。
我轻轻摸着他的小手,心里那片荒芜之地,终于有了一点温暖。
下午,陈主任来查房。
“指标都很漂亮。”
他翻看着病历,“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了,再观察一周,没问题就能出院。”
“谢谢您,陈主任。”我由衷地说。
他摆摆手,看着辰辰,眼神温和:“这孩子命大,以后会平安顺遂的。”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陈主任,我想请教您一个专业问题。”
“你说。”
“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房间隔缺损修补术后,在ICU观察期间突发心跳骤停,可能的原因有哪些?”
陈主任放下病历,认真地看着我:“很多。可能是手术并发症,比如传导阻滞、低心排、心包填塞;也可能是相关问题,或者电解质紊乱、严重感染。你为什么问这个?”
“昨天市妇幼也有一个类似病例,婴儿去世了。”
我低声说,“我……认识那孩子的父母。”
陈主任沉默片刻,缓缓说:“苏女士,医疗上的事,很难说。有时候看起来条件更好的患者反而出问题,条件差的却挺过来了。这里面有医学的局限性,也有……运气成分。”
“如果是人为失误呢?”我问。
“那需要调查。”陈主任语气严肃起来.
“尸检,病历审查,手术录像分析。不过,如果家属不追究,医院通常也会以‘意外’结案。”
“如果家属不追究……”我重复道,心里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林薇会追究吗?
一个处心积虑想要摆脱病儿,还要借此敲诈情人的女人,会追究自己儿子的死因吗?
不,她不会。
她只会哭诉,只会扮演一个痛失爱子的可怜母亲,然后顺理成章地从周明远那里得到更多钱,同情,也许还有婚姻的承诺。
但如果,周睿的死,并不是意外呢?
如果那场手术,本就是为了让他死而设计的呢?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苏女士?”陈主任担忧地看着我。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先去休息吧,辰辰这里有护士看着。”
我点点头,看着他离开病房,脑海里却掀起了风暴。
前世,辰辰死后,我绝望自。
周明远和林薇双宿双飞,还有一个健康的孩子。
这一世,辰辰活下来了,周睿却死了。
如果周睿的死是林薇计划的一部分,那她的目标达到了。没了病儿,还能以受害者的身份获取利益。
但如果……她原本的计划,是让两个孩子都死呢?
让辰辰死在手术台上,让周睿也“意外”死亡,这样她就彻底没了拖累,还能以“丧子之母”的身份,牢牢绑住周明远。
好狠毒的计划。
好可怕的女人。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吗?我要实名举报。”
8
举报后的第三天,事情开始发酵。
我以“患者家属”的身份,实名举报市妇幼医院心脏外科可能存在医疗过失,导致一名三个月大婴儿死亡,并质疑院方处理过程不透明。
我提供了周睿的病历号,但没有透露与周明远的关系。
卫健委很快介入。
市妇幼医院紧急召开了会议,周明远被暂时停职,接受调查。
与此同时,我通过一个做记者的大学同学,将这件事透露给了本地一家有影响力的媒体。
很快,《三月大婴儿先心病手术后死亡,家属质疑医院处置》的报道出现在新闻客户端,引发了广泛关注。
压力之下,医院同意进行尸检。
尸检结果需要时间。
在这期间,我每天在医院照顾辰辰。
一周后,辰辰出院了。
我抱着他,走出省儿童医院的大门。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辰辰好奇地看着周围的车流人流,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宝宝,我们回家了。”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感觉完全不同了。
我把辰辰的婴儿床搬到主卧,和周明远的东西彻底隔开。
他的衣服、洗漱用品,我全部打包,扔到了客房。
下午,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我看到周明远站在外面,神色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我没开门。
“晓云,我知道你在家。”他在门外说,“我们谈谈,就五分钟。”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隔着门说。
“林薇被带走了。”他说,声音沙哑,“警方今天早上去的医院,说她涉嫌……故意人。”
我握住门把的手,紧了紧。
“尸检结果出来了?”我问。
“没有最终报告,但初步发现……睿睿的体内有异常剂量的氯化钾。”
氯化钾。
高浓度氯化钾静脉推注,会导致心脏骤停,迅速死亡。
在ICU,这种药物需要严格管控,但如果是有心人……
“警方怀疑是林薇?”我问。
“她是最后一班护士。睿睿出事前一个小时,只有她进过ICU。”
周明远的声音在发抖,“监控显示,她在里面待了十五分钟,出来时神色慌张。而且……而且她上个月,私下咨询过律师,关于单亲母亲能否获得孩子父亲全部遗产的问题。”
在门上,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证实,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为了钱,为了摆脱累赘,她真的亲手了自己的儿子。
“晓云,我错了。”
周明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背叛你,不该和林薇……”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开门。
对不起,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
“你走吧。”
我说,“离婚手续,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在那之前,不要再来找我。”
“晓云——”
“如果你还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就离开。”
门外安静了。
许久,我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走到窗边,看着周明远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结束了。
但好像,又没有完全结束。
9
两周后,案件有了突破性进展。
警方在林薇的手机里发现了关键证据——她和周明远的聊天记录。
记录显示,林薇多次催促周明远尽快安排辰辰的手术,并暗示趁早解决,以免夜长梦多。
而在周睿手术前夜,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过后,我们就自由了。”
更致命的是,警方在调查周睿的医疗记录时发现,林薇在手术当天,曾私自调取了氯化钾药剂。
监控拍到她将药剂藏在外套口袋里,带入了ICU。
面对铁证,林薇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她供认,自己早就厌倦了照顾一个病儿的生活。
周明远虽然给她钱,但始终不肯离婚娶她。
她意识到,只要周睿活着,她就永远是“情妇”,是“病儿的妈”,不可能真正上位。
于是她制定了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让周明远主刀辰辰的手术,在手术中做手脚,让辰辰死亡。
同时,在同一天,给周睿安排手术,术后由她亲自处理掉周睿。
这样,她既能摆脱两个拖油瓶,又能以受害者的身份博取同情,周明远离婚娶她,还能获得大笔赔偿。
“我没想睿睿,我只是……我只是没办法了。”
审讯室里,林薇捂着脸哭泣,“他活着太痛苦了,每天吃药,,以后还要做更多手术……我也是为了他好……”
“那苏晓云的儿子呢?”警察问。
林薇沉默了。
“如果那天,辰辰没有转院,你会让周明远在手术中动手吗?”
长时间的沉默后,她低声说:“明远下不了手……但我准备了其他方案,辰辰不会活着出手术室的。”
录音到这里结束。
我坐在警察局的接待室里,浑身冰冷。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人捅了一刀。
“苏女士,谢谢你提供的线索。”
负责案件的警官说,“如果没有你的举报,这件案子可能就以医疗事故结案了。”
“周明远呢?”我问。
“他涉嫌医疗欺诈和共谋,已经被刑事拘留,虽然他没有直接参与害周睿,但在辰辰的手术问题上,他有明显的渎职和欺诈行为。另外,他婚内出轨,并隐瞒非婚生子的情况,这些都会在离婚诉讼中对你不利。”
我点点头。
走出警察局时,天已经黑了。我抬头,看见星星点点的灯光在夜空下闪烁。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晓云,辰辰今天会翻身了!”
妈妈兴奋的声音传来,“自己从小床这边翻到那边,可厉害了!”
我笑了,眼泪却流下来。
“妈,我马上回家。”
“好好好,你先回来,辰辰想你了,一直往门口看呢。”
挂断电话,我擦了擦眼泪,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成彩色的河。
我想起前世那个从楼顶一跃而下的自己,想起死后飘荡的七天,想起墓碑前林薇那张得意的脸。
都过去了。
现在,我活着,辰辰活着。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三个月后。
离婚判决下来了。
因为周明远涉嫌刑事犯罪,且存在重大过错,法院判决准予离婚,辰辰的抚养权归我,房子和大部分存款也判给了我。
周明远需要每月支付抚养费,直到辰辰成年。
他当庭表示不上诉。
宣判那天,他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被法警带出法庭。
曾经意气风发的心脏外科副主任医师,现在成了阶下囚,等待他的是漫长的刑期。
林薇的案子也开庭了。
故意人罪,证据确凿,她当庭认罪。
庭审时,她一直低着头,偶尔抬眼看向旁听席,那里空无一人,她的父母早已和她断绝关系。
法官宣判时,她突然尖叫起来:“我没有错!我只是想过好子!我有什么错!”
法警按住了她。
她被带出法庭时,看了我一眼。
那双曾经漂亮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和怨恨。
我没有回避,平静地回视。
直到她被押走,我才抱着辰辰起身。
小家伙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宝宝,我们回家了。”我轻声说。
风吹过,带来初夏的花香。
辰辰伸出小手,抓住我的一缕头发,咯咯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