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卡车碾过坑洼砂石路,颠簸得人骨头都快散架,车轮卷起的黑泥溅上车斗。
岳蘅将怀里的大宝往衣襟里紧了紧,目光落在窗外交错的河道上。
“右边宽的是大饶河,左边窄的是小饶河,汇流后入乌江主航道。”
沈屹舟握着方向盘,余光瞥见她的目光,主动开口,“我的连队在入江口高地,挨着木耳沟屯,那儿都是猎户山民。南边靠山屯是闯关东的后代,种地打鱼兼顾,常跟木耳沟争地界渔场。”
岳蘅目光落在远山外茂密的树林,语气漫声道:“看来兵团和老屯、老屯之间,矛盾都不小。”
沈屹舟猛地侧头看她,眼底满是诧异:“你怎么知道?”
岳蘅淡笑带过:“瞎猜的。”
上一世她在这儿的直播基地待了五年,五十年后这几个村子还为耕地渔场闹矛盾,七十年代只会更激烈。
不多时,卡车驶入临江镇街口。
土坯墙上“向沼泽要粮,向荒山要田”的红色标语格外刺目。
笔直土路上,身穿墨绿色军装的战士扛着锄头列队疾行,洪亮口号喊得震天响,浓烈的兵团气息扑面而来。
沈屹舟率先跳下车,转身想扶岳蘅,却见她抱着大宝,借着车斗栏杆轻巧落地,石头紧紧牵着小环的手跟在后头,跳下车斗。
红砖供销社前排着长队,战士、知青往来匆匆,吆喝声、军号声交织成一片。
岳蘅望着熟悉的街巷布局,眼底发亮,这里除了房屋道路稍显破旧,其余竟与五十年后差别不大。
“跟我去团部!”
沈屹舟拍掉身上泥点,语气恳切又强势,“我给你办外地投靠,入兵团当职工,按月领工资、分商品粮,家属院还有职工宿舍,孩子们还能进子弟学校读书!”
在北大荒,兵团职工身份就是铁饭碗,是周边社员打破头都抢不到的福气。
可岳蘅却缓缓摇头,语气坚定:“多谢沈连长好意,我心领了。”
她抬眼望向东北方,目光精准锁向完达山方向:“我想过去开荒种田,过几天无拘无束的子。夏司令救过我、养了我五年,他们一家还没定下放地,我得等他们,不敢在这儿长住。”
沈屹舟眉头拧紧,语气急了几分:“你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荒山野岭的出事了怎么办?”
他征战多年,见惯了北大荒的残酷,实在不放心她独自闯荡。
岳蘅心里透亮,上一世看剧情主播演绎过兵团岁月。
这里是军事化管理,按时出工、事事报备,等于一天24小时都在上班。她想利用空间开荒种地,囤积物资,就会变得很困难。
上班很烦,她要自由自在的生活。
“沈连长放心,我会种菜、会砍柴,还认识山货,耐寒的菜种我也有,乡下苦子熬过来的,饿不着我们娘几个。”岳蘅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我就想找个清静地方,好好带孩子们过子。”
沈屹舟不理解,岳蘅为什么会这么固执,刚要开口劝,就听见一道清脆女声突然传来。
“沈连长!这大姐是谁啊?”
一个扎着麻花辫、穿蓝布补丁褂子的姑娘拎着布包快步走来。
她目光扫过岳蘅与沈屹舟,眼底掠过一丝嫉妒,随即堆起热情笑容,“这个大姐,是沈连长的家属吗?沈大哥,没听你提起过嫂子啊。”
“我不是。”
岳蘅立刻后退半步。
小姑娘眼里的敌意太明显了,岳蘅立即撇清二人的关系,“我是从南边逃难来的,遇了人贩子,多亏沈连长救了我们。他好心让我投靠兵团,可我闲散惯了,怕给连队添麻烦。”
几个路过的老职工闻声围了过来。
满脸风霜的汉子笑着打趣:“岳同志看着就实在,肯定是活好手,兵团比公社强多了,可别错过好机会!”
旁边的大妈摸着大宝的脸蛋,满眼心疼:“这娃多俊,兵团里不愁吃穿,为了孩子也得留下啊!”
岳蘅一一谢过众人的好意,态度依旧坚决:“多谢大叔大婶,我心意已决,就不麻烦大家了。”
沈屹舟见她眼底毫无动摇,知再劝无用。
他沉默片刻,转头对身边通信员厉声道:“去拿两斤玉米面、一把砍柴刀!”
不多时,通信员便提着东西赶来。
沈屹舟将玉米面塞给石头,砍柴刀递到岳蘅手里,语气凝重:“你们先去招待所安顿一晚,等我述职完,过来帮你们找落脚地。”
岳蘅抬眼看向沈屹舟,语气软了几分:“沈连长,这份情我记下了。你快去忙吧,我们先去招待所。”
沈屹舟点点头,转身匆匆往团部走去。岳蘅牵着孩子们的手,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远去。
石头抱着玉米面袋,小声问道:“姐姐,我们真的不去兵团吗?跟着,就没人欺负我们了吧?”
岳蘅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连绵的完达山,语气郑重:“不能天天守着我们,别人只能帮一时,帮不了一辈子。咱们得靠自己,在这儿建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石头、小环眼里满是震撼,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眼底渐渐燃起微光。
家?他们真的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