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洞中
“公子？！”
铁牛的声音又惊又喜，在黑暗中回荡。
陈浮循着声音摸过去，摸到一个人。那人浑身发抖，但抖不是因为害怕——陈浮摸到他手上的血，湿漉漉的，还温热。
“你受伤了？”
“小伤。”铁牛压低声音，“公子，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陈浮没有回答，反问道：
“你挖到的东西呢？”
铁牛沉默了一瞬。
“被监工拿走了。”他说，“但我留了个心眼——那东西，不止一块。”
陈浮心里一跳。
“什么意思？”
铁牛往黑暗深处指了指：“那东西埋在一堆碎石里。我挖出来的时候，它亮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见了。监工跑过来，把东西抢走，就把我关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但他们不知道，那堆碎石里还有。我看见的——就在我挖出来那块的地方，底下还有光，一闪一闪的。”
陈浮的呼吸急促起来。
还有。
不止一块。
“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铁牛说，“我被带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那几个一起活的，也被关在别的地方了，不知道他们看见没有。”
陈浮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问：“那个地方，你还能找到吗？”
铁牛在黑暗中点点头，又意识到陈浮看不见，说：“能。就在最里面，新挖的那条支洞。”
陈浮站起来，伸手把铁牛也拉起来。
“走。”
—
两人摸黑往矿洞深处走。
铁牛在前面带路，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用手摸洞壁确认方向。陈浮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洞壁，一只手摸着怀里——那里空空荡荡，那块石头被他留在西山灵矿了。
走了不知多久，铁牛忽然停下。
“前面就是。”他压低声音，“再往里走，就是新挖的那条支洞。”
陈浮侧耳听了听。
没有声音。
“那个守洞的人——”他问。
铁牛说：“换班是一炷香。现在……应该快到了。”
陈浮算了一下时间。他从洞口摸进来，找到铁牛，再走到这里，至少用了大半炷香。
时间不多了。
“进去。”他说。
两人摸着洞壁，拐进一条更窄的支洞。这条洞明显是新挖的，洞壁上还有新鲜的镐痕，地上堆满了碎石。
铁牛蹲下来，在地上摸。
摸了一会儿，他的手停住了。
“就是这儿。”
陈浮蹲下，也伸手去摸。
碎石堆里，有东西硌了他的手指一下。
他把那块碎石扒开，手探进去——
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凉的。
但那种凉不是石头的凉，而是像……像他怀里那块石头，刚拿出来的时候那样，凉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
他把那东西拿出来。
黑暗里，那东西忽然亮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萤火虫的光，一闪就灭了。
但陈浮看见了。
那是一块石头。
和他那块一模一样。
“就是它。”铁牛在旁边说，“我刚才挖出来的，就是这种。”
陈浮攥紧那块石头，感觉眉心的位置又开始发热。
和之前一样。
但这一次，热得更快，更猛。
“公子？”铁牛察觉到他的异样。
陈浮没有回答。他把石头塞进怀里，站起来，说：
“走。”
—
两人刚走到支洞口，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陈浮一把拉住铁牛，两个人贴在洞壁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走进来了。
不止一个。
“——这边，搜仔细点。”
是监工的声音。
陈浮的心猛地一紧。
不是换班的。是来搜的。
“那小子说还有一块，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管他真的假的，搜出来再说。周管事明天就到了，到时候交不出东西，有你好看的。”
周管事。
周三。
明天就到。
陈浮和铁牛贴在洞壁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进了支洞口。
火光从拐角那边透过来，照在洞壁上，一晃一晃的。
陈浮看了铁牛一眼。
铁牛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眼里全是紧张，但没有怕。
他咬咬牙，忽然往洞口那边走了一步。
陈浮一把拉住他。
铁牛回头，压低声音说：“公子，我去引开他们，你跑。”
陈浮看着他。
“你让我什么我就什么。”铁牛说，“现在，你让我这个。”
陈浮没有说话。
他攥紧铁牛的手腕，没有松开。
火光越来越近。
两个监工举着火把，已经走进了支洞，离他们只有几丈远。
陈浮忽然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刚捡到的石头，使劲往洞深处一扔。
石头撞在洞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骨碌骨碌滚动的声音。
两个监工同时回头。
“那边！”
他们举着火把，往洞深处追去。
陈浮拉着铁牛，趁着火光移开的一瞬间，冲出支洞，往来时的方向跑。
黑暗里，两人跌跌撞撞，一路狂奔。
身后传来监工的喊声：“没人？明明是扔东西的声音——”
“再找找！”
陈浮顾不上这些，只管拉着铁牛往前跑。
跑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见了洞口的光。
那道光从碎石的缝隙里透进来，虽然细，但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陈浮和铁牛冲到洞口，从那道窄缝里挤出去。
外面，太阳已经偏西。
矿场上，人来人往。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陈浮拉着铁牛，贴着山脚，一路往灌木丛那边跑。
跑进灌木丛，两个人都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铁牛忽然笑了一声。
陈浮看着他。
“公子，”铁牛说，“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陈浮没有说话。
铁牛又笑了笑，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陈浮，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公子，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去？”
陈浮沉默了一会儿，说：
“因为你是第一个说‘你让我什么我就什么’的人。”
他看着铁牛，一字一顿：
“第一个，不能死。”
铁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陈浮站起来，把他拉起来。
“走。”他说，“趁天黑之前，赶回去。”
—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天就黑了。
陈浮不敢走大路，带着铁牛翻山，走那些没有人走的小路。
走到后半夜，终于看见了西山灵矿的灯火。
陈浮没有回去，而是带着铁牛，绕到废石堆那边，摸到石生的棚屋。
推开门，屋里，石生和周四都在。
两个人看见铁牛，都是一愣。
“回来了？”石生问。
陈浮点点头。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油灯旁边。
石头在油灯的光里，灰扑扑的，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
但所有人都盯着它看。
陈浮伸出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石头——他留在西山灵矿的那块。
两块石头并排放在一起。
忽然，两块石头同时亮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是互相打了个招呼。
屋里一片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出四张凝重的脸。
过了很久，石生开口：
“公子，你捡到的东西，和三十年前我捡到的那块，是一样的。”
他看着陈浮，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个塌方的矿洞——我捡石头的地方——就在西山。”
陈浮心里一凛。
西山。
三十年前塌方的矿洞。
铁牛今天挖到石头的那个新矿洞——
也在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