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饿得头晕眼花。
秦娘又来了。
“想通了吗？九五二七。”
我看着她，虚弱地摇了摇头。
秦娘的耐心彻底耗尽。
“好，很好。”
她转身对外面喊：“来人，把她拖出去，扔到乱葬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这就是“处理掉”。
两个小子又进来架我。
我的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就在我被拖到门口，即将看到外面天光的时候。
我突然想起了我爹。
他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侍弄着那些永远也喂不饱我们的庄稼。
那年下大雪，他把身上唯一的棉袄脱下来，盖在麦苗上。
他说，人可以饿死，地不能荒。
那一刻，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滚烫。
秦娘愣住了。
架着我的两个小子也停住了。
我哭得撕心裂肺。
不是装的。
是真的疼。
为我那可怜又可恨的爹。
为我自己。
秦娘走过来，用粗糙的手指沾了沾我的眼泪，放到嘴里尝了尝。
“嗯，咸的。”
她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早这样不就好了？”
“带回去，给她一碗肉粥。”
03
我活了下来。
也正式开始了我的“学徒”生涯。
秦娘说我那天哭得好，是真情流露。
但她很快又告诉我，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
“咱们这行，卖的是假货，是手艺。动了真情，你就输了。”
她开始教我们各种哭的技巧。
为父哭，要沉痛，要捶顿足，仿佛天塌了。
为母哭，要哀婉，要泣不成声，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为夫哭，要凄厉，要肝肠寸断，最好能哭出血来。
甚至还有为不认识的员外哭，为没见过面的老太君哭。
每一种哭法，都有不同的调子，不同的节奏，不同的肢体动作。
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对着院子里的一口枯井练习。
谁哭得不好，不得到位，秦娘的竹鞭就抽在谁身上。
红儿是我们的“大师姐”。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收放自如。
她能一边哭得死去活来，一边还能分神跟我挤眉弄眼。
我学得很快。
因为我心里那口叫“悲伤”的井，太深了。
随便一挖，就能涌出水来。
很快，我就迎来了我的第一场“活儿”。
城西一个富商的原配夫人死了，需要八个“孝女”哭灵。
我和红儿都入选了。
出发前，秦娘给我们换上了粗麻的孝服，头上扎了白布条。
还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块姜。
“要是哭不出来，就偷偷掐一把，往眼睛上抹。”
我捏着那块姜，心里五味杂陈。
富商的府邸很气派，灵堂设在正厅，挂满了白幡。
棺材是上好的金丝楠木。
供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香火缭绕。
我们八个女孩一字排开，跪在棺材前。
管家一声令下，我们便开始哭。
我闭上眼，想着我那三亩旱地，想着我那十口之家。
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哭得投入，哭得忘我。
渐渐地，我甚至压过了红儿的声音。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悲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