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眼一看，头已经老高，金灿灿的，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炕上。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卖完表，回来太晚，睡得太死。
他翻个身，旁边没人。
沈念雪睡的那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褥子抻得平平的，连个褶都没有。
【她六点一刻就起了。你在睡觉。】
林舟坐起来，揉了揉眼。
屋里飘着香味——不是粥，是油香，还有葱花味儿。他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下地穿鞋，掀开门帘，就看见沈念雪蹲在炉子跟前，正在锅里翻着什么。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醒了？”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饿了吧？马上就好。”
林舟走过去，往锅里一看——油汪汪的，煎着几个饺子，金黄酥脆，滋滋冒着油花。
“哪儿来的饺子？”
沈念雪脸微微红了一下：“昨天晚上包的。”
“昨天晚上？你不是睡了吗？”
“你睡着以后，我又起来包的。”她小声说，“想着今天早上给你换个口味，老喝粥怕你腻。”
林舟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耳边。脸上沾了点面粉，白白的，她自己不知道。棉袄袖子挽着，露出细细的手腕，手腕上还有几点油渍。
【她昨晚包饺子包到十二点。今早六点又起来煎。睡眠时间不足六小时。】
林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沈念雪愣了：“咋了？”
“往后别这样了。”林舟说，“晚上早点睡，早上也多睡会儿。”
沈念雪眨眨眼：“我不困。”
“不困也得睡。”
“可是……”她抿了抿嘴，“我想给你做好吃的。”
林舟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脸上那点面粉擦掉。
沈念雪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假装翻饺子，耳朵红得要滴血。
饺子端上桌，林舟吃了两个，抬头看她。
她坐在对面，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却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你怎么不吃饺子？”
“我吃粥就行。”
林舟把盘子推过去：“一起吃。”
沈念雪摇头：“你吃，我特意给你包的。”
林舟没说话，夹起一个饺子，递到她嘴边。
沈念雪愣住了。
她瞪着眼睛，看着嘴边那个饺子，又看看林舟，脸越来越红。
“张嘴。”
她张了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红。
林舟把剩下的半个塞进自己嘴里。
“好吃。”
沈念雪低下头，拿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粥，半天没说话。
但林舟看见她嘴角翘着。
吃完饭，林舟把那九百块钱拿出来，摊在炕上。
沈念雪坐在旁边，看着那堆钱，眼睛亮亮的。
“林舟哥，这钱，咱咋花？”
林舟想了想。
“先还你妈那三百。”
沈念雪愣了一下：“那不是已经……”
“那是替大舅哥还的赌债。”林舟说，“你妈这些年拉扯你们不容易，这三百是给她的。”
沈念雪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
“剩下的，”林舟继续说，“买点煤，这屋里太冷。再买两床新棉被，你那床太薄了。”
沈念雪摇头：“我不冷。”
“你手上有冻疮。”
沈念雪不说话了。
“再给你买件新棉袄。”
沈念雪猛地抬头：“不用！我这件还能穿——”
“能穿个屁。”林舟打断她，“都磨成啥样了，袖口全是毛边，棉花都露出来了。”
沈念雪低下头，手攥着那件旧棉袄的袖口，攥得紧紧的。
“林舟哥……”
“嗯？”
“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林舟看着她。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声音闷闷的。
“我妈说，男人都靠不住。我爸死得早，我哥又是那德性，她说这辈子别指望谁。”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你……”
林舟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过来。
沈念雪靠在他肩膀上，眼泪终于掉下来，啪嗒啪嗒的，砸在他褂子上。
“你是我媳妇。”林舟说，“不对你好，对谁好？”
沈念雪哭得更厉害了。
林舟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没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
下午，林舟去了趟沈念雪她妈那儿。
这回沈念雪非要跟着，林舟没拦。
王桂香看见他俩，愣了愣，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有尴尬，有愧疚，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来啦？”她搓着手，“快进屋，屋里坐。”
林舟没动，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递过去。
王桂香愣住了。
“这……这是……”
“给你的。”林舟说，“不是替大舅哥还债，是给你的。这些年你拉扯念雪不容易，这是她孝敬你的。”
王桂香盯着那沓钱，嘴唇抖了抖，半天说不出话。
她抬起头，看看林舟，又看看站在旁边的沈念雪，眼眶慢慢红了。
“念雪……”
沈念雪走过去，抱住她妈。
王桂香抱着女儿，眼泪哗哗往下流。
“闺女……妈对不起你……妈把你……”
“妈，别说了。”沈念雪声音也哑了，“我不怪你。”
王桂香哭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摇头。
林舟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桂香松开沈念雪，拿袖子擦擦脸，走到林舟跟前。
“小林，”她声音抖着，“婶子谢谢你。往后，你就是我亲儿子。有啥事，你只管说，婶子拼了命也帮你。”
林舟点点头：“好好过子就行。”
王桂香抹着眼泪，送他们出门。
走出胡同，沈念雪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林舟看了她一眼，没问。
走了几步，沈念雪突然拉住他的袖子。
林舟停下来。
“林舟哥。”
“嗯？”
“谢谢你。”
林舟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我妈好多年没这么高兴过了。”她说，“她总是一个人在屋里掉眼泪，我知道，但我没办法。今天她笑了。”
林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回家。”
第二天，林舟去买了煤，买了新棉被，还买了布料。
沈念雪看着那块布料，眼睛都直了。
“这是……”
“给你做新棉袄的。”林舟说，“藏青色，你穿好看。”
沈念雪捧着那块布料，手指轻轻摸着，摸了又摸，舍不得放下。
“林舟哥，这料子，得不少钱吧？”
“十块。”
沈念雪倒吸一口凉气：“十块？太贵了！能退不？”
林舟笑了：“退啥退，买都买了。”
沈念雪捧着布料，眼眶又红了。
“你再哭，”林舟说，“下次我买更贵的。”
沈念雪赶紧拿袖子擦眼睛，又哭又笑的：“我不哭了，不哭了……”
晚上，沈念雪坐在炕上，借着煤油灯的光，开始做新棉袄。
林舟靠在旁边，看着她飞针走线。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针起针落，动作又快又稳。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细细的，像两把小扇子。
【她在用心做。每一针都很认真。】
“嗯。”
【你知道吗，她这是第一次有新棉袄。从小到大，穿的都是别人送的旧衣裳。】
林舟愣了一下。
【据她的档案记录，她十岁以后就没穿过新衣裳。这件，是第一件。】
林舟看着沈念雪，心里有点酸。
她那么认真，那么仔细，每一针都缝得结结实实的。偶尔停下来，把针在头发里蹭蹭，再继续。蹭完了，拿起那块布料，左看看右看看，嘴角翘着，像在看什么宝贝。
“念雪。”
她抬起头。
“过来。”
沈念雪愣了愣，放下手里的活，挪过来。
林舟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沈念雪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在他身上。
“林舟哥。”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林舟没说话，下巴抵在她头顶。
“从小到大，没这么高兴过。”她声音轻轻的，“有钱了，有新棉袄了，我妈也笑了。你还在我旁边。”
林舟把她搂紧了一点。
“往后，天天让你这么高兴。”
沈念雪没说话，但林舟感觉到她在笑。
窗外起了风，窗纸哗哗响。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
过了很久，沈念雪小声说：“林舟哥，我得起来做棉袄了，要不赶不上穿了。”
林舟松开她。
她坐回去，拿起针线，继续缝。
缝了几针，又停下来，抬头看他。
“林舟哥。”
“嗯？”
“你说，我要是把这件棉袄做好了，穿上，好不好看？”
林舟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点羞涩，又带着点期待。
“好看。”他说，“你穿啥都好看。”
沈念雪脸红了，低下头去，继续缝。
但嘴角一直翘着。
林舟靠在炕上，看着她。
煤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也是那么瘦瘦小小的。
但她在笑。
林舟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