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去机场的路上,诺诺让出租车在一家药妆店门口停了一下。
“等我两分钟。”她对司机说。
她推开药妆店的门走进去。跳过化妆品区,跳过零食区,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走到最里面的医疗用品货架前。
碘伏。纱布。医用胶带。抗生素软膏。三包运动创可贴——防水的那种,弹性好,适合贴在关节上。
她在货架前面站了一秒钟。然后又拿了一管芦荟胶。
不是给自己的。 她的皮肤不需要芦荟胶。
是路明非上次龙化的时候,鳞片退去之后皮肤会裂,裂口很细,不深,但他会不自觉地去挠。她说过他一次——”别挠了。”他就不挠了。但过两分钟又开始了。
付账。收银员问要不要小票。
“不用。”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一个脸色苍白的红发女孩,穿着不合身的黑色风衣,手里提着一袋碘伏和纱布。大概以为她是个下了夜班的护士。
诺诺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东京的街道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霓虹灯,车灯,便利店的招牌。所有的光都在移动,从车窗上滑过去,拉成长长的线。
她想起逃亡的时候。北海道。房车。
半夜路明非冻醒了,缩在地板上的睡袋里,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咯咯咯地响。诺诺闭着眼睛听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她把自己的毯子扔到了他身上。
“盖上。”
“师……师姐你不冷吗?”
“我有两条毯子。”
她没有两条毯子。
那天晚上她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路明非醒来,看到她缩在驾驶座上,抱着自己的胳膊,嘴唇冻得发紫。他愣了两秒钟,然后脸上那种比受伤还难受的表情又出来了。
“师姐——”
“闭嘴。去刷牙。”
他就去刷牙了。但他把两条毯子都叠好放在了她的座位上。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
诺诺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塑料袋。碘伏、纱布、胶带、创可贴、芦荟胶。
不是给自己买的。
红灯变绿了。车子往前走。
四
成田机场的私人航站楼在主航站楼的西侧,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没有招牌,没有标识。如果不是有人带路,你走过去了也不会多看它一眼。
诺诺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停机坪上停着一架白色的小型喷气机,机身上净净的,没有航空公司的标志。尾翼上有一个很小的图案——一只展翅的鹤。
鹤组。乌鸦留下来的东西。
候机室很小,几排椅子,一台自动售货机,灯光是暖黄色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看到诺诺进来,站起身,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像是排练过。
“陈小姐,飞机准备好了。”他说。”东京到海参崴,飞行时间大约三个半小时。在海参崴转机之后再飞十二个小时到目的地。”
诺诺点了点头。她走到自动售货机前面,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投了几枚硬币,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个三角饭团。金枪鱼的饭团,塑料包装上印着一条笑眯眯的鱼。
她坐下来吃。米饭是冷的,海苔有点软了,金枪鱼馅料的味道介于”还行”和”凑合”之间。她嚼得很慢,不是在品味,是在给胃一个适应的时间——昏迷一周之后,胃需要重新学会工作。
吃完。喝了半瓶水。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她站起来,走向停机坪的出口。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冷风从外面灌进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脸和脖子。东京的晚上其实不算冷,但她刚出院,身体还记着病房里的温度,外面的风就显得格外有棱角。
她眯了一下眼睛。红色的马尾被风吹起来,在身后扬了一下。
然后她走进了风里。
五
飞机起飞之后,诺诺靠在窗户上,看着东京的灯火。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东京像一盘被打翻的棋——所有的棋子都在发光,密密麻麻地铺在黑色的棋盘上。街道是线,建筑是点,车流是缓慢移动的光带。你分不清哪一盏灯属于谁的家,哪一条光带通向哪里。所有的光都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觉得孤独。
飞机爬升。灯火变远了,变小了,像是有人把那盘棋慢慢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边。然后云层盖上来,什么都看不到了。
窗外只剩下黑暗和偶尔闪烁的星光。
诺诺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闹钟,放在掌心。屏幕在暗处发出微弱的蓝光,照亮了她的指尖。
她按了一下顶部的按钮,把闹铃设在了明天早上七点。
不是因为需要闹钟叫醒她——诺诺从来不赖床,她的生物钟比大多数闹钟都准。是习惯。每天晚上睡前设好第二天的闹铃,每天早上被它叫醒,然后按掉,然后起床。不管是在学院的宿舍里,在逃亡的房车里,还是在三万英尺高空的机舱里。
习惯是用来对抗混乱的。当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时候,至少闹钟会响。
她把闹钟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机舱很安静。引擎的声音是低沉的、均匀的”嗡——”,像一个很长很长的音符,从起飞开始就没有变过。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卡塞尔学院的走廊上。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一条的金色长方形。走廊很长,两边是深红色的木门,门上有铜质的把手。空气里有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走廊的尽头,有一个人靠在墙上打瞌睡。
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嘴微微张着,脑袋歪在一边,快要滑到肩膀下面去了。嘴角挂着一片薯片的碎屑——大概是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诺诺站在走廊的这一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沿着走廊的地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想:这个人看起来好废。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三秒钟。
废是废。但睡着的样子倒不讨厌。睫毛挺长的。呼吸很均匀,每隔几秒钟会动一下嘴巴,像是在梦里吃东西。
她伸出手,想把他嘴角的薯片碎屑弹掉。
手指快碰到他的脸的时候,她停住了。
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睡。阳光照在他身上,很安静。
梦在这里断了。
诺诺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穿过乱流。机身在颠簸,行李舱的门在上面嘎嘎作响。她的肋骨在颠簸中隐隐抽疼了一下——那两还在愈合的肋骨不太喜欢被晃来晃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打开通讯录。
名字不多。樱井七海。鹤组联络人。恺撒。
她的拇指停在恺撒的名字上。
两秒钟。
她想了想要说什么。”我要去避风港”?他大概已经知道了。”路明非的情况怎么样”?他不一定知道得比她多。”你在哪”?——这个问题她不确定自己想问。
两秒钟过去了。她把手机锁了,放回口袋里。
有些电话,不知道打了要说什么的时候,就不要打。
飞机穿过乱流,恢复了平稳。窗外的星星不再晃了,一颗一颗地钉在黑色的天幕上。
六
海参崴。天刚蒙蒙亮。
机场比东京的小得多。跑道上有积雪,灰白色的,被扫到两边堆成矮墙。空气从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就涌进来了——冷的,的,像是被人用砂纸擦了一下脸。
停留不到两个小时。鹤组安排了一架安 -26 运输机。苏联时代的老家伙,机身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绿色的底漆和斑驳的铆钉。引擎还没启动就在漏油,跑道上留了几个黑色的油渍。
机舱里没有座椅——只有两排贴墙的折叠凳,金属的,坐上去硬得像石头。舱壁上到处是的管线和液压管路,头顶的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大概放弃了。整架飞机闻起来像柴油、金属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的混合物。
诺诺坐下,系好安全带。安全带的卡扣很涩,她用了点力才扣上。
机舱里除了她还有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面孔不同,但有同一种气质——安静的、警觉的、不主动说话的。鹤组的人。他们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然后各自闭上了眼睛。
引擎启动的时候整架飞机都在抖。不是那种小型喷气机平滑的嗡鸣,是一种粗暴的、老迈的、像一头过了壮年的牛在喘粗气的震动。诺诺的牙齿差点磕到一起。
飞机爬升。海参崴在下方变小了,被云层盖住了。云层上面是蓝天。
阳光照进了机舱——从舷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的,窄窄的一道,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阳光。
诺诺闭上眼睛,让那一道窄窄的光照在脸上。暖的。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袋药妆店买的东西,打开,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
碘伏,没有漏。瓶盖拧了一下,紧的。
纱布,密封完好。
胶带。创可贴,三包。
芦荟胶。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袋子里,把袋口扎好,放回口袋。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一个急救箱——某种意义上确实是。
机舱在颤抖。管线在头顶嗡嗡响。窗外的天空在慢慢变暗——不是因为到了晚上,是因为越往北飞,白天越短。太阳在地平线边上赖了一会儿,然后不情不愿地沉下去了。
北方的天空比南方暗。
诺诺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靠在冰冷的机壁上。机壁在颤,震动通过她的后背传到肋骨上,那两还在愈合的骨头闷闷地抗议了一声。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没那么硌的角度。
右肩还在隐隐地疼。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要去战场的人。
但她的口袋里有碘伏和创可贴。
还有一管芦荟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