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叶下葬后的第一个夜晚，陆铭没有回家。
他坐在坟前，背靠着那块小小的木牌，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得山坡上一片惨白，也照得他的脸一片惨白。
怀里揣着一壶酒，苏云塞给他的。说是壮行酒，其实他知道，苏云是怕他想不开。
他喝一口，看一眼月亮，再看一眼旁边的坟。
“阿叶，哥陪你。”他轻声道，“你别怕黑。”
没有人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吹得山坡上的草沙沙作响。
他靠着木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阿叶。第一次见面时她蜷缩在床上，瘦得像只小猫；第一次叫他哥时怯生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第一次笑时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最后一次看他时眼巴巴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哥很快就回来。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他答应了，却没做到。
又灌了一口酒，辣的，呛得他直咳嗽。
“小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张真人，从铜钱里飘出来，虚虚的影子站在他旁边。
陆铭没回头。
张真人在他身边坐下，也望着月亮。
“贫道年轻的时候，也死过重要的人。”他缓缓开口，“师父，师兄，还有……一个女人。那时候贫道也像你一样，坐在坟前，喝酒，发呆，什么都不想。”
陆铭没说话。
张真人继续道：“后来贫道想通了。死了的人，回不来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不然她在那边也不安心。”
陆铭终于开口：“道长，您有没有恨过？”
张真人沉默片刻：“恨过。恨自己没本事，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后来呢？”
“后来学会了。”张真人道，“学会了把恨变成力量。不是那种人的力量，是保护人的力量。让活着的人，不再受同样的苦。”
陆铭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张真人的虚影很淡，像随时会消散。
“那缕魂魄，真的在我体内吗？”
张真人沉默了很久，点点头：“在。”
“会变成月神吗？”
“不会。”张真人摇头，“那只是一缕残魂，不是完整的它。你只要心志坚定，它影响不了你。反而……”
“反而什么？”
张真人看着他，目光复杂：“反而可以成为你的力量。那缕魂魄里，有月神的一部分记忆和能力。你若能融合它，修为会突飞猛进。”
陆铭心头一跳。
“怎么融合？”
张真人摇头：“贫道不知道。这世上没人做过这种事。但贫道知道，融合的关键，不是力量，是心志。你若被它控制，就会变成第二个它；你若控制它，就会得到它的力量。”
他看着陆铭，一字一句道：“你想好了吗？”
陆铭望着月亮，沉默了很久很久。
“阿叶死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太弱。我保护不了她。”
他转过头，看着张真人：“我不想再那样了。”
张真人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不忍。
“那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
“可能会走火入魔。”
“我知道。”
“可能会变成怪物。”
“我知道。”
张真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既然知道，还走？”
陆铭望着月亮，轻声道：“不走，怎么保护下一个？”
张真人看着他，久久不语。
最后，他站起身，拍拍陆铭的肩膀：“那就走吧。贫道陪你。”
陆铭也站起来，看着那座小小的坟。
“阿叶，哥要走了。下次来看你，可能很久以后。”他轻声道，“但你放心，哥不会忘你的。”
月光下，木牌上的字，泛着淡淡的光。
他转身，大步走下山坡。
身后，风吹过，草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说着什么。
回到城里，天已经快亮了。
陆铭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六扇门。
方掌事正在屋里打盹，见他进来，揉了揉眼睛：“这么早？”
“玄阴还在大牢里？”
方掌事点点头：“在。周大人说今天午时处决，让咱们配合。”
“我能见见他吗？”
方掌事犹豫了一下，点头：“去吧。”
大牢里，玄阴还是被锁在墙上。
他浑身是伤，气息微弱，但看见陆铭进来，还是笑了。
“又来了？还想打贫道？”
陆铭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派人阿叶，是因为她妨碍了你？”
玄阴笑了：“那丫头是玄阴体，留着也是祸害。贫道帮你除掉她，你应该——”
话没说完，陆铭掐住了他的脖子。
不是打，是掐。
五指收紧，玄阴的脸憋得通红，挣扎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陆铭凑近他，一字一句道：“我问，你答。多一句废话，我掐断你脖子。”
玄阴瞪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陆铭松开手。
玄阴大口喘气，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你想知道什么？”
“谁指使你来的？”
玄阴愣了愣，然后笑了：“没人指使，贫道自己来的。”
“为什么？”
“为了报仇。”玄，“二十年前，张若愚了我大哥，毁了拜月教。贫道逃出去后，发誓要报仇。可贫道打不过他，只能等。等他死了，再找机会。”
他看着陆铭，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贫道找了你很久。张若愚把月神的魂魄封在你体内，你身上有他的气息。贫道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你了。”
陆铭心头一跳：“你找的是我？不是阿叶？”
玄阴笑了：“那丫头是意外。贫道本来想抓她，用来你就范。可她太弱了，贫道的人轻轻一碰，她就……”
他没说完，陆铭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玄阴吐出一口血，却笑得更开心了：“打得好，打得好！小子，你知道你越是这样，就越像贫道吗？”
陆铭停下。
玄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贫道当年也是这样，恨得要死，恨不得光所有人。可恨有什么用？死了的人回不来，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你以为了贫道，那丫头就能活过来？”
陆铭握紧拳头，没有说话。
玄阴继续道：“你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变强，强到能保护所有人。可你越强，就越会发现，有些事，再强也保护不了。”
他盯着陆铭，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小子，贫道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丫头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想听吗？”
陆铭心头一颤。
玄阴笑了：“她说，哥，我不怪你。”
陆铭愣住了。
玄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她不怪你。她只怪自己太弱，拖累了你。临死前，她还在替你着想。”
陆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玄阴大笑：“多好的丫头，可惜了。可惜——”
话音未落，陆铭一拳砸在他脸上。
又一拳。
再一拳。
玄阴的笑声变成惨叫，变成呻吟，最后变成微弱的喘息。
陆铭停下手，看着他。
玄阴满脸是血，却还在笑。
“小子……你……你比贫道……狠……”
陆铭转身，走出大牢。
身后，玄阴的笑声断断续续，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午时，玄阴被处决。
周大人亲自动的手，一刀枭首，净利落。他的尸体被烧成灰，洒在城外乱葬岗，连个坟都没有。
陆铭站在远处，看着那堆灰烬被风吹散，什么都没说。
苏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解恨吗？”
陆铭摇摇头。
“那怎么办？”
陆铭沉默片刻，轻声道：“活着。”
苏云看着他，叹了口气。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方。
太阳慢慢升高，照得大地一片金黄。
夜里，陆铭又去了山坡上。
阿叶的坟前，多了一束野花。不知是谁放的，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陆铭蹲下身，把花拢了拢，在坟前坐下。
“阿叶，玄阴死了。”他轻声道，“烧成灰，洒了。以后没人能害你了。”
月光照在木牌上，阿叶之墓四个字，静静的。
他望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哥现在很弱，保护不了人。但哥会变强的。”他轻声道，“强到能保护所有人。强到不会再有人像你一样。”
风吹过，草沙沙响。
他靠在木牌上，闭上眼睛。
怀里，铜钱温热。
张真人的声音轻轻响起：“小子，该回去了。”
陆铭睁开眼，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山坡上一片银白。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
“阿叶，哥走了。下次来看你。”
他转身，大步走下山坡。
身后，风吹过，野花轻轻摇曳，像有人在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