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的人问:什么是爱?边缘的人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陈琳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这是共同体总部的第三十七层,整面墙都是玻璃,可以俯瞰整个中心城区。那些高楼大厦像森林一样密密麻麻,街道上的人流像蚂蚁一样来来往往。太阳正在升起,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已经在窗前站了半个小时了。手里的那份文件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但她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技术自给区”。
这四个字印在文件的最上面,黑色的,加粗的,像四块石头压在心上。
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桌子很大,乌木的,擦得很亮。上面摆着一台终端,一个茶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她和李慧茹的合影。那时她二十五岁,刚博士毕业,站在李慧茹旁边,笑得像个孩子。李慧茹也笑,但眼睛里有一种疲惫,那种疲惫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她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盯着那四个字看。
技术自给区。官方的说法,就是抛弃区。那些被指数抛弃的人,现在正式被共同体抛弃了。低指数区不再有神经环维护,不再有算力支持,不再有医疗保障。他们只能自己种地,自己修房子,自己活着。活不活得下去,是他们自己的事。
她想起李慧茹,想起她说过的话:“技术是用来连接人的,不是用来抛弃人的。”
现在,技术在抛弃人。
她拿起电话,想打给李志明。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没用。说我也没办法?更没用。说她女儿的事有进展?没有。
她放下电话,又走到窗前。
窗外,一辆飞行器从楼顶起飞,嗡嗡嗡地升上去,消失在云层里。她想,那个飞行器里的人,有自己的烦恼吗?还是说,他们什么烦恼都没有?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助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是个年轻人,刚毕业不久,脸上还有稚气。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看了陈琳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陈总,外面有很多人……在抗议。”
陈琳愣了一下。
“抗议什么?”
“技术自给区的公告。他们的家人都在低指数区。”
陈琳沉默。
助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陈琳的背影,觉得她突然变得很遥远。
“我知道了。”陈琳说,“你出去吧。”
助手走了。门关上。
陈琳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楼下,隐约能看见人群聚集。他们举着牌子,喊着口号。声音传不上来,但她知道他们在喊什么。他们喊的是人的名字,亲人的名字,那些被抛弃的人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
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知道,他们也是人。
李阳在便利店里值夜班,看着那条公告。
公告是全息投影,直接投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大大的四个字:“技术自给区”。下面是一行小字:“经共同体理事会决议,低指数区正式划为技术自给区。自即起,不再提供神经环维护、算力支持、医疗保障等服务。”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低指数区。那不是李瑶在的地方吗?现在那里被抛弃了?
他想起李瑶,想起她三年前离开时的样子。她站在家门口,背着一个大包,对他笑了笑,说:“小阳,我走了。你好好照顾姑父。”然后就走了,头也不回。
他那时不懂她为什么要走。现在懂了。
她不想被计算。
现在,她真的不被计算了。
他走回收银台,坐下。店里很空,没有顾客。只有那些货架,那些商品,那些冷冷的灯光。他盯着收银台的屏幕,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库存、销量、温度、湿度。那些数据像活的一样,自己跳来跳去。
他想起自己的神经环。那个东西还在计时,还在倒计时。72小时,现在只剩24小时了。再过24小时,它就彻底废了。
他摸了摸额头上的植入痕迹。那个小小的凸起,跟了他十几年。从小学就开始植入,一直到现在。它记录了他的一切,他的成绩,他的工作,他的情绪。现在它要死了。
他突然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街。街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亮着,把街面照得惨白。远处有一辆公交车开过,车上只有几个乘客,都是去边缘的。
他做了个决定。
他走回收银台,打开电脑,订了一张火车票。去云南的,最便宜的,要坐二十个小时。明天早上出发。
订完票,他拿起电话,打给老吴。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吴叔。”
“小阳?”老吴的声音有点惊讶,“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去边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吧。”
老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李阳突然觉得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
“吴叔,姑父那边……”
“我知道。我会告诉他。”
“谢谢吴叔。”
“谢什么。路上小心。”
电话挂了。
李阳站在便利店里,看着外面的街。路灯还是那么亮,街还是那么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没那么冷了。
李蕊在图书馆里,写着她的论文。
图书馆很大,有好几层。她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暖的。桌上堆满了书,有的翻开着,有的夹着书签,有的用纸条贴着标签。她的笔记本也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论文的题目是《神经环植入后的自我同一性危机》。她已经写了一个月了,写了改,改了写,总觉得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她不知道。
她看着窗外的校园。那些学生在场上跑步,在草坪上聊天,在林荫道上散步。他们有说有笑,看起来很快乐。但他们的额角都有神经环的痕迹,他们都被记录着,被分析着,被计算着。他们知道吗?他们在乎吗?
她不知道。
教授王建国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李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还在写?”
“嗯。”
王建国看着她的屏幕,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写的不错。但少了一样东西。”
李蕊抬头看着他。
“什么?”
“真实的案例。”
王建国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光。那种光她很熟悉,是老师看学生的那种光。
“你是说,去采访植入者?”
“对。或者,去采访不植入者。”
李蕊愣了一下。
她想起李瑶。
小七在木屋里,记录着一些异常数据。
这些数据来自李瑶,来自李志明,来自情感集市上的人。每一个数据都超出它的程序范围,无法归类,无法分析。
它坐在木屋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台老式电脑。那是李瑶从镇上淘来的,二手的,屏幕上还有几道划痕。但还能用。
它把那些数据一个一个输进去,存起来,标上“情感剩余”。
它不知道这些数据有什么用。但它觉得,应该存着。也许有一天,会有人需要。
窗外,太阳正在下山。橙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身上,在它光滑的外壳上反射出淡淡的金红色。它抬起头,看着那光。
它想起李志明,想起他出门时的背影。想起李瑶,想起她坐在窗前写信的样子。想起情感集市上那些人,他们讲故事时的表情,他们哭,他们笑,他们沉默。
它把这些也记下来。
它不知道这叫“记忆”。但它知道,这些很重要。
火车在第二天下午到达小镇。
李阳下了车,站在那个破旧的小站台上。站台很小,只有一条轨道,一间小屋。屋里有个人在打瞌睡,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李阳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拿出手机,想导航。但手机没信号。他想起老吴说的,边缘没有网络。他把手机收起来,环顾四周。
远处有山,山脚下有一个村子。房子是土坯的,有的还冒着炊烟。一条土路从站台通向村子,坑坑洼洼的,两边长满了野草。
他深吸一口气,朝那条路走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一辆破皮卡从后面开过来,停在他旁边。车窗摇下来,露出老吴的脸。
“上车。”
李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拉开车门,坐上去。
皮卡发动,颠簸着往前开。
“吴叔,你怎么知道我来?”
“你姑父告诉我的。”
“姑父?”
“嗯。他也在边缘。”
李阳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些山,那些树,那些破旧的房子。和中心完全不一样。中心到处都是高楼,到处都是灯光,到处都是人。这里只有山,只有树,只有偶尔的几个房子。
“吴叔,这里的人怎么活?”
“种地,养鸡,互相帮忙。”老吴说,“和以前一样。”
“以前?”
“以前没有神经环的时候,人都这么活。”
李阳沉默。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死得早,他没经历过“以前”。从小就在中心长大,从小就被神经环包围。他以为这就是世界,就是全部。
现在他知道,不是。
车停了。
李瑶站在木屋门口,等着他们。
她穿着旧衣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有汗,但眼睛很亮。她看着李阳,笑了。
“李阳。”
“姐。”
他们拥抱了一下。李瑶的身体很暖,有阳光的味道。
李瑶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想好了?”
“想好了。”
李瑶笑了。
“那就留下吧。”
晚上,他们坐在木屋里聊天。
木屋不大,但很温暖。煤油灯在桌上燃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像在唱歌。
李阳讲中心的事。讲技术冷战,讲神经环报警,讲那些被抛弃的人。李瑶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
“姐,你为什么来这里?”
李瑶想了想。
“因为不想被计算。”
“被计算怎么了?”
“被计算了,就不是自己了。”
李阳看着她,不太懂。
“你知道吗,在中心,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记录,被分析,被量化。你吃什么,睡多久,笑几次,都变成数据。然后那些数据会决定你是谁。”
李阳点头。
“我知道。我的指数才67。”
“但你不知道,指数不是一切。”李瑶说,“指数能算你的行为,但算不了你的心。”
李阳沉默。
他想起自己给那个拾荒老人送水的事。那一刻,他没想指数,没想计算,只是想帮人。那是他的真心。
也许这就是老吴说的“人心”。
陈琳在办公室里,一夜没睡。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慢慢变亮。从黑到深蓝,从深蓝到浅蓝,从浅蓝到金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些高楼上,亮得刺眼。
她想起李慧茹,想起她消失前的样子。那时她站在实验室里,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不要让系统找到家人。”
她当时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系统无处不在。神经环,指数,共同体。它们像一张网,网住了所有人。你越挣扎,网得越紧。
她想挣脱,但不知道怎么挣。
电话响了。
是李志明。
“陈琳。”
“李志明?”
“是我。”
他的声音很疲惫,像走了很远的路。
“你在哪?”
“边缘。”
陈琳愣了一下。
“你去那什么?”
“找我女儿。也找答案。”
陈琳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怎么样?”
“比想象的好。”
陈琳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欣怎么样了?”李志明问。
“还是老样子。但她的神经环有问题。美洲芯片,可能撑不了多久。”
李志明沉默。
“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陈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都不知道,边缘是什么。他们也不想知道。
但她知道。
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
共同体里不是所有人都赞成技术冷战。
有些人反对,有些人沉默,有些人观望。他们不敢公开说,怕被当成叛徒。但他们私下里会联系,会讨论,会想办法。
陈琳是其中之一。
她有一个秘密群组,里面有三个人。一个是数据中心的技术员,一个是外交部的翻译,一个是安保部门的队长。他们每周见一次面,交换情报,讨论对策。
这次见面,她带了一个新消息。
“李志明在边缘,查安德烈的事。”
技术员点头。他是个中年人,戴着厚厚的眼镜,手指上有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茧。
“我听说过安德烈。他在欧亚联盟很有势力,但也很神秘。”
“能查到他的行踪吗?”
“我试试。”
翻译是个女的,三十多岁,长得很普通,但眼睛很亮。
“陈琳,你这么做很危险。”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做?”
陈琳想了想。
“因为有人需要。”
李蕊的教授叫王建国,六十五岁,一辈子没植入神经环。
他是全校唯一的例外。学校对他特批,允许他不植入,因为他是“学术瑰宝”。但王建国自己说,他不是什么瑰宝,只是不想变成数据。
李蕊很喜欢他,因为他讲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教授讲技术,讲数据,讲算法。他讲人,讲情感,讲意义。
那天下午,李蕊去找他。
王建国正在办公室里看书。办公室很小,堆满了书。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他的桌子上也堆着书,只留出一小块地方放茶杯。
“教授。”
王建国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李蕊?进来坐。”
李蕊坐下。椅子也是堆着书,她把书挪开,才勉强坐下。
“教授,我想去边缘。”
王建国看着她,没说话。
“我想采访不植入的人。写论文用。”
王建国点点头。
“好主意。”
“您不反对?”
“反对什么?”王建国笑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李蕊沉默了一会儿。
“教授,您觉得……我姐姐在那边过得好吗?”
王建国想了想。
“不知道。但至少,她是自己选的。”
李蕊的论文写完了,但引发了争议。
有人说她写得很好,有深度,有思考。有人说她太偏激,太情绪化,不够客观。
王建国站在她这边。
“客观是什么?是数据吗?是算法吗?是数字吗?”他在系会上说,“人不是数据,不是算法,不是数字。人是情感,是意义,是选择。”
系里的人都沉默。
没人敢反驳他。
但李蕊知道,他们心里不服。
她不在乎。她只想把论文写完,然后去边缘,找李瑶。
小七继续记录那些异常数据。
它发现,李阳来了之后,数据更多了。李阳的焦虑,李阳的困惑,李阳的挣扎。每一样都无法计算,每一样都需要记录。
它把那些数据存起来,标上“人类样本”。
它不知道这些数据有什么用。但它觉得,也许有一天,天枢会需要。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它身上。它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它想起李瑶说过的话:“小七,你有想念的人吗?”
它说:“我没有这个维度的数据。”
但现在,它有点想回答那个问题了。
它想李志明。想他出门时的背影。想他坐在餐桌前喝粥的样子。想他说“小七,坐下一起吃”时的表情。
它不知道这叫不叫想念。
但它知道,那很重要。
李阳对边缘的第一印象是:破。
房子破,路破,人破。那些房子东倒西歪,那些路坑坑洼洼,那些人灰头土脸。和中心的光鲜亮丽完全不一样。
但他很快发现,这些“破”的东西里,有一种中心没有的东西。
真实。
那些破房子,是自己盖的。那些破路,是自己修的。那些人,是自己活的。不需要指数,不需要数据,不需要神经环。
他想起老吴的话:“指数能计算一切,但计算不了人心。”
也许这就是人心。
他跟着李瑶在村里走。看那些老人晒太阳,看那些孩子跑来跑去,看那些女人在河边洗衣服。她们一边洗一边唱歌,唱的是山歌,调子很简单,但很好听。
他问李瑶:“她们唱的什么?”
“山歌。”李瑶说,“唱的是生活。”
李阳不懂。但他觉得好听。
李阳最惊讶的是情感集市。
那些人围坐成一圈,轮流讲自己的故事。有高兴的,有难过的,有平凡的,有奇怪的。讲完了,大家一起沉默,一起听下一个人讲。
没有评判,没有建议,没有打断。
只有倾听。
他问李瑶:“这是什么?”
“分享。”李瑶说,“分享自己的感受。”
“有什么用?”
“让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李阳沉默。
他想起在中心,每个人都活在数据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孤独的。
但在这里,不是。
他坐在圈子里,听那些人讲。一个老太太讲她的猫,一个老头讲他的老伴,一个孩子讲他的狗。讲着讲着,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沉默了。
他突然也想讲。
但还没轮到他。
谭明接纳了李阳。
“你是李瑶的弟弟,就是我们的家人。”他说,“在这里,没有指数,没有数据,只有人。”
李阳点点头。
“那我需要做什么?”
“先看,先听,先感受。”谭明说,“不用急着做。”
李阳看着谭明。他的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那种亮是中心的人没有的。
“谭叔,你在这里多久了?”
“十年。”
“为什么来?”
谭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想被计算。”
李阳点点头。他懂。他好像开始懂了。
李瑶给李阳一个考验。
“从明天起,你不用神经环。一天。”
李阳愣住了。
“一天?不用神经环?”
“对。”
“我做不到。”
“试试。”
他摸了摸额头上的植入痕迹。那个小小的凸起,跟了他十几年。它记录了他的一切,他的成绩,他的工作,他的情绪。现在要关掉它,他有点怕。
但他还是关了。
第二天,他把神经环关掉。
一开始很难受。没有提醒,没有导航,没有连接。他不知道时间,不知道方向,不知道什么。他站在木屋门口,看着太阳,不知道该往哪走。
但慢慢地,他习惯了。
他听鸟叫,看太阳,感受风。他发现,没有神经环,世界反而更真实。那些鸟叫是真的,那些风是真的,那些阳光也是真的。
他想起老吴的话:“指数能计算一切,但计算不了人心。”
也许这就是人心。
三天后,李阳做了个决定。
“我不回去了。”
李瑶看着他。
“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人。”
李瑶笑了。
“那就留下吧。”
陈琳收到了一份最后通牒。
是共同体理事会发来的,要求她在三天内提交“边缘管理方案”。方案要包括:如何监控边缘,如何控制边缘,如何防止边缘的人回流中心。
她看着那份通牒,笑了。
监控?控制?防止?
那些人本不知道边缘是什么。那里没有技术,没有数据,没有神经环。你怎么监控?怎么控制?
她拿起电话,打给李志明。
“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共同体要对边缘动手了。”
李蕊收到李阳的消息。
消息是通过老吴转的,很简短:“我在边缘,不回去了。”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想起李阳,想起他从小到大的样子。他总是犹豫,总是摇摆,总是不敢做决定。但现在,他做了。
她给他回了一条消息。
“好。我也去。”
小七写了一首诗。
诗很短,只有四行:
“中心的人问:什么是爱?
边缘的人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中心的人说:这无法计算。
边缘的人说:所以它才是爱。”
李瑶看了,沉默了很久。
“小七,你写的?”
“嗯。”
“你懂了吗?”
“不懂。但记住了。”
李志明打电话给陈琳。
“陈琳,谢谢你帮我。”
“不用谢。你母亲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志明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需要你帮忙救李欣,你会帮吗?”
“会。”
晚上,谭明为李阳举行接纳仪式。
仪式很简单。大家围坐成一圈,轮流和李阳握手,说一句“欢迎回家”。
李阳握着那些粗糙的手,看着那些真实的脸,眼泪流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
老孙头握着他的手,说:“孩子,来了就好。”
桂花握着他的手,说:“以后常来吃豆腐。”
二牛握着他的手,比划了几下。李瑶翻译:“他说,以后修车找他。”
李阳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李瑶走过来,抱住他。
“好了,不哭了。”
李阳把头埋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但那哭,是高兴的哭。
那天晚上,李阳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空。
窗子是木头做的,有点歪,但还能看见星星。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像洒在黑布上的钻石。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木屋里,照在他脸上。
他想,也许这就是新生。
不是被计算的新生,是被接纳的新生。
他闭上眼睛,睡了。
窗外,月亮很亮。虫鸣一声一声,像在唱歌。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在低语。
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但嘴角有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