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巢的风永远裹着挥之不去的机油味与冷冽的消毒水气息,和H巢鸿园里清雅的兰香与檀香判若两个世界。
老城区的巷子狭窄仄,两侧楼宇的霓虹招牌歪歪扭扭地亮着,光怪陆离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映出乐偲和浮士德的影子。
一路从H巢到K巢,比预想中顺利太多,史弥胤给的通关文书一路绿灯,没有任何关卡刻意刁难,也没有可疑的人尾随盯梢,仿佛这真的只是一趟再普通不过的送信之行。
浮士德始终走在乐偲身侧半步的位置,宽檐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手始终按在背后的刀柄上,淡蓝色的瞳孔透过斗笠的缝隙,警惕地扫过巷子里每一个阴暗的角落,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哪怕一路平安,她也没有半分松懈——这里不是鸿园,不是乐偲那座安稳的小宅子,任何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
“别太紧张。”乐偲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温和,“地址就在前面了,姐姐说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事的。”
浮士德微微侧过头,看向他温和的眉眼,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放松了一点,指尖却依旧没有离开刀柄,只小声应了一句:“我要护着你。”
巷子的尽头,是一间毫不起眼的药铺。
褪色的黑布帘上绣着模糊的药炉纹样,门檐下的灯牌蒙着厚厚的灰尘,只亮着半盏冷白的光,和周围喧嚣的霓虹格格不入,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布帘缝隙里,透出淡淡的、混合着福尔马林与草药的奇异气息,冷冽又诡异。
乐偲抬手掀开布帘,带着浮士德走了进去。
屋内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几盏冷光台灯亮着,光线集中在中央的实验台上。
四周的墙壁立着顶天立地的玻璃柜,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罐,罐子里泡着各式各样的人体组织,大多是眼球,在防腐液里沉沉浮浮,冷光落在上面,映出诡异的反光。
空气里的消毒水气息更浓了,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安静得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响,还有液体轻微晃动的声音。
实验台后,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
正是阿方索。
她留着一头极长的黑发,其间缀着几缕亮眼的荧光绿挑染,长发垂落在身后,几乎拖到地面。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银质的搭扣在冷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狭长的眼瞳冷冽平静,正戴着薄如蝉翼的胶手套,指尖捏着一把精密的镊子,专注地研究着培养皿里一枚泡在营养液里的眼球。
那枚眼球的虹膜上,刻着淡淡的、扭曲的地支符文,显然是一枚从黑兽身上取下的标本。
哪怕听到了两人进门的动静,她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依旧专注地调整着镊子的角度,仿佛身后的两个人,只是两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浮士德瞬间绷紧了身体,上前半步挡在乐偲身前,淡蓝色的瞳孔缩成了竖瞳,周身泛起淡淡的冷意,手已经握住了刀柄,随时都能拔刀出鞘。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带着一种常年和死亡、标本打交道的阴冷感,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黑兽魁首都要危险。
乐偲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对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冲动。
随即上前一步,对着实验台后的阿方索微微躬身,语气温和有礼,不卑不亢:“阿方索女士,您好,我受史弥胤女士所托,前来给您送一封信。”
直到这时,阿方索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放下镊子,慢条斯理地摘下胶手套,扔在一旁的医疗废物桶里,转过身来。
狭长的眼瞳扫过乐偲,最终落在他递过来的、封着暗红色火漆的信封上。
她没有立刻接信,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俯身,冷冽的目光像淬了冰的手术刀,直直地落在乐偲的眼睛上。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锐利,像是要透过他的黑瞳,看穿他骨血里的东西。
乐偲没有躲闪,依旧保持着温和有礼的样子,只是黑眸里微微泛起一丝疑惑。
身侧的浮士德呼吸瞬间沉了下去,握着刀柄的手青筋微起,兔耳在斗笠下绷得笔直,喉咙里发出极轻的、警告性的低鸣。
只要阿方索有半分异动,她会立刻拔刀,挡在乐偲身前。
阿方索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戒备,目光在乐偲的黑瞳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才缓缓收回视线,伸手接过了那封信。
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她开口了,声音清冷低沉,像冰块碰撞的轻响,没什么情绪起伏:“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乐偲,鸿园孔家旁支。”乐偲没有隐瞒,坦然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阿方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上的火漆印,狭长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她垂着眼,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沉默了几秒,再抬眼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把信随手放进了西装的内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信我收到了,你们可以走了。”
乐偲微微一怔。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阿方索会问信里的内容,或许会让他带回信给史弥胤,却唯独没想到,她会这么脆地让他们离开,连信都没有拆开看一眼。
但他也没有多问。
史弥胤交代过,只需要亲手把信交到阿方索手里,就算完成了委托。
他再次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既然信已经送到,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转身按住依旧紧绷着的浮士德的肩膀,带着她走出了药铺。
黑布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外面K巢的喧嚣,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阿方索站在原地,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抬手,从内袋里拿出那封信,指尖挑开火漆,抽出了里面的信笺。
冷光台灯的光落在信纸上,史弥胤清隽的字迹映入眼帘,除了几句关于丸药配方的密语,最末尾的一行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就是乐承业的儿子,乐偲。
阿方索看完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她随手把信笺扔进一旁的焚化炉里,橘色的火苗瞬间窜起,把信纸烧成了灰烬。
随即,她转身走到身后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厚重的柜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她拿出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纸页。
那是一份签了二十多年的婚约。
泛黄的纸页上,字迹依旧清晰,男方的位置,清清楚楚地写着乐偲的名字,旁边盖着鸿园孔家旁支的印章,落款处,是他那个风流成性的父亲乐承业的签名。
而女方的位置,赫然印着阿方索三个字,旁边盖着她家族的印章,还有她早已过世的父亲的签名。
这是乐承业当年在K巢欠下的无数风流债里,最郑重的一笔婚约。
当年他拿着配方的承诺,哄着阿方索的父亲定下了这份娃娃亲,转头就卷走了配方的核心内容,跑回了H巢,再也没有露过面。
阿方索指尖轻轻拂过“乐偲”两个字,狭长的冷眸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她找了这个男人的儿子二十多年,没想到,今天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