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三天,他们又看见了那个镇子。
平安镇。
云皓站在镇口,看着那块歪歪斜斜的牌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年前,他跟着沈先生和露路过这里,住了一夜,看了一场,第二天一早匆匆离开。那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只知道跟着沈先生走,沈先生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三年后,他又回来了。
镇子比三年前更破了。
街上的铺子关得更多了,开着的几家也门可罗雀,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懒洋洋抬起头看一眼。地上的烂菜叶、破布头还在,比三年前更多了,堆在街角发臭,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
街两边蹲着的人,也比三年前更多了。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脸色灰败,眼神空洞。有些靠在墙,有些躺在地上,有些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有气无力的。
云皓从他们身边走过,不敢看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希望,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空,无尽的空。
露攥紧了他的衣角。
清竹走在最前面,脸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走到镇子中间,那家客栈还开着。
清竹走进去,云皓和露跟在后面。
客栈里还是冷冷清清的,几张空桌子,一个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不知道是不是三年前那个。
清竹敲了敲柜台。
老头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他们。
“住店?”
“住。”清竹说,“三间房。”
老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露脸上停了停——比三年前那个掌柜看得久一点。
“一间房五十文。”他说,“三间一百五十文。”
清竹从怀里摸出铜钱,放在柜台上。
老头数了数,收起来,从墙上摘了三把钥匙扔过来。
“楼上右手边三间。热水自己烧,柴在后院。吃饭另算。”
清竹接过钥匙,带着他们上楼。
房间和三年前那间差不多——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个豁了口的瓦盆。窗户纸倒是新的,可破的地方还是破,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地响。
云皓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看向清竹。
“师兄,咱们在这儿住几天?”
清竹摇摇头。
“不知道。先打听消息。”
他把钥匙分给他们,自己进了中间那间。
云皓和露进了右边那间。
露爬上床,缩在角落里,眼睛盯着门口。
云皓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露摇摇头。
“那个掌柜,看我的眼神不对。”
云皓心里一紧。
“怎么不对?”
“比三年前那个看得久。”露说,“他认出我了。”
云皓沉默了一会儿。
“认出你是妖?”
露点点头。
云皓站起来。
“我去找师兄。”
他敲开清竹的门,把露的话说了一遍。
清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他说,“今晚警醒些。”
云皓点点头,回到屋里。
露还缩在角落里,看着他。
“师兄说什么?”
“让咱们警醒些。”
露点点头,没再说话。
天黑了。
他们在楼下吃了顿饭——糙米粥,咸菜,和当年一模一样。露吃得比平时慢,眼睛一直盯着门口。那个掌柜不在,换了个年轻伙计,跑前跑后地端菜。
吃完饭,他们上楼歇了。
云皓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露睡在旁边,呼吸轻轻的。
夜很深了。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云皓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地睁开眼,竖起耳朵听。
又是一声。
像有人开门。
他悄悄爬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月光底下,几个人影正在往客栈这边走。手里拿着刀,刀上泛着冷光。
云皓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推醒露。
“有人来了。”
露一骨碌爬起来,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云皓冲出屋,敲清竹的门。
门开了,清竹站在门口,脸色平静。
“看见了?”
云皓点点头。
清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已经进了客栈,正在柜台前跟那个年轻伙计说着什么。伙计往楼上指了指。
清竹回过头。
“冲咱们来的。”他说,“走。”
他带着云皓和露往后窗走。
推开窗,外面是一条窄巷子。清竹先跳下去,云皓把露抱下去,自己跟着跳。
刚落地,就听见客栈那边传来一阵嘈杂——那几个人上楼了。
“快走。”清竹说。
三个人顺着巷子往外跑。
跑到巷子口,忽然前面闪出几个人来。
是刚才那伙人——他们分了两路,一路从客栈进去,一路守在外面。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还有血——和当年追露的那个一模一样。
“小妖崽子,”黑脸汉子盯着露,咧嘴笑了,“找你好久了。”
露攥紧云皓的衣角。
清竹上前一步,把两人挡在身后。
“几位,”他说,“有什么事冲我来。”
黑脸汉子看了他一眼。
“道士?”他嗤了一声,“青玄观的?”
清竹没说话。
黑脸汉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青玄观算个屁。”他说,“把那小妖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清竹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云皓和露前面。
黑脸汉子的脸色变了。
“找死。”
他一挥手,身后那几个人扑上来。
云皓只看见清竹动了一下——
然后那几个人就飞出去了。
真的飞出去了。
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样,往后摔出去,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黑脸汉子愣住了。
“你——”
清竹看着他。
“滚。”
黑脸汉子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着牙,一挥手。
“走!”
那几个人爬起来,跌跌撞撞跟着他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照着地上的血迹,照着一地的脚印。
露从云皓身后探出头来。
“师兄,”她问,“你怎么那么厉害?”
清竹回过头。
“学了十年。”他说,“你也行。”
露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皓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清竹刚才那几下,他本没看清。
太快了。
太厉害了。
他什么时候才能这样?
“走吧。”清竹说,“不能在这儿待了。”
他们连夜离开平安镇。
往北走了大半夜,走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歇下来。
是个破庙——不是三年前那间,是另一间,更破,更小,屋顶塌了一大半,只剩一个角落还能勉强遮风挡雨。
露靠在云皓身上,很快就睡着了。
清竹坐在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云皓睡不着。
他走过去,在清竹旁边坐下。
“师兄。”
“嗯?”
“你学了十年,就那么厉害了?”
清竹看了他一眼。
“十年算什么。”他说,“有的人学一辈子,也就那样。”
云皓沉默了。
清竹看着远处的天。
“修行这事,急不得。”他说,“越急越慢。”
云皓点点头。
“我知道。”
“知道就好。”清竹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云皓回到露旁边躺下。
露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的。他看着她的小脸,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你在,我就不怕。”
他在。
可他保护不了她。
刚才要不是清竹,他们俩可能已经死了。
他闭上眼睛,把拳头攥得紧紧的。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露蹲在破庙门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清竹站在旁边,望着远处。
云皓爬起来,走过去。
“怎么了?”
清竹指了指远处。
远处有烟。
黑烟,浓得很,直直地往天上冒。
“是村子。”清竹说,“着火了。”
云皓心里一紧。
“过去看看?”
清竹点点头。
三个人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了那个村子。
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房子塌了大半,剩下的还在烧,火苗蹿得老高,黑烟滚滚。地上躺着人——不对,是尸体。好几个,横七竖八的,有的烧焦了,有的身上有刀伤。
云皓的胃里一阵翻涌。
露捂住了嘴。
清竹走过去,蹲下来查看那些尸体。
“死了没多久。”他说,“昨晚的事。”
云皓张了张嘴。
“谁的?”
清竹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往村子里面走。
云皓和露跟上去。
村子里更惨。
到处是尸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倒在门口,有的倒在路边,有的倒在田埂上。有个孩子躺在井边,脸朝下,一动不动。
露忽然松开云皓的衣角,跑过去。
云皓追上去。
露蹲在那个孩子旁边,看着他的脸。
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比露大一点。眼睛还睁着,灰蒙蒙的,瞪着天。
露伸出手,在他眼睛上轻轻合了一下。
云皓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露做过这种事。
露站起来,转过身。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云皓看见了——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一闪一闪的,可她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走吧。”她说。
云皓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让她攥住他的衣角。
三个人穿过那个烧焦的村子,继续往北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是个老人,满头白发,佝偻着背,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衣裳,脸上满是皱纹,眼窝深陷,眼珠子浑浊得很。
云皓看见这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们。
“别走了。”他说,“前面没路了。”
云皓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他和露遇见那个老妖的时候,那个老妖说的也是这句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
清竹却走上前去。
“老人家,”他说,“前面怎么了?”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有兵。”他说,“人的兵。过不去的。”
清竹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兵?”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见人就。完就走,走了又来。”
清竹看着他。
“老人家,你怎么知道的?”
老人笑了笑。
“我看见了。”他说,“我躲在山里,看见了。”
清竹沉默了一会儿。
“往哪边走能过去?”
老人指着西边。
“往西走三十里,有个山口。翻过去,就能绕过那些兵。”
清竹朝他拱了拱手。
“多谢老人家。”
他带着云皓和露,往西走。
走出很远,云皓忍不住回过头。
老人还坐在那块石头上,佝偻着背,望着远处。
风吹着他的白发,把他吹得像一枯草。
“师兄,”云皓问,“那个人可信吗?”
清竹没有回头。
“不知道。”他说,“可前面确实过不去。”
云皓沉默了。
他知道。
那个村子,那些尸体,那些黑烟——
前面确实过不去。
他们往西走。
走了三十里,看见了那个山口。
是个很窄的山口,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容两人并排通过。山壁上长满了藤蔓,密密麻麻的,把石头都遮住了。
清竹停下来,望着那个山口。
“不对劲。”他说。
云皓心里一紧。
“怎么了?”
清竹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山口,眉头微微皱起。
露忽然开口。
“有妖气。”
清竹看了她一眼。
“你也感觉到了?”
露点点头。
云皓什么也没感觉到。
可他相信他们。
“那怎么办?”他问。
清竹想了想。
“绕路。”他说,“宁可多走几天,不能冒险。”
他转身往回走。
刚走了几步,忽然从山壁后面涌出几个人来。
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刀。
为首的一个,看着他们,笑了。
“青玄观的?”他说,“等你们好久了。”
云皓的心猛地沉下去。
那个老人。
那个“指路”的老人。
是他们的人。
清竹上前一步,把云皓和露挡在身后。
“几位,”他说,“有什么事冲我来。”
那人又笑了。
“冲你来?”他说,“你算什么东西?”
他一挥手,那几个黑衣人扑上来。
清竹动了。
和昨晚一样快,一样狠。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人,比昨晚那几个厉害得多。
清竹挡了几下,忽然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云皓看见他的肩膀上渗出血来。
“师兄!”
清竹没回头。
“走!”他喊,“快走!”
云皓愣住了。
走?
往哪儿走?
露忽然攥紧他的衣角,往旁边拉。
“这边!”
那边是一条小路,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云皓来不及多想,拉着露就往那边跑。
身后传来打斗声,越来越远。
他不敢回头。
他只知道跑,拼命跑,跑得腿都软了,跑得肺都要炸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露也喘,喘得像只小狗。
喘够了,云皓直起腰,往四周看。
四周都是山,都是树,不知道在哪儿。
他忽然想起清竹。
“师兄……”他喃喃道。
露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
“云皓……”
云皓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来时的方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