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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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河以北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深圳的夏天,热得能煎熟鸡蛋。
林健辉站在电子厂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纸已经被汗浸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处分决定,红色的抬头,黑色的字体,末尾盖着鲜红的公章,还有他自己签下的名字。
“因重大决策失误,造成国有资产损失,经研究决定,对林健辉同志予以除名处理……”
二百六十三万。
这个数字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太阳直射下来,厂门口的柏油路面泛着油光,空气扭曲成波纹。林健辉抬起头,看着那栋六层楼的厂房——他在这里工作了五年,从部队转业后就在这儿,从技术科长到销售副厂长。五年的心血,五年的奔波,最后换来这么一张纸。
门卫老李从传达室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厂里的老人都认识林健辉,平时见了面都要递烟的那种认识。但今天,没人出来。
林健辉把那张处分决定叠好,塞进衬衫口袋里,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到站牌下,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家?回那个两室一厅的筒子楼?郑英秀肯定在家。她现在是上级单位的副总经理,今天这事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处分决定上那个“经上级单位研究决定”,她有没有参与表决?有没有举手同意?
林健辉不敢想。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里没有空调,窗户全开着,热风呼呼往里灌。他望着窗外,深南大道两边的楼房飞速后退。这座城市变化太快了,他来了五年,眼看着高楼一栋栋起来,眼看着泥头车变成小轿车,眼看着商店里的商品从凭票供应变成随便挑选。
可他呢?
从一个前途无量的转业部,变成了欠债二百六十三万的“罪人”。
二百六十三万,这是个什么概念?他每个月工资九十八块,不吃不喝,要还两千多年。
两千多年,从唐朝到现在。
林健辉突然笑了一下,把旁边的乘客吓了一跳。
那个港商叫周永年,四十来岁,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一口带着广东腔的普通话,见面就喊“林厂长”,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一长串头衔:香港永年贸易公司总经理、香港电子商会理事、九龙商会名誉会长……
林健辉第一次见周永年,是在广交会上。
那是1990年的春天,电子厂的展位在角落里,半天没人来问。林健辉站在展位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着急。厂里积压了一批交换机配件,再卖不出去,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周永年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走到展位前,拿起一个配件端详了半天,问:“这是你们自己生产的?”
“对,我们厂自主研发的。”林健辉赶紧迎上去。
“技术参数呢?给我看看。”
林健辉把资料递过去。周永年翻了几页,点点头:“不错,精度可以。你们能生产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
周永年笑了:“林厂长爽快。这样,我先订一批试试,两万套,一个月交货,行不行?”
两万套!林健辉心里一惊。这个数字抵得上厂里半年的产量了。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行,没问题。”
“那签合同?”
“签。”
就这样,第一笔生意做成了。货发过去,款按时打过来,一分不少。第二笔,第三笔,都是几十万的单子,都是按时付款。一来二去,林健辉对周永年放下了戒心。
1991年春节前,周永年找到林健辉,说有一笔大生意:“香港电讯局要招标,三万套程控交换机配件,我托人打听了,咱们的机会很大。但是要压货,你先给我发货,等招标结果出来,款立马打过来。”
林健辉犹豫了一下:“压货多少?”
“全部。三万套,货值二百六十三万。”
二百六十三万。林健辉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厂里一年的产值。
周永年看出他的犹豫,拍拍他的肩膀:“林厂长,咱们这么多次了,你还信不过我?这样,招标结果月底就出来,货我下个月发,款我下个月付,逾期一天,按息三分算。”
林健辉想了三天,最后还是同意了。
他把厂里所有的库存都发了过去,还加班赶了一批,凑齐三万套。货从蛇口港装船,驶向维多利亚港。
然后,周永年就消失了。
林健辉打了无数个电话,没人接。他亲自跑到香港,按名片上的地址找到那栋写字楼,发现早换了招牌。物业的人告诉他,那家公司三个月前就搬走了,欠了两个月房租没给。
林健辉站在那栋楼下,看着维多利亚港的海水,脑子一片空白。
晚上七点,林健辉回到家。
筒子楼的走廊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邻居家的电视里放着《渴望》,刘慧芳正在哭。林健辉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进去,拧了半天,门开了。
郑英秀坐在饭桌前,饭菜已经摆好,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她没动筷子,也没抬头。
林健辉关上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饭吧。”郑英秀说。
林健辉走到饭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几下,咽不下去。
“处分决定拿到了?”郑英秀问。
“嗯。”
“给我看看。”
林健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过去。郑英秀接过来,展开,一行一行看完,叠好,放回桌上。
“二百六十三万,怎么还?”
林健辉张了张嘴,没说话。
“厂里让你三年内还清。”郑英秀说,“三年,每年八十七万多,每个月七万多。你一个月工资九十八块,不吃不喝,要还六十多年。”
林健辉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我问你,怎么还?”
林健辉抬起头,看着郑英秀。她脸色平静,眼神却像刀子一样。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你签合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郑英秀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是销售副厂长,不是刚出校门的大学生。三万套,二百六十三万,这么大的单子,你就凭他一句话?”
“他之前都按时付款的……”
“那是钓鱼!”郑英秀打断他,“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他喂你几口饵,你就把整个鱼钩吞下去了!”
林健辉不说话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饭菜都凉透了。
郑英秀站起来,收拾碗筷。林健辉坐着没动,看着她的背影。她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今天在单位,没举手。”郑英秀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压得很低,“但是我也没有反对。”
林健辉愣了一下。
“我没法反对。”郑英秀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水渍,“你是我的丈夫,但我也是组织的人。这件事,我没法替你说话。”
林健辉点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郑英秀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身回了厨房,留下林健辉一个人坐在饭桌前。
窗外的天黑透了,隔壁的电视声还在响,刘慧芳还在哭。
第二天一早,林健辉出门了。
他没告诉郑英秀去哪儿,她也没问。两个人像两列错开的火车,各自行驶在自己的轨道上,偶尔交汇,却再也不说话。
林健辉去了梧桐山。
这是他来深圳后第一次爬山。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他带着战士们跑五公里、十公里,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转业到地方后,坐办公室坐多了,爬个山都喘。
他花了大半天时间,才爬到山顶。
山顶有个小亭子,几柱子撑着个顶,四面透风。林健辉站在亭子里,望着远处的大鹏湾。海面很平静,波光粼粼,几艘货轮正缓缓驶出盐田港。
他想起刚到深圳那年,去盐田港看过。那时候还是个渔港,停着些小渔船,哪有现在这样的巨轮。
五年时间,变化太大了。
可他呢?
林健辉掏出那张处分决定,又看了一遍。纸已经被汗水浸过,又被手攥过,边角都起毛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重新塞回口袋。
“要活下去。”他对自己说。
这话是父亲教给他的。父亲在村里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教过无数学生,也教过他。父亲常说,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丢,就是不能丢命;什么都可以输,就是不能输掉活下去的勇气。
林健辉看着远处的大海,脑子里乱成一团。
活下去,怎么活?
他现在四十五岁了,从部队转业,从企业除名,背负二百六十三万的巨债,还有两个老人要赡养,三个弟弟妹妹要帮衬,一对儿女要培养。儿子刚上初中,女儿还在读小学,正是花钱的时候。
郑英秀的工资虽然不低,但要还债,要养家,也是杯水车薪。
他需要一条路。
一条能把二百六十三万还清的路。
一条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路。
林健辉站了很久,站到太阳西斜,站到海面上泛起金色的光。
下山的时候,他想起了周永年的那张名片。
香港永年贸易公司。
香港。
那个地方,他还会去的。不过下次去,不是追债,是做生意。
1987年的深圳,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年林健辉刚到深圳,从火车站出来,满眼都是泥头车、脚手架、半拉子工程。深南大道还没修好,从罗湖到福田要绕半天。到处都是来打工的年轻人,背着蛇皮袋,着各地的口音,在劳务市场门口排长队。
那时候的华为,也才刚刚成立。
林健辉后来听人说起过华为的故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凑了两万一千块钱,在南山一个城中村里租了两间简易房,带着几个年轻人,做交换机代理。据说最开始连代理都做不好,还卖过一阵减肥药维持生计。
那时候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知道谁将来会怎么样。
林健辉第一次接触通信设备,是在部队。他当过技术兵,搞过雷达,对电子设备有天然的敏感。转业到电子厂后,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国内的通信设备市场,被外国品牌垄断了。
贝尔、西门子、爱立信、NEC……清一色的洋牌子,价格贵得离谱,服务差得要命。国产设备要么没有,要么质量不过关,电信局的人本看不上。
电子厂也做过交换机,是那种几十门的用户交换机,卖给厂矿企业、机关学校,挣点辛苦钱。核心技术全是人家的,自己就是个攒机的。
林健辉问过厂里的总工:“咱们能不能自己搞一套?”
总工摇头:“搞不了。里面的芯片咱们造不出来,软件咱们写不出来,就是搞出来,也比人家的落后三代。卖不出去。”
林健辉不信。
他在部队的时候,搞过技术革新。那时候条件多艰苦?没设备,自己造;没材料,到处找;没技术,翻烂了那些资料。最后还是搞出来了,还拿了科技进步奖。
怎么到了地方,反而这也不敢那也不敢了?
但那时候他只是个销售副厂长,管不了技术的事儿。他的任务是卖货,把厂里的东西卖出去,把钱收回来。
然后他就栽了。
栽在那个“香港老板”手里,栽在自己的急功近利里,栽在对市场的无知里。
现在想想,那个周永年,说不定就是看准了他的心思——太想做成大生意,太想证明自己,太想出人头地。
这些心思,都成了别人下套的绳。
林健辉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郑英秀坐在沙发上,开着灯,在看什么东西。林健辉走近一看,是一本存折。
“这是家里所有的钱。”郑英秀说,“我算了一下,加上我娘家的,能凑出三千块。”
三千块。
和二百六十三万比,连个零头都不够。
林健辉没说话,在郑英秀旁边坐下。
“你有什么打算?”郑英秀问。
“我想自己做点事。”
“什么事?”
“通信设备。”
郑英秀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怀疑,还是一点点希望?林健辉看不出来。
“你知道这行水有多深吗?”郑英秀问。
“知道。”
“你知道那些外国公司有多强吗?”
“知道。”
“你知道咱们国内有多少家厂子在搞吗?”
“知道。”
“那你还要做?”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别的路。”
郑英秀没说话。
“我在部队的时候,搞过技术革新。”林健辉说,“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照样搞出来了。我现在就是想,能不能把这事儿成。咱们国内这么大市场,总不能永远让外国人把着。总得有人去做,为什么不能是我?”
郑英秀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闪了闪。
“你不怕再栽一次?”
“怕。”林健辉说,“但是我更怕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郑英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存折,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存折塞到林健辉手里。
“三千块,是我能拿出的全部。”她说,“你拿去,好好。成了,咱们一起还债。不成……”
她顿了顿:“不成,咱们再想办法。”
林健辉握着那本存折,觉得比那块处分决定还沉。
那天晚上,林健辉一夜没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天,想着过去,想着将来。想周永年那张笑脸,想厂门口那块牌子,想郑英秀递给他存折时的眼神,想儿子女儿熟睡的脸。
凌晨四点,天边开始泛白。
林健辉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张纸,开始写。
他写的是“创业计划”。
或者说,是一个四十五岁男人最后的机会。
他要把那三千块钱变成火种,在深圳这片土地上烧出一片天。他不知道能不能成,不知道要烧多久,不知道最后烧出来的是凤凰还是灰烬。
他只知道一件事——
要活下去。
大家要一起活下去。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纸上。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第一条:活下去是第一位的。
第二条:技术必须自主。
第三条:不做资本的奴隶。
第四条:……
林健辉写到一半,停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梧桐山静静地立在那里,山顶的云雾刚刚散去。昨天他还在山顶想着怎么活下去,今天他就已经在纸上画出了活下去的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路上有多少坑、多少坎,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看到光。
但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
因为只有走起来,才知道方向对不对;只有走起来,才知道力气够不够;只有走起来,才知道前面到底是悬崖还是坦途。
四十五岁,二百六十三万外债,三千块本钱,一间租来的房子,几个愿意跟着的兄弟。
这就是他的全部。
这就是他的起点。
林健辉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深圳特有的湿和燥热,还有一点点泥土的气息。远处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开始忙碌,卖早餐的推着小车,骑自行车的按着铃铛,公交车突突地冒着黑烟。
这座城市又醒了。
林健辉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写那份“创业计划”。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因为他知道,这写的不是计划,是他和他身后那些人的命。
是他全部的未来。
是他唯一的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