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的右手掌心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麻。那股从丹田涌上来的气流卡在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井口的水泵，再怎么用力也抽不上来。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眉心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光，一闪即逝。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草叶舒展的声音。报警铃挂在门框上，纹丝不动。玄霄蹲在门槛边，刚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碗底刮得“吱呀”响。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翻翻哪个乾坤袋里还有没用完的盐巴，就看见偏殿方向人影一动。
杨戬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三尖两刃刀靠在蒲团旁，刀柄朝下，稳稳立着。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绷紧的弦上，落地之后才敢移重心。
玄霄抬头，瞅了他一眼：“哟，突破了？”
杨戬摇头，抱拳，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地面：“修行受阻，请师尊指点。”
玄霄“哦”了一声，把空碗随手搁在香炉边上。那炉子还在冒烟，一圈圈往上旋，形状规整得不像自然形成。他站起身，补丁道袍右肘那条新裂口随着动作晃荡，像面破旗。
他走到杨戬面前，离得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对方眉心那道竖缝。闭着的天眼底下，有红线若隐若现，像是被什么情绪勾出来的一道血丝。
“练功时想啥了？”玄霄问。
杨戬没答。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在界碑前打了个转又落下。玄霄抬手按了按前玉珏，那东西温热，不是烫，也不是凉，就是一种“我知道你要啥”的熟稔感。他闭眼，意识沉进去——系统没提示，也没弹窗，但他知道该怎么用。
推演开始了。
画面碎得跟手机摔地上似的：一座山，血雾弥漫，石屑飞溅；一把斧头劈进岩层，虎口崩裂；一个少年跪在破庙前，雨水顺着发梢滴在经文上，字迹晕开；还有……一声女人的哀鸣，断在雷声里。
玄霄睁开眼，咂了下嘴。
“你练的是《八九玄功》，讲究千变万化，随心所欲。可你心里只有一件事不变。”他说，“救母。”
杨戬瞳孔微缩，没否认。
“你想变强，不是为了成仙得道，是为了砸山。”玄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饭有点咸”，“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心全被恨占满了，哪怕练到肉身成圣，也不过是个拎着刀的傀儡？力气越大，摔得越狠。”
杨戬呼吸一顿，右手不自觉握紧，指节泛白。
“我不信命。”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不能忘。”
“谁让你忘了？”玄霄反问，“我是说，你得先搞清楚自己为啥修道。是为了重复一遍你娘走过的路——触犯天规，被镇压，等别人来救？还是……想让以后没人再需要被救？”
杨戬怔住。
玄霄拍拍他肩膀，力道不大，但稳。“你娘被关，是因为违了天条。你现在拼命修炼，是想再犯一次？还是想改了这破规矩本身？”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井里，没回声，但水面起了波纹。
杨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托空的那只掌心，现在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接住。
“我……”他开口，又停住，“若放下执念，三十年血泪，岂非白流？”
“谁说放下了？”玄霄哼笑一声，“我又不是让你删记忆。你是怕没了恨，就没动力了？那你这道，修得也太脆了吧。”
他转身踱了两步，腰间四十九个乾坤袋叮当乱响，最顶上那个还带着点余温——昨晚炼器废料自进化的事儿还没理清呢。
“听着，”他背对着杨戬，语气忽然正经，“道心要通明，不是让你当圣母，是别让情绪把你架空了。你现在就像一台超频的主机，散热跟不上，迟早烧板子。”
杨戬没说话，但肩膀松了一寸。
“回去。”玄霄摆手，“别想着冲关，也别想着救谁。就想一件事——你到底为啥站在这儿练功。”
杨戬沉默片刻，抱拳行礼，转身往偏殿走。步伐依旧沉稳，可背影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压着火的炭，闷着，没灭。
玄霄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空碗还搁在香炉边。阳光照在他歪斜的玉冠上，反射出一道晃眼的光斑，落在无字碑底部。青苔已经爬到碑身一半，边缘齐整，像是被人拿尺子量过再修剪的。
他摸了摸玉珏，温度降了些。
“家人们，这波情绪值拉满了啊。”他低声嘀咕，“愿力涨得跟双十一秒似的。”
院中草叶轻轻晃动，野兔从林子边缘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报警铃依旧没响。
杨戬回到偏殿，重新盘坐在蒲团上。银白色灵蚕丝填充的坐垫微微凹陷，承住他的重量。他闭眼，三尖两刃刀横放在腿边，刀柄还能当擀面杖用，但他今天不想笑。
真元在经脉里流转，到口又卡住。这次他没强行推进，而是放慢呼吸，回想玄霄的话。
为什么修道？
第一个答案跳出来：为了劈开桃山。
可紧接着另一个问题追上来：然后呢？
他没想完。
玄霄站在大殿前石阶上，望着偏殿方向。风吹过他补丁摞补丁的袖口，露出里面一点黑色布料——那是地球带来的T恤残片，袖口绣着个二维码，他自己扫过，显示“洪荒第一防伪标识”。
他嘴角微扬，没笑出声。
“总算问到点子上了。”他说。
太阳正高，照得瓦片发亮。那盏照明灯昨夜一直亮着，今早也没灭。井水还在冒泡，节奏稳定，像在呼吸。
杨戬的手缓缓抬起，再次掌心向上。
这一次，没有急于引导真气，也没有试图冲关。
他就这么托着，像在等什么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