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大唐捉鬼办事处”略显破旧的窗棂,打在钟馗那张由于宿醉(其实是吞了鬼气)而显得愈发乌青的脸上。钟馗此时的感觉非常奇妙,由于昨晚在翰林院生吞了那个名为“千古恨”的厉鬼,他腹中不仅没有饱腹感,反而像装了一百个正在打群架的落榜书生。那些积攒了数百年的怨念在他肠胃里化作了无数破碎的经史子集,导致钟馗现在一开口,喷出来的不是酒气,而是浓郁的墨香。
“关关……嗝……雎鸠,在河之……之大,一锅炖不下。”钟馗拍着口,老脸涨得通红。他痛苦地看向坐在一旁看戏的阿福,“阿福,我是不是要炸了?我感觉我现在的脑子里装满了考试大纲,但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大哥,你那是文气中毒。”阿福倒挂在房梁上,手里抓着一颗杜平送来的进口波斯葡萄,幸灾乐祸地摇晃着翅膀,“你昨晚吞得太猛,那些厉鬼生前的执念全是想考状元。你现在身体里起码有五十个准进士在争夺你的声带控制权。我建议你赶紧找个地方宣泄一下,不然待会儿你可能就要在大街上表演倒立背诵《氏族志》了。”
“据《地府公职人员医疗保障手册》第三章第十二条,生吞高浓度灵体导致的语言功能障碍,属于工伤自理范畴。”魏正直那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准时在院子里响起。他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灰色审计官服,手里拿着那本仿佛永远写不完的账册,缓步走到钟馗面前,单片镜片闪过一丝冷冽的光,“姜组长,由于你目前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我有理由怀疑你会在接下来的执法过程中产生文人狂躁症。请配合我进行第二次心理自评:当你听到放榜二字时,是否会有强烈的撞柱冲动?”
“魏正直……你能不能……闭嘴一天?”钟馗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每说一个字,嘴里都往外蹦墨星子。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另外,关于你昨晚消耗掉的李白才情,我已经折算成了阴德点数,你需要通过完成下一个任务来平账。”魏正直面无表情地翻开一页新的账目,“任务目标:平康坊。报案人:万花楼老鸨。案由:该楼头牌艺伎云韶,在演奏古琴时,琴声竟能引动路人自。目前已造成三名嫖客试图在酒缸里淹死自己,两名护院试图用肚兜上吊。京兆府怀疑是邪崇作祟,地府判官司批示:由执行组见习组长钟馗带队前往,魏正直随行审计。”
“平康坊?”原本正躺在摇椅上补觉的杜平猛地弹了起来,双眼放光,“那地方我熟啊!云韶姑娘那可是我的老相好……哦不,是老主顾!她的琴艺长安第一,怎么会人?走走走,大哥,这单生意我赞助了!所有的入场费、酒水钱,全记在杜爷我账上!”
“杜先生,请注意。据《地府差旅报销管理规定》,公职人员出入娱乐场所进行执法,其消费额度不得超过三钱银子。超出部分,需由执行组长自费或由赞助商提供合规发票。”魏正直推了推眼镜,目光犀利,“而且,严禁在执法过程中产生任何非业务性质的肢体接触。”
“你管得也太宽了吧!”杜平气得跳脚,“我花我的钱,请我大哥去青楼捉鬼,你还要查发票?”
“规矩就是规矩。”魏正直冷冷地回答。
钟馗此时已经顾不上吵架了,他感觉到腹中的怨念正冲向天灵盖。他猛地拔出青锋剑,在那槐树上唰唰唰写下了“平康坊”三个大字,笔力劲拔,透木三分,甚至还带着一股子要跟人同归于尽的决绝。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李白的影子昨晚在翰林院“充能”完毕,此刻正飘在半空,显得神采奕奕。他似乎对平康坊这种地方有着天然的亲和力,一边飘一边对着路边的胡姬飞吻:“云韶……云韶好哇!老夫当年为她写过诗,名花倾国两相欢,哎,后面那句怎么写来着?姜兄,接个下句?”
钟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长得……长得太丑……没得欢。”
李白的影子愣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妙哉!姜兄此句,尽显现实主义之风骨!”
平康坊。作为长安城最大的烟柳之地,即便是在白昼,这里也透着一股子萎靡而华丽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味,间杂着各色昂贵的熏香。然而,当钟馗一行人来到万花楼门口时,却发现这里早已没有了往的喧嚣。大门紧闭,几个龟公打扮的人正缩在墙角,手里紧紧攥着佛经和道符,脸色白得像刚从面粉缸里爬出来。
“杜公子!您可算来了!”老鸨一见杜平,哭得那是梨花带雨,虽然她脸上的粉掉得像是在下雪,“您快救救我家云韶吧!那琴声……那琴声邪门得很呐!她现在把自己锁在清幽阁里,谁进去她就弹给谁听。昨儿个晚上的张侍郎,听了一半就非说自己是一条快要死的鱼,非要往那只有三寸深的洗脚盆里钻,拉都拉不住哇!”
钟馗冷哼一声,跨步上前,那沉重的铁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响声。他此时腹中的怨念正愁没处发泄,那双环眼一瞪,老鸨直接嘎的一声抽了过去。
“魏副组长,登记一下。老鸨晕倒,判定为执法威慑过载,不计入暴力执法扣分项。”钟馗一边押着韵,一边往楼上走。
“判定无效。姜组长,你的长相属于不可抗力因素,但你刚才瞪眼的动作带有主观恐吓意图,扣除综合素质分0.5分。”魏正直走在后面,笔尖在账本上飞快移动,“另外,由于此地装修过于奢华,容易引起公职人员心理失衡,建议你关闭视觉感官,仅靠正气探测。”
“你给我滚!”钟馗怒吼一声。
清幽阁内,烟雾缭绕。这种烟不是普通的沉香,而是一种透着阴冷的蓝灰色烟雾。钟馗推开门的一瞬间,一阵如泣如诉的琴声便钻入了他的耳膜。那琴声起初极低,像是寒冬里的风穿过枯萎的草丛,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孤独感;接着,琴音陡然转高,像是无数个被埋没的人在同时发出的呐喊。
“不公……不公……我之才华,何人能识?我之容颜,何人能怜?”
那琴声中竟然带着某种咒语般的魔力,钟馗腹中那些原本不安分的“落榜生怨念”在一瞬间被点燃了。
“哇呀呀!”钟馗大叫一声,由于共鸣太强,他体内的正气与怨念开始疯狂冲撞。他眼前的幻象丛生:他看到自己回到了金殿之上,看到那韩平正得意洋洋地接过状元服,而他自己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京城。
“!掉那些看脸的小人!”一个声音在钟馗脑海里疯狂地咆哮。
“大哥,稳住!那是嫉恨曲,它在钩你的心魔!”阿福尖叫着咬住钟馗的耳朵,视图用疼痛唤醒他。
一旁的杜平已经中招了,他正坐在地上,拼命地撕扯着自己的绸缎衣服,一边哭一边喊:“我为什么要这么有钱?钱有什么用?钱能买来真心吗?我不过是个浑身铜臭的肉球哇!”
李白的影子则在一旁痛苦地捂着脑袋:“这曲子……这曲子没押韵!太难听了!简直是听觉污辱!”
唯独魏正直和含烟面不改色。魏正直是因为他的情感回路似乎被某种地府程序屏蔽了,他正拿着罗盘,对着房间中央那个端坐的女子进行扫描:“阴气值450,噪音分贝超标,确定目标:前朝乐魂附身。姜组长,请立即执行物理超度,建议使用第三套抓捕方案。”
含烟则撑着青伞,站在窗边,看着那屏风后正疯狂弹琴的女子。那女子便是云韶,此时她长发散乱,原本绝美的面容变得苍白如纸,最诡异的是,她身前的那把古琴,琴弦竟然是血红色的,每一弦都在跳动时滴落着黑色的液体。
“这不是普通的附身。”含烟淡淡地开口,“那把琴叫断肠,是前朝一名官伎在死前用自己的心脉之血灌注而成的。它能感知方圆百里内最有才华却最不得志的怨气。钟馗,它选中的不是云韶,而是你。”
确实,那琴声越来越响,所有的音刃都直冲钟馗而来。钟馗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裂开了,那些吞下去的鬼魂正在他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脸。
“既然你们想出来……那就给老子出来个够!”
钟馗仰天大叫,他不再压制腹中的怨念,而是猛地一拍自己的肚皮。
“镇魂秘术——文气大泄洪!”
只见一股如墨汁般浓稠的黑气从钟馗口中喷薄而出,那不是阴气,而是纯粹的、被钟馗正气包裹着的执念。这股黑气化作了数十个若隐若现的书生虚影,他们有的拿着笔,有的抱着卷子,疯狂地冲向那把古琴。
“你们想要公平?去那琴里争个高下吧!”钟馗怒吼。
这些书生影子与古琴发出的音刃撞击在一起,整个清幽阁瞬间变成了考场现场。那把古琴似乎没见过这种架势,它原本以为引来的是一个极品怨种,没想到引来的是一个能随身携带“复习资料库”的怪物。
“咚!”的一声,古琴的一弦断了。
云韶娇躯一震,口吐鲜血。而钟馗并没有停下,他一个箭步跨上前,手中青锋剑带起一道凌厉的正气。他没有砍人,而是直接砍向了那古琴的琴码。
“姜组长,暴力损坏文物,扣除……”魏正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钟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闭嘴!现在是紧急平账时间!”
钟馗一剑落下,红光炸裂。那把名为“断肠”的古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一股浓烟从琴腹中窜出,化作一个身着宫装、面目全非的女鬼。
“我不甘心……我之乐理,天下无双,为何要被葬于这红粉枯冢之中?”女鬼尖叫着扑向钟馗。
钟馗冷笑一声,他那张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傲然。他收起青锋剑,在那一瞬间,他竟从怀里摸出了一支普通的毛笔——那是他当年准备赴考时用的笔,虽然普通,却伴随了他二十年寒窗。
“你懂乐理,可你懂人情吗?”钟馗在那女鬼冲过来的一瞬间,凌空一挥。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钟馗只在那虚空中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安”字。
那是他在终南山时,每年除夕为邻里写的春联中的字。那个字写得并不算绝妙,却厚重、平实,带着一种对生活最朴素的敬畏。
那个“安”字在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晕,缓缓将女鬼笼罩。原本疯狂的女鬼,在触碰到那金光的瞬间,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她看着那个字,原本扭曲的脸部轮廓开始消退,变回了一个清秀却略带哀愁的女子模样。
“安……长治久安,岁岁平安。”女鬼喃喃自语,“原来,我求了一辈子名声,却忘了这两个字。”
女鬼的身形开始淡化,最后化作一道青烟,钻入了魏正直手中的那本账册里。
“记录:前朝官伎苏氏,怨念化解。转化阴德点数:八百点。”魏正直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淡,“姜组长,虽然你化解了危机,但由于你刚才在执法过程中展现了非专业性质的同情心,且损坏了杜平先生心爱的古琴,你的综合评价依然为合格。另外,由于你在平康坊停留时间过长,我将扣除你本月的廉政津贴。”
“魏正直,你上辈子绝对是个憋死的杠铃。”钟馗长舒一口气,腹中的那种肿胀感终于消失了,他的嗓音也恢复了正常的粗犷,“云韶姑娘怎么样了?”
云韶此时已经幽幽醒转,她看着面前这个如凶神恶煞般的巨汉,不仅没怕,反而款款起身,行了个万福礼:“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刚才在那琴声中,我似乎见到了壮士的本心,宏大、刚直且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柔。”
“温柔?”杜平刚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两个字差点又栽倒,“云韶姑娘,你是不是被琴声震坏了脑子?我大哥这张脸,跟温柔有半文钱关系吗?”
“相由心生,亦由心转。”云韶微微一笑,“姜大人的眼中有万家灯火,这便是我辈琴人求而不得的仁心。”
钟馗被夸得有些手足无措,胡乱地挥了挥手:“别……别这么客气。我是公职人员,抓鬼是KPI,是职责。杜平,结账!咱们回去了!”
“结账?对对对!”杜平赶紧掏钱袋。
“慢着。”魏正直又拦住了杜平,“据审计规定,由于姜组长在执法过程中接受了被救助者的感谢(指云韶的夸奖),这存在情感贿赂的风险。杜先生,这笔酒水钱不能报销,必须由姜组长个人承担。姜组长,鉴于你目前的账户余额为负数,这笔账将计入你的个人征信档案。”
钟馗看着魏正直那张认真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吞掉那些怨念的时候,应该留一点给这个审计官。
“魏副组长,如果你现在去死,我一定亲自给你办一张地府的高级VIP会员卡,不收费的那种。”钟馗咬牙切齿地说道。
“谢谢姜组长的关心,但我目前的预期寿命还有四百年。”魏正直面无表情地合上账本,“走吧,下一单生意已经在路上了。长安东市的李掌柜报案,他家的布匹每到深夜就会自己跳舞,疑似剪影鬼作祟。”
一行人走出平康坊。此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朱雀大街上。
含烟依旧走在队伍的最末端,她看着钟馗那宽阔的背影,又看了看魏正直手中那本越来越厚的账册,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思。
“刚才那个安字里,竟然藏着一丝圣人之气。”含烟心中暗道,“地府派魏正直来,恐怕不是为了审计,而是为了监视这股气息的觉醒。钟馗啊钟馗,你到底还藏着多少让我惊讶的东西?”
而在宰相府的密室里,李林甫看着面前一尊碎裂的瓷琴,脸色阴沉得可怕。
“苏氏的乐魂也被收走了?那个长得像鬼一样的书生,居然能化解我的妒念阵?”
“大人放心。”李适在旁边阴恻恻地说道,“审计司的魏正直已经把锁魂钉埋进了他的影子里。只要他收的鬼越多,那钉子就扎得越深。到时候,他这一身浩然正气,都会变成大人的养分。”
李林甫冷笑一声:“那就让他多收几个。长安城别的不多,冤魂厉鬼,管够!”
风吹过长安,带起一阵莫名的寒意。钟馗走在街上,打了个喷嚏,他总觉得自己的影子里似乎多了个硬块,硌得慌。
“阿福,你说我是不是该去洗个澡?总觉得身上有点沉。”
“大哥,你那是穷得沉。快走吧,李掌柜说了,抓到那个剪影鬼,赏银十两!”
“十两?那能抵多少好评积分?”
“够你买个像样点的磨刀石了!”
捉鬼办的喧嚣,在那长长的斜影中,继续向着未知的阴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