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成团的杨花,扑在镇国将军府朱红的大门上,像极了前世刑场上飘下来的、混着血的碎雪。门两侧的汉白玉石狮镇着经年风霜,鬃毛上落了细碎白絮,被门口立着的亲兵抬手扫落,铁甲碰撞的轻响,惊得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沈清晏站在门内影壁前,指尖死死扣着手里的乌木匣子,匣子里装着沈惊云最爱的城南老字号桂花蜜饯——天不亮她就着青禾去排队,站在风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前世二哥战死在雁门关,怀里还揣着半块她随手塞给他的蜜饯,被血泡得发涨,最后连尸身都没能带回来。
光斜斜切下来,落在她月白裙角绣着的暗纹长枪上,银线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她微微抬眼望向长街尽头,耳尖动了动,瞬间捕捉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不是单骑,是一队玄甲骑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带着北境风沙的沉实感,越来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也震得她的心脏跟着狂跳。
亲兵们瞬间挺直脊背,手按上腰间佩刀。沈清晏扣着木匣的指尖泛白,原本平稳的呼吸乱了半拍。前世这个时候,她也站在这里等父兄归来,可那时的她被柳氏母女哄得团团转,满脑子都是三皇子萧景琰的温言软语,连大哥眼底掩不住的疲惫、二哥藏在袖子里的箭伤都没看出来。最后眼睁睁看着他们出征、战死,看着沈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被腰斩于西市。
心口的钝痛翻涌上来,她垂眼压下眼底的湿意,再抬眼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平静。
长街尽头,一队玄甲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两匹骏马,一匹乌黑神骏,一匹雪白矫健,马上的人一身盔甲沾着未散的风尘与血气,正是沈惊鸿与沈惊云。离着府门还有数十步,沈惊云就猛地勒住马缰,一眼就看到了影壁前的沈清晏,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翻身下马的动作脆利落,带着少年将军的桀骜气,几步就冲了过来:“哟!我们家大小姐怎么亲自跑门口喝风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塞外的风沙与草气,盔甲缝隙里沾着草屑,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伸手就像往常一样要揉她的头顶。沈清晏鼻尖一酸,下意识微微侧身避开,把怀里的木匣递了过去,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二哥,你爱吃的桂花蜜饯。”
“哎哟!还是我妹妹疼我!”沈惊云立刻忘了揉头的事,一把抢过木匣,掀开盖子抓了颗蜜饯塞进嘴里,甜得瞬间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抱怨,“可算吃上这口了!北境那鬼地方,除了牛羊肉就是炒米,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沈惊鸿这时也翻身下马,解下沾着尘土与血气的披风递给身后的亲兵,缓步走了过来。他比沈惊云年长三岁,眉眼和沈清晏有七分相似,只是线条更偏硬朗,剑眉星目,一身玄甲染着风霜,腰间挂着那枚沈清晏十岁那年绣的平安符——针脚歪歪扭扭,像只爬不动的虫子,却被他擦得净净,贴身挂了六年。前世他战死的时候,这枚符被血浸透了,还牢牢系在腰间。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带着长兄独有的温和笑意,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阿晏,风这么大,怎么不在廊下等着?仔细吹了风寒。”
沈清晏抬眼看向他,目光先落在他光洁的左手手背上——那里没有前世为救父亲,被北戎骑兵砍断两手指留下的狰狞疤痕。她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涩,规规矩矩地微微屈膝行礼:“大哥,一路辛苦。”
“跟大哥还客气什么。”沈惊鸿笑了笑,抬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放得极柔,生怕碰坏了她似的,“先进屋,你娘一早就扎在厨房里,盯着做了你们俩最爱吃的菜,就等你们回来。”
几人进了府,沈惊鸿兄弟换了常服再到偏厅时,身上的风尘气已经散了。沈惊云怀里还抱着那个蜜饯匣子,嘴就没停过。苏婉宁笑着布了菜,说了几句叮嘱的话,就借口厨房还有汤要看着,带着下人退了出去,给兄妹三人留足了说话的空间。
沈惊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这次回京也歇不了几天,西山大营那边,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怎么了大哥?”沈惊云嘴里塞着蜜饯,含糊不清地问,“不就是军粮被押运官扣了点?回头找着由头,揍他一顿把东西追回来就是了,多大点事。”
沈惊鸿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止。西山大营左翼临崖口的布防有个致命缺口,我连着上了三次折子,全被兵部压下来了。还有副将王坤,最近行事邪门得很,总借着巡查的由头私自出营,行踪鬼鬼祟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这些事爹在北境坐镇,我不敢写信让他分心,只能回京亲自处理。”
他说这些话时,完全没避着沈清晏,只当是跟弟弟随口抱怨几句,本没指望娇养在深闺里的妹妹能听懂。可话音刚落,沈清晏平静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字字精准,像淬了冰的刀子,直戳要害:“临崖口看着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实则背面山壁有一条仅容单人通过的隐秘小路,北戎的斥候早就摸清楚了。只要大军压境,他们就能派死士从小路绕过来,前后夹击,整个左翼大营会瞬间。”
沈惊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晃出杯沿,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他却像完全没察觉一样,猛地抬眼看向沈清晏,眼里满是震骇:“阿晏,你怎么知道?”
临崖口的漏洞,是他带着两个心腹副将,冒着坠崖的风险爬了三次才发现的,整个西山大营,除了他们三个,连营里的参将都不知道!
沈惊云也瞬间停下了嚼蜜饯的动作,嘴里的东西忘了咽,瞪着一双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妹妹?你怎么连临崖口都知道?那地方是军营禁地,除了驻防的兵,外人本进不去!你什么时候去过?”
沈清晏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冰凉的边缘,避开了他们的追问,继续说道:“王坤频繁出营,是去见柳氏的远房侄子柳成。柳成现在是兵部主事,握着西山大营的粮草调度权。他们已经谋划好了,下个月你去西山大营巡查时,在你的主帐里藏进北戎的战马和通敌密信,来个人赃并获,给你扣上私通敌国、出卖边防的罪名。”
整个偏厅瞬间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只有茶炉里的水发出轻微的沸腾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惊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他不是没怀疑过王坤不对劲,可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敢谋划这种抄家灭门的滔天大罪!
“阿晏,”他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带着一丝紧绷的颤,“这些事,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沈清晏抬眼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沉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大哥,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只需要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柳成是赵嵩的狗,赵嵩早就想拔了沈家这颗眼中钉,爹在北境手握重兵他们动不了,就只能从你我兄弟身上下手。还有军粮的事,押运官扣了三成粮草,不是他自己贪了,是柳成授意的,就是为了制造西山大营的军粮亏空,最后把所有烂账,全算到你头上。”
“他娘的!”沈惊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桌上的碗碟被震得哐当响,眼里的笑意全没了,只剩下滔天的怒火,“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敢算计到我们沈家头上!老子现在就带亲兵去宰了他们!”
“坐下。”
沈清晏抬眼,冷冷喝住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伐气势,瞬间镇住了暴怒的沈惊云。
“你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提前动手,反而落了口实。”她语气平静,却字字都带着道理,“他们的陷阱还没挖好,我们现在动了手,赵嵩只会立刻换别的法子,到时候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更被动。”
沈惊云的脚步顿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清晏——冷静、锐利、伐果决,完全不是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受了委屈就扑到他怀里哭鼻子的小姑娘。
沈惊鸿抬手,按住沈惊云的胳膊,示意他坐下,目光紧紧锁在沈清晏脸上,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你说的这些,可有实据?”
“证据,要去西山大营找。”沈清晏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一字一句道,“下个月你去西山大营巡查,带我一起去。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把陷阱挖好,再亲手把他们的手脚全都剁了,把他们构陷沈家的罪证,死死钉在他们自己身上。”
沈惊鸿猛地一愣,下意识就开口拒绝:“不行!军营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刀光剑影,危机四伏,太危险了!”
“大哥。”沈清晏打断他的话,眼瞳里满是执拗,“沈家儿郎能去的地方,我沈清晏一样能去。我是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女,不是只能困在深闺里,等着父兄用命护着的金丝雀。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们被人算计,毫无还手之力。前几演武场,我的箭术你也见过,三箭齐发劈开靶心,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更不会拖沈家的后腿。”
沈惊鸿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看着她明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依旧挺直的脊背,想起演武场上,她一身劲装,拉满五石弓,三箭齐发,硬生生劈开了百步之外的靶心的样子。他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风又起了,卷着杨花扑在窗纸上,留下细碎的影子。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释然,还有藏不住的骄傲:“好。下个月巡查西山大营,我带你一起去。”
沈清晏的眼瞳瞬间亮了,压在心底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她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大哥。”
“嗨!这有啥!”沈惊云挠了挠头,咧嘴一笑,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桀骜的样子,“到时候二哥带你冲在前面!谁敢动你一手指头,老子一箭射穿他的喉咙!”
夜深人静时,清晏居的烛火还亮着。
沈清晏屏退了所有下人,从书柜最深处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张卷起来的泛黄图纸。她借着跳动的烛火缓缓展开,上面是前世沈惊鸿战死时,穿的那套玄甲的图纸——甲胄上的每一道箭孔、每一处刀痕,她在冷宫里摸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得清清楚楚。
烛火跳动,映着她眼底的冷意与决绝。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图纸上甲胄的纹路,无声地收紧了手指。
大哥,二哥,爹,娘。
这一世,我从爬回来了。
我绝不会让你们重蹈覆辙,绝不会让沈家再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那些欠了我们沈家血债的人,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