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的夜空中,那道黑色裂缝如竖瞳般睁开,里面旋转着混沌的漩涡。林渊握着九把钥匙站在山巅,能感觉到熵在裂缝后挣扎,每一次撞击都让大地震颤。
“它要出来了。”苏雨站在他身侧,声音发紧。
岩恩兄弟跪伏在地,用白族语念诵古老的祷词。对他们来说,这是神灵震怒的天象。但林渊知道,这比神灵震怒更可怕——这是时空本身的崩解。
九钥在手中共鸣,不再是温暖的低语,而是尖锐的嘶鸣。每一把钥匙都在发烫,阴山鬼玺泛着暗红血光,青铜残片结出寒霜,骨甲浮现裂纹般的纹路,天珠内部星河倒转,地钥铃铛无风自鸣,赤璋燃起虚焰,天目瞳孔收缩,鬼笛发出呜咽,蛊眼的毒珠渗出绿雾。
它们渴望合一,渴望完成三千年前被中断的仪式。
“姬岳说的‘最后的仪式’是什么?”苏雨问出关键问题。
林渊不知道。守墓人一脉的真正目的始终成谜:他们说集齐九钥是为了释放熵、重启世界,但在殷墟水潭,守墓人姬昌的留言却警告要重新封印。矛盾的信息,哪一个是真?
“无论什么仪式,都要去殷墟。”林渊将钥匙小心收好,“九钥共鸣指向那里,那是封印核心,也是唯一的战场。”
但去殷墟意味着横跨大半个中国,穿过军占领区。而且安倍晴明虽被埋在墓中,他的势力网络仍在运作,特高课一定在全力搜捕他们。
“走茶马古道,绕道西藏进青海,再从甘肃下河南。”岩罕提议,“虽然绕远,但能避开军主力。”
“时间不够。”林渊摇头,望向夜空裂缝,“熵的苏醒速度太快了。最多…一个月,封印就会彻底破碎。”
一个月,从云南到河南,还要穿越战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在这时,蛊眼钥匙忽然震动,投射出一幅画面在空气中:一条蜿蜒的路线,从腾冲起始,经大理、丽江、进入川西,过松潘草原,穿若尔盖湿地,抵甘肃南部,最后斜豫西,直指安阳殷墟。
更诡异的是,路线上标注的不是地名,而是时间点:“戊寅年腊月初七抵大理…腊月十五过丽江…腊月廿三至松潘…”
戊寅年就是民国二十七年,现在是冬月廿八。按这个时间表,他们必须在腊月初七前赶到大理——只剩九天。
“这是…预定的行程?”苏雨惊讶,“谁预定的?”
“可能是当年设下封印的九位巫祝。”林渊盯着那些时间点,“他们预见了三千年后的今天,安排了九钥齐聚后的路线。这些时间点,应该是…仪式的时间窗口。”
时空的节点。在某些特定时刻,时空结构最脆弱,也最容易作。
“那就按这个路线走。”林渊做出决定,“蛊眼既然给出指引,说明这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四人连夜出发。岩恩兄弟决定护送到底——他们的寨子就在这山中,天空裂缝的出现让他们相信,这确实是关乎存亡的大事。
第一程从腾冲回大理。来时花了五天,回去必须压缩到四天。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翻山越岭。林渊用天钥的能力轻微扭曲周围时空,让他们的行进速度提升近倍,但消耗巨大。每走半天,他就脸色煞白,需要休息。
腊月初六深夜,他们终于望见大理城的灯火。比预定时间早了一天。
在大理城外,他们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李青山。
李青山一身破旧棉袍,满脸风霜,左臂吊着绷带,但眼神依然锐利。他带着阿健和三个陌生人,正躲在树林里烤火。
“李大哥!”林渊又惊又喜。
“总算赶上了。”李青山咧嘴笑,牵动了伤口,疼得皱眉,“福建那边完事了,第九把钥匙拿到了?”
林渊点头,取出九钥。李青山看到蛊眼,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我们在泉州也是九死一生。第九把钥匙是‘海镜’,藏在郑和宝船沉没处。本人想打捞,我们抢先一步,但…”他看了眼阿健,“折了两个兄弟。”
阿健低头,眼眶发红。
“第九把钥匙呢?”苏雨问。
李青山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子边缘装饰着海浪纹,镜面不是反光的金属,而是一片深蓝,像是浓缩的海洋,中心处有一只眼睛的倒影。
九钥齐聚的刹那,异象再生。
九把钥匙同时飞起,在空中排列成一个九宫阵型。每一把钥匙射出一道光芒,九色光柱在空中交汇,映出一幅巨大的立体星图。星图中央,殷墟的位置亮如白昼,而一条金色的光带从大理起始,沿着蛊眼所示的路线延伸,最终汇入殷墟。
更震撼的是,星图中浮现出九个人影——他们身穿古老的巫祝服饰,手持钥匙,环绕着一座青铜祭坛。九人同时开口,声音跨越三千年时空传来:
“后来者,若九钥已齐,速归殷墟。祭坛重启之时,封印将开一隙。汝等有三选:一,补全封印,镇熵永世,然时空将固,汝等永囚此世;二,释放熵,时空重启,万物归元,汝等或可返归来处;三…寻第三条路,然凶险万分,亿无一成。”
人影消散,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抉择之时,在乙亥、子时、极阴之位。慎之,慎之。”
“乙亥…”苏雨快速推算,“腊月廿三,还有十七天。”
十七天后,腊月廿三子时,就是最终抉择的时刻。
“第三条路是什么?”阿健问。
没人知道。连三千年前的巫祝都说“亿无一成”,可见希望渺茫。
“先赶路。”林渊收起钥匙,“路上再想。”
队伍扩大到九人:林渊、苏雨、李青山、阿健、岩恩、岩罕,还有李青山带来的三个福建兄弟——老何、阿炳、小蔡。他们伪装成马帮,买了六匹马和两匹骡子,驮着补给,踏上漫长的东行之路。
按蛊眼指引的路线,他们经丽江入川西。这一路多是高山深谷,人烟稀少,反而避开了军。但自然环境的险恶丝毫不逊于敌人:翻越海拔四千米的雪山时,小蔡出现严重高原反应,差点没救回来;过雅砻江时,索桥被山洪冲毁,他们用绳索横渡,阿炳险些坠江。
腊月十五,他们抵达松潘草原。这里已是藏区,天高地阔,牦牛成群。但草原并不太平,远处可见军巡逻队的帐篷——军正在向青海方向渗透。
夜里宿营时,林渊再次研究九钥。他发现,随着时间推移,钥匙之间的共鸣产生了微妙变化。起初是九股独立的力量,现在逐渐融合,形成一种新的、更庞大的能量场。这能量场与熵的波动产生对抗,像是两个巨兽在隔空角力。
“熵在试探我们。”林渊对围坐篝火的众人说,“它知道九钥已齐,知道我们正赶往殷墟。它在等待…或者是在准备。”
“它会直接攻击我们吗?”岩恩问。
“不知道。熵不是生物,它的行为模式无法预测。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不希望我们补全封印。”
苏雨忽然说:“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一路上的时空异常越来越频繁了。”
确实。从大理出发后,他们几乎每天都会看到异象:有时是古代的商队虚影与他们的马队交错而过;有时是未来的景象一闪即逝——他们甚至看到了二十一世纪的高速公路;最诡异的一次,他们在同一个地点扎营两天,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营地的灰烬还在冒烟,像是刚刚离开,但明明过了一夜。
时间在这里变得不可靠。
腊月廿一,他们进入甘肃南部。距离殷墟还有四百里,距离乙亥子时还有两天。
但在这里,他们被拦住了。
不是军,也不是国军,而是一支奇怪的队伍——大约三十人,穿着混杂的服装,有长衫有短褂,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但个个眼神精悍。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一道刀疤从额角划到嘴角。
“林三爷的人?”刀疤脸打量着他们,“还是…钥匙的持有者?”
李青山上前一步:“阁下是?”
“鄙姓陈,江湖上给面子叫一声‘陈九爷’。”刀疤脸抱拳,“想必各位听说过我的名字。”
陈九!就是当年在岐山挖出穿越者尸骨和那把“电路板剑”的盗墓头子!
“陈九爷有何指教?”林渊不动声色。
陈九笑了笑,笑容牵动刀疤,显得狰狞:“指教不敢当。只是听说九钥齐聚,天下将变,特来送各位一程——送各位上路。”
话音未落,他的人马已散开包围,手中武器对准林渊一行。
“为什么?”苏雨问,“我们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陈九冷笑,“你们可知,二十年前我师父带我们九人下殷墟,就是为了找那九把钥匙。结果八人惨死,只有我一人活着出来,还中了‘时空蛊’,每到月圆之夜全身如万蚁噬咬!这都是拜那些钥匙所赐!”
原来如此。陈九不是为本人或任何势力做事,他是为了复仇——向钥匙复仇,向所有追寻钥匙的人复仇。
“陈九爷,钥匙的力量关乎天下存亡…”林渊试图解释。
“天下?”陈九打断他,“天下与我何!我只知道,毁了这些钥匙,我的痛苦才能结束!上!”
三十多人一拥而上。李青山拔枪射击,但对方人多,很快陷入混战。岩恩兄弟用猎刀,老何阿炳使短棍,小蔡虽然病弱,也捡起石头砸。
林渊护着苏雨,九把钥匙在怀中发烫。他尝试用钥匙的力量,但发现能量场被某种东西扰了——陈九身上散发出一股阴冷的气息,那应该就是他说的“时空蛊”,竟然能抵消钥匙的共鸣。
“没用的。”陈九持刀近,“我体内的蛊毒与钥匙同源,你们伤不了我。”
一刀劈来,林渊侧身躲过,但刀锋还是划破手臂,鲜血涌出。奇怪的是,血滴在地上,竟被泥土吸收,然后那片地面开始“褪色”,像是老照片般泛黄。
陈九也愣住了:“你的血…也有时空之力?”
趁他分神,苏雨左手时之眼印记发动,红光射向陈九。陈九惨叫一声,捂住脸后退——他的刀疤处,皮肉开始扭曲,像是要愈合又像要裂开。
“你…你也是‘时空之体’?”陈九惊恐地看着苏雨。
混战中,李青山那边险象环生。阿健被两人围攻,肩膀中刀;老何被铁链缠住脖子,脸色发紫。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林渊咬牙,做出决定。他将九把钥匙按在伤口上,让血浸透钥匙。九钥染血,共鸣骤变——不再是和谐的低鸣,而是狂暴的咆哮。
九色光芒炸开,形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浮现出殷墟祭坛的虚影,还有那只青铜巨眼。巨眼转动,目光扫过战场。
所有人动作凝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不,不是凝固——林渊看到,他们的动作变得极慢,慢到一秒钟的动作要分解成一百帧。只有他和苏雨还能正常行动。
“这是…时间减速?”苏雨震惊。
“不,是我们加速了。”林渊感到体内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钥匙在抽取他的寿命换取力量,“快,解决他们!”
两人在减速的时间中穿梭,轻易制服了陈九的人马。但每制服一个人,林渊就感到虚弱一分。当最后一个人倒下时,他几乎站不稳,全靠苏雨搀扶。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陈九的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昏迷不醒。陈九本人跪在地上,脸上的刀疤完全愈合了——不是愈合,而是“恢复”到了受伤前的状态。
“我的蛊毒…消失了?”陈九摸着脸,难以置信。
林渊喘息着:“钥匙的力量治愈了你,但也重置了你的时间。你现在…可能少了几年寿命。”
陈九愣住,随即大笑,笑出了眼泪:“少活几年,也比每月生不如死强!罢了,罢了…”他站起身,对林渊深深一揖,“陈某欠你们一条命。前方五十里有我的据点,补给任取。告辞。”
他带着昏迷的手下走了,留下一地狼藉。
众人稍作休整,包扎伤口。林渊却脸色苍白如纸,九钥的副作用比他想象的严重。苏雨检查他的脉搏,微弱而紊乱。
“钥匙在消耗你的生命力。”她眼中含泪。
“我知道。”林渊虚弱地说,“但不用这力量,我们过不去这一关。”
腊月廿二,他们抵达豫西。距离殷墟不足百里,距离子时不足十二个时辰。
但在这里,他们看到了最恐怖的景象。
整个豫西地区,时空已经完全紊乱。田野上,明朝的农民和民国难民并肩耕作;村庄里,清代的祠堂与本炮楼共存;天空中,同时悬挂着太阳和月亮;甚至有人走着走着突然消失,又在几米外出现,但变成了老人或孩童。
“熵的泄漏…已经波及到这里了。”李青山声音涩。
更可怕的是,他们看到了“时间风暴”——像龙卷风一样的漩涡,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撕碎、重组。一个漩涡卷过一座村庄,村庄瞬间变成废墟,然后又从废墟变回村庄,循环往复。
“必须在天黑前赶到殷墟!”林渊强撑着上马。
最后的百里,如在噩梦穿行。他们看到国军与军在同一片战场厮,但双方都穿着不同时代的军装;看到百姓拖家带口逃难,却从路的这头逃到那头,又从那头逃回这头,永无止境;还看到自己的幻影——有时是未来的他们,有时是过去的他们,在路旁挥手或哭泣。
傍晚,夕阳如血。他们终于看到了洹河,看到了殷墟遗址。
但殷墟已不是他们记忆中的样子。
整个遗址被一层半透明的光罩笼罩,光罩上流动着金色的符文。光罩内,宫殿宗庙、祭祀坑、车马坑…所有遗迹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像是一个微缩的星系。而在星系中央,正是那座青铜祭坛,坛上的九鼎环绕着一只巨大的、正在睁开的眼睛。
熵的本体。
“我们来了。”林渊下马,九把钥匙自动飞出,环绕他旋转。
光罩上打开一道门户。门户内,站着一个人——姬岳。
“欢迎,最后的持钥者。”姬岳微笑,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仪式已准备就绪,只等你们了。”
“什么仪式?”林渊问。
“九钥归墟,时空重启。”姬岳张开双臂,“三千年的轮回,将在今夜终结。熵将获释,世界将清洗,然后…新生。”
“那第三条路呢?”苏雨追问。
姬岳的笑容消失了:“第三条路?那只是巫祝们虚妄的幻想。时空之道,非封即放,岂有中间路线?别天真了,做出选择吧——是与我一起释放熵,还是试图封印它,永远留在这个腐朽的时代?”
林渊看向苏雨,看向李青山,看向一路同行的伙伴。最后,他看向光罩内那只即将完全睁开的眼睛。
“我选第三条路。”他平静地说。
姬岳叹息:“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光罩内,走出九个身影——都是守墓人一脉,每人手持一件法器,结成九宫阵型。而姬岳本人,手中托着一件林渊从未见过的器物:一个青铜罗盘,罗盘中央,是一只活生生的眼睛。
“三千年的准备,就为今夜。”姬岳高举罗盘,“九钥归位,祭坛重启!熵,醒来吧!”
青铜祭坛上,巨眼完全睁开。
毁灭,降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