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陈岁的“意识”从一片极致的混沌中苏醒。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没有四肢，没有呼吸，甚至没有心跳。他就像一个悬浮在无尽虚空中的、纯粹的“观察点”。这种感觉极其诡异，仿佛灵魂被装进了一个绝对隔音、绝对黑暗的盒子里。
这就是“紧急逃生通道”的终点吗？“归墟”的目录（Root）？
他尝试“移动”，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他尝试“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被困住了，困在一个绝对的“无”之中。
恐惧，像水般涌来。
成为“数据幽灵”，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是化身为无所不能的数字神明。他更像一个被拔掉了网线、断掉了电源的硬盘，静静地躺在世界的垃圾场里，除了“思考”，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秒，或是一年。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无尽的孤寂所吞噬时，一个微弱的、几乎无法察-察觉的“信号”触碰到了他。
那是一段熟悉的、断断续续的音频。
“……陈岁……听……这是‘墙’的声音……”
是周子昂！
是那段他留在U盘里的加密音频！
不，不完全是。这一次，他听到的不再是经过压缩和转录的“录音”，而是更原始、更直接的“数据回响”。他能“感觉”到，这个声音来自于一个离他极其遥远、但存在于同一“空间”的源头。
周子昂也在这里！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陈岁的黑暗世界。他有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目标——找到周子昂！
他将自己全部的“意志”都集中起来，朝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奋力地“挤”过去。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就像一个瘫痪的病人试图挪动自己的手指，每一点微小的“移动”，都消耗着巨大的“精神力”。
他不知道自己“移动”了多久。渐渐地，他前方的“黑暗”出现了一丝不同。
不再是纯粹的“无”，而是出现了一些极其黯淡的、如同星尘般的光点。它们杂乱无章地漂浮着，有些一闪即逝，有些则相对稳定。
他“靠近”其中一个光点，尝试去“读取”它。
瞬间，一段破碎的、不成形的“信息”涌入他的意识：
【……婚礼……白色的头纱……阳光很好……我愿意……】
这是一段记忆的碎片。一个陌生女人的，关于她婚礼的幸福瞬间。
他转向另一个光点：
【……考试失败……红色的叉……父母失望的眼神……雨下得好大……】
这是一个学生痛苦的记忆。
陈岁瞬间明白了。这里，是“归墟”的“垃圾回收站”，一个存放着被“优化”掉的、被“降噪”处理的、属于无数人的“无用”记忆情感的坟场。白顾问曾提到的“归档”，终点就是这里。
这些记忆碎片，就像宇宙中的尘埃，构成了“目录”这个死寂世界的唯一景观。
而周子昂的声音，就来自这片“坟场”的最深处。
陈岁有了方向，他开始在这片由记忆碎片组成的“星海”中穿行。他看到了无数人生的悲欢离合：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恋人的第一次牵手，战士在战场上的恐惧，老人临终前的释然……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归墟”系统对人类情感的“”，是何等的残忍。它将那些最鲜活、最真实、构成一个完整“人”的要素，当作“垃圾”一样丢弃在这里，只为了维持那个“稳定和谐”的虚假世界。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段新的声音，不再是周子昂的回响，而是一段清晰的、正在发生的“对话”。声音的源头似乎被某种东西包裹着，显得有些模糊。
【……‘沙漏’协议执行完毕。目标‘陈岁’，物理形态及关联数据已清除。威胁等级解除。】
这是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系统音。
【‘防火墙’江远山，因违规作，触发自我销毁程序。意识数据已格式化，‘陈建国’身份模板将进行重置，并植入新的‘防火墙’核心。】
陈岁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父亲……江远山……他为了救自己，真的“牺牲”了。
【很好。】
第三个声音响起，这个声音充满了威严与冷漠，仿佛来自“归墟”的意志本身。
【通知‘天演’董事会，‘归墟’1.0版本稳定性测试顺利结束。‘春节’期间，系统冗余度在可控范围内。可以开始准备执行最终阶段——‘飞升’计划了。】
【目标：下一个“年”之交替，完成对所有‘不稳定意识’的最终‘归档’，实现绝对的‘和谐’。】
‘飞升’计划！
陈岁将这个词死死“刻”在自己的意识里。原来“归墟”的终极目的，是在下一个春节，将所有还拥有“自由意志”的人，全部变成行尸走肉！
他必须阻止它！
强烈的使命感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他不再理会那些琐碎的记忆碎片，而是像一颗流星，笔直地冲向周子昂声音的源头。
终于，他穿过一片浓密的“记忆尘埃云”，来到了这片空间的尽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由无数废弃代码和加密数据组成的“信息聚合体”。它像一座漂浮在宇宙中的垃圾山，散发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而周子昂的声音，就来自这座“垃圾山”的内部。
陈岁毫不犹豫地“撞”了进去。
在穿过层层叠叠的废弃数据后，他来到了“垃圾山”的核心。在这里，他“看”到了周子昂。
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微弱的、像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熄灭的蓝色光球。无数条黑色的、如同锁链般的数据流，从四面八方刺入光球，不断地抽取着它的能量。
在光球的中央，陈岁能“感觉”到周子昂那痛苦而微弱的意识。
“……陈岁……快走……这里是‘镇魂狱’……专门用来消磨‘异常意识’的地方……我撑不了多久了……”
“子昂！”陈岁奋力地向光球靠近，“我来救你！”
“……没用的……这些‘锁链’连接着‘归墟’的核心……除非……”周子昂的声音越来越弱。
“除非什么？！”
“……除非……有来自‘物理世界’的……外部涉……找到‘灯会’……找到‘九龙’的‘龙头’……那里有我藏下的……一个‘后门’……”
话音未落，那些黑色的数据锁链猛地收紧，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周子昂的光球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彻底陷入了沉寂。
陈岁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再也无法靠近那座“镇魂狱”。
他悬浮在黑暗中，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无力。
他只是一个“幽灵”，一个没有手、没有脚、无法与现实世界产生任何交互的“观察者”。
如何进行“外部涉”？
如何去找到那远在物理世界的“灯会”和“龙头”？
他就像一个被困在显示器里的像素点，可以看见整个世界，却连一张纸都无法推动。
就在他陷入绝望之际，一个全新的“窗口”，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弹了出来。
那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界面——燕城本地论坛，“老燕京胡同”的BBS页面。
一个ID名为“寻龙千万遍”的用户，刚刚发布了一个新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
**【技术求助！有没有电脑大神，能帮我分析一段奇怪的音频？怀疑里面藏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