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师的眼睛……”
周默重复着这个词，每个音节都像冰碴刮过喉咙。他握紧“时之沙”，那深灰色珠子在手心传来稳定的温润感，仿佛是他与这个绝对“秩序”存在之间唯一的、脆弱的平衡点。手背印记黯淡，但仍在竭力发光，对抗着来自观察者-7那无孔不入的、冰冷的压迫。
观察者-7一动不动，深黑的面甲毫无反光，像两个通往虚无的洞口。他站在二十米外，却仿佛近在咫尺，将周围一切——巨型机械的嗡鸣、能量场的酥麻、甚至空气的流动——都“压”了下去，成为他存在的背景板。
“你的出现，在预设概率之外，样本四十七。”观察者-7的金属嗓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是陈述、评估，还是宣判，“据协议7.3.1，针对测试场的非授权深度渗透及关键节点涉行为，我有权进行现场评估及处置。”
“处置？”周默的神经瞬间绷紧，“什么意思？清除？”
“视评估结果而定。”观察者-7微微偏头，面甲似乎“看”了一眼周默手中紧握的“时之沙”，“你获取了次级循环结构‘时之沙’，污染指数临界高危，具备初级规则涉能力及不稳定时间特质。综合评定：高异常值，潜在系统性风险因子。”
他顿了顿，那平稳的声线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电子杂音的“迟疑”：“但同时，你通过了第七号代理的初步验证，持有部分调试权限及密钥碎片，并成功穿越了时间回廊。行为逻辑存在矛盾性。”
“所以？”周默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分析对方话语中的信息。对方是“评估者”，基于某种“协议”行动，逻辑性强，似乎并非纯粹的戮机器。自己有“矛盾性”，这或许是一线生机。
“所以，我将执行深度评估协议。”观察者-7抬起一只覆盖着黑色装甲的手臂。手臂前端没有武器，只是五指张开，对准了周默。“配合评估，或进行无效抵抗导致评估终止并触发清除协议。请选择。”
“配合评估会怎样？不配合又会怎样？”周默没有动，目光死死锁定对方。
“配合：开放你的表层意识及记忆区，接受安全扫描，回答指定问题。据扫描结果及回答真实性，决定你的处置方式：引导至安全区观察、执行意识净化、或移交更高权限单位。”
“不配合：视同威胁，立即清除。”
安全扫描？意识净化？移交？周默心中冷笑。听起来似乎有“生路”，但将意识开放给这个来历不明、代表“工程师”的存在，无异于自。天知道所谓的“安全区观察”是不是另一种囚禁，“意识净化”会不会把他变成，“移交更高权限单位”又是什么下场。
但不配合，以他现在油尽灯枯的状态，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观察者，生还几率微乎其微。
“我需要时间考虑。”周默试图拖延，同时暗中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感应“时之沙”，寻找可能的突破口。他注意到，观察者-7虽然给他巨大的压迫感，但始终站在二十米外，没有更近一步。是某种限制？还是谨慎？
“评估倒计时：十秒。”观察者-7的声音毫无波澜，那只抬起的手臂前端，掌心位置亮起一个暗蓝色的、不断旋转的复杂光晕，光晕中心，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数据流在闪烁。“十、九、八……”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周默猛地将全部精神灌入手心的“时之沙”！
深灰珠子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灰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凝滞、沉重的质感，以周默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一个直径约三米的、模糊的灰色领域！
领域内，光线似乎变得粘稠，空气流动近乎停滞，连远处巨型机械的嗡鸣声也拖长、变调，仿佛被放慢了数倍。
时间迟滞领域！这是周默在炼化“时之沙”时，隐约感知到的它的一个基础应用——极小范围内，极大幅度地延缓时间流速！但这需要消耗“时之沙”本身的力量，且对使用者负担极大！
几乎在领域展开的同一瞬间，观察者-7掌心射出的那道暗蓝色扫描光束，已经触及了领域的边缘！
光束的速度，在进入灰色领域的刹那，肉眼可见地变慢了！像射入了浓稠的胶水，前进轨迹拖出长长的蓝色尾迹，原本瞬息即至的速度，变成了缓慢的“爬行”！
“时间涉……确认。”观察者-7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波动——一丝极其微弱的兴趣？他的手臂没有收回，掌心的光晕旋转速度加快，射出的扫描光束骤然增粗、亮度提升，像一蓝色的钻头，强行向灰色领域内部“挤”入！
灰色领域剧烈波动！周默感到手中的“时之之沙”温度飙升，内部蕴含的时光之力在飞速消耗！他七窍开始渗血，大脑像是要炸开，维持这个领域对他的精神和肉体都是可怕的折磨！
但他争取到了不到一秒的时间！
在这一秒的“相对迟缓”中，周默动了！他没有试图逃跑或攻击观察者-7——那毫无意义。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将大部分剩余的意念，连同“时之沙”激发的一小缕灰光，猛地投向脚下金属走道深处，那缓缓运转的暗金色巨型环状机械！
目标是环状机械表面，一个正在闪烁的、似乎是冷却液输送管道接口的薄弱点！
“你想扰底层系统运转，制造混乱？”观察者-7的声音穿透了时间迟滞领域，依然平稳，但语速似乎快了一丝，“无意义。零号站点的冗余设计和防御协议远超你的想象。”
周默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灰光没入机械接口。
什么都没发生。
巨型机械依旧平稳运转，嗡鸣声不变。
观察者-7掌心的扫描光束，已经突破了灰色领域大半，距离周默不足五米！领域摇摇欲坠，即将崩溃！
周默嘴角却扯出一个染血的、近乎疯狂的笑容。
“不是扰系统……”他嘶哑地说，因为精神过度透支，声音都在颤抖，“是……定位。”
话音刚落——
“哐——！！！”
一声沉闷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从脚下百米深的环状机械下方传来！紧接着，整个巨型地下空间剧烈震动！不是之前时间回廊那种结构震颤，而是物理层面的、天翻地覆的震动！粗大的金属走道像鞭子一样甩动，周默和观察者-7的身体同时被抛起！
无数细密的电火花从环状机械各处迸发！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管道爆裂声、能量过载的尖啸声混作一团！下方那柔和的白光圆柱也剧烈闪烁起来！
周默在失重中翻滚，死死抓住走道边缘一凸起的管道。他刚才那一下，本不是为了破坏，而是用“时之沙”的力量，短暂地、强烈地“标记”了那个接口，使其散发出一瞬间异常的时光波动！
他要找的，是隐藏在这个庞大系统深处，对“时间异常”最为敏感的东西！
果然，异变发生了！
“检测到高浓度时熵污染！来源：底层维护区B-7！”一个急促、骇人的电子警报声在广阔空间里回荡！
“自动防御协议启动！锁定污染源！”
“清除单位部署中！”
环状机械的多个区域，突然滑开数十个隐蔽的舱口！一个个造型怪异的、类似蜘蛛和螃蟹混合体的银白色机械单位，从舱口中蜂拥而出！它们大小不一，小的如脸盆，大的堪比卡车，肢体是尖锐的金属刃足，主体上是多个旋转的探测器和武器平台，闪烁着冰冷的红光。
这些自动防御单位的目标极其明确——不是周默，也不是观察者-7，而是周默刚才用“时之沙”标记过的那个冷却液接口，以及接口周围大片区域！它们显然将那时熵波动判定为了需要优先清除的“污染”！
数十上百个机械单位，像银色水般涌向环状机械的特定区域，锋利的刃足在金属表面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噪音，各种探测光束和预备攻击的能量光芒交错闪烁！
整个地下空间的注意力，被短暂地吸引、牵制到了下方！
观察者-7在震动中稳稳定住身形，悬停在半空——他脚下似乎有某种反重力装置。深黑的面甲转向下方混乱的场景，又转回死死抓住管道、狼狈不堪的周默。
“利用系统协议，制造扰，争取变数。”观察者-7的金属嗓音依旧平稳，但周默似乎听出了一丝……程式化的赞赏？“战术评估：有效。但意义有限。自动防御单位的处理时间不会超过12.7秒。”
他说得对。下方虽然混乱，但那些自动防御单位训练有素，正在快速包围、分析、准备净化那个被“污染”的区域。一旦它们处理完，或者判断污染已清除，注意力很快就会回到上方。
周默争取到的，是另一个短暂的窗口。
“12.7秒……足够了！”周默低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蹬管道，身体借助震动的余波，像离弦之箭般射向主观察厅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击败观察者-7，那不可能。他的目标是进入那扇门！观察者-7的出现，反而印证了门后的重要性！只要进去，或许就有转机！
“愚蠢。”观察者-7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有追击，只是平静地陈述，“主观察厅入口需最高授权或特定密钥。你的权限不足，强行接触将触发……”
他的话没说完。
周默已经扑到了大门前，右手带着最后暗金色微光的印记，左手紧握灰光流转的“时之沙”，用尽全身力气和意志，同时按向了门中央那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暗金色旋涡标志！
“——最高级别防御反击。”观察者-7说完了后半句。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宇宙初开的浩瀚伟力，从旋涡标志中爆发出来！那不是攻击，而是排斥！是存在层面的否定！周默感觉自己像一只扑向太阳的飞蛾，在触及光芒的瞬间就要灰飞烟灭！
他右手的印记光芒骤灭，左手的“时之沙”灰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他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表面崩开无数细小的血口！意识在无边无际的“排斥”之力冲刷下，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但就在他即将被彻底弹开、甚至湮灭的刹那——
他左手的“时之沙”，和他体内深处那股被秦雨残念守护、又被“时之沙”炼化后变得奇异内敛的“污染”，突然产生了某种剧烈的共鸣！
不，不仅仅是共鸣。
是融合！
“时之沙”的灰色时光之力，与他体内那种暗沉、内敛、仿佛承载了无数“错误”与“死亡”本质的变异锈蚀污染，强行交织、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既非纯粹时间、也非纯粹锈蚀的、混沌灰暗的能量！
这股混沌灰暗的能量，顺着周默的手臂，猛地注入了门上的旋涡标志！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代表着绝对秩序、至高权限的暗金色旋涡，在被这股混沌灰暗能量注入的瞬间，旋转猛地一滞！
紧接着，旋涡的颜色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中心依旧是暗金，但边缘开始晕染上一圈不断扩散的灰暗！旋涡的旋转变得不稳定、卡顿，时而正转，时而逆转，转速时快时慢！
门上铭刻的“未经最高授权，禁止入内”的金属字体，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发出尖锐的警报！
但大门本身，那厚重无比、理应坚不可摧的金属门扉，在旋涡标志紊乱的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艰涩、仿佛亿万年未曾开启过的“嘎吱”声！
门，动了一下。
不是打开，只是向内凹陷了极其细微的一丝缝隙！恐怕连一毫米都不到！
但就是这一丝缝隙，已经足够！
一股庞大、复杂、冰冷、仿佛由无数信息洪流和现实波动构成的“气息”，从那一丝缝隙中汹涌而出！这气息瞬间冲散了大门自带的排斥力，也让下方自动防御单位的警报声为之一滞！
观察者-7一直平静无波的身影，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作！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那深黑的面甲，似乎“盯”住了门上那一圈正在扩散的灰暗，以及那一丝缝隙！
“错误协议注入……权限混淆……时空污染逆向侵蚀……”他的金属嗓音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属于“情绪”的惊愕与凝重，“这不可能……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周默已经借着大门排斥力消散、缝隙气息涌出的瞬间，用额头死死顶住那冰凉厚重的门扉，将全身重量和最后意志都压了上去，嘶哑地咆哮：
“给——我——开——！！！”
“时之沙”最后的力量，他体内所有残存的力量，包括那新生的、混沌灰暗的能量，连同他求生的本能、探索真相的渴望、以及对所有逝者的承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嘎吱——吱呀呀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达到了顶峰！
那扇高达十米、重逾千钧的巨门，在内部某种机制被混沌能量“卡住”、外部有“异物”强行抵入的情况下，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内部打开了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
先是十厘米，二十厘米，五十厘米……
门后的景象，透过越来越宽的缝隙，如同画卷般在周默眼前展开。
那不是一个“房间”。
那是一片无垠的、黑暗的、点缀着无数星辰的虚空。
不，不是星辰。
是屏幕。
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悬浮在黑暗虚空中的发光屏幕。屏幕的数量多到无法计数，近的仿佛触手可及，远的渺小如尘埃。每一个屏幕，都在播放着不同的画面：
有的显示着锈蚀区域的监控——周默看到了熟悉的十三层办公室、扭曲场、时间回廊，也看到了无数个陌生的、充满诡异景象的区域。
有的显示着不断滚动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的数据流和数学模型。
有的显示着类似星图的三维投影，但那些“星辰”的位置和连接方式诡异无比。
有的屏幕是纯黑的，只有中心一个微小的光点在闪烁。
有的屏幕则布满了不断变化的、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和符文。
而在所有屏幕的“中央”，这片虚空的“焦点”位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不断变换形态的“构造体”。
它有时像一棵由发光线路和晶体构成的巨树，枝杈连接着许多屏幕。
有时像一个缓慢旋转的、内部有星云流动的多面体。
有时又像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内部有复杂机械结构在运转的“大脑”。
它的“表面”没有固定的材质，时而光滑如镜，时而粗糙如岩，时而流动如液体。颜色也在不断变幻，但基调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灵魂的暗蓝色。
在这个不断变幻的构造体“核心”位置，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结构——那是一个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巨大的、竖立的“眼睛”轮廓。
眼睛是闭着的。
但仅仅是其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一种超越了之前所有存在、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注视感”。那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绝对的、非人格化的、如同物理法则般存在的“观察”。
工程师的……“眼睛”？
不，这恐怕就是工程师的一部分！甚至是其在本世界的显现终端！
周默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几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后的威胁，忘记了全身的剧痛。
而观察者-7，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距离不足五米。深黑的面甲，同样“仰视”着门后那片无垠的屏幕虚空和那个变幻的构造体。
他没有攻击，也没有阻止周默。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
“你打开了门。”观察者-7的金属嗓音，在死寂中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意味，“以我未曾预料的方式。你体内融合的……究竟是什么？”
周默没有回答，他也没法回答。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那一刻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死死盯着虚空中央那个变幻的构造体，盯着那只闭着的、由光构成的巨眼。
就在这时——
那只闭着的、纯粹由光构成的巨眼，缓缓地……睁开了。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那“眼睑”睁开后，露出的，是一片不断旋转、收缩、膨胀的、由无数星辰、数据流、几何图形和无法理解符号构成的、深不见底的“旋涡”。
当这只“眼睛”睁开，并“看向”门口时——
周默感觉自己的“存在”被彻底洞穿了。
不是扫描，不是探测，是洞穿。他所有的记忆、思维、情感、身体结构、细胞内的秘密、灵魂深处的烙印……一切的一切，在这“目光”下都无所遁形，被瞬间读取、解析、归档。
他听到了自己婴儿时期的第一声啼哭。
看到了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
看到了三年前病床上，那几个金眼睛的身影。
看到了莫里斯博士模糊的脸。
看到了自己意识深处，那段被加密的、代表“后门密钥”的代码在闪闪发光。
看到了秦雨消散时的金色光点。
看到了许青山化为灰烬前最后的微笑。
看到了李薇的眼泪，林轩的恐惧。
看到了手背上印记的来源——那不仅仅是权限凭证，更是一个复杂的、多层加密的“定位信标”和“数据导管”，其源头，赫然连接着眼前这个变幻构造体的深处！
看到了“时之沙”内部，那无数死亡与错误凝聚的本质，正在与他体内变异的污染，以及印记信标，产生着某种更深层的、危险的共鸣。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联系，在这一“眼”之下，纤毫毕现。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响起。
那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种超越了语言、直接传递概念和信息的存在。宏大、冰冷、空旷，如同宇宙本身的低语。
“识别：异常变量-C-047。”
“来源：莫里斯未授权协议‘普罗米修斯’造物。”
“当前状态：深度污染（变异型），持有次级时间奇点碎片，携带第七号次级协议权限，触发并部分融合‘错误吞噬者’核心。”
“风险评估：极高。存在颠覆现有测试协议框架的潜在可能性。”
“提议：立即执行深度格式化。”
“等待指令。”
这个“声音”似乎是在对某个更高的存在，或者其自身的某个程序进行汇报和提议。
深度格式化……
周默的心脏骤然缩紧。他知道，这绝不是删除数据那么简单。这意味着他的一切——意识、记忆、存在——将被彻底抹除，还原成最基本的“素材”。
不！绝不！
他想挣扎，想呐喊，想反抗，但在那“目光”的笼罩下，他连动一手指都做不到，连一个念头都无法完整升起。绝对的无力感，比任何面对怪物时的恐惧，都要深刻、都要绝望。
就在这时——
“申请异议。”
观察者-7的金属嗓音，入了这片意识的交流。
深黑的面甲转向虚空中那只“眼睛”，他抬起手臂，做了一个复杂的、类似某种礼仪或标识的动作。
“依据《多元观测基本协议》第3章第11条，及《异常变量处置补充条例》第7款，”观察者-7的声音，也变成了那种直接传递概念的形态，冰冷、精确、不容置疑，“对于能够以非授权方式抵达一级观测站核心接口，并引发基础协议校验冲突的异常变量，应优先启动‘深度评估-接触测试’程序，而非直接格式化。以获取其行为模式、变异原理及潜在威胁的完整数据链，优化后续协议。”
虚空中的“眼睛”，那旋转的星云数据旋涡，微微“闪烁”了一下。
宏大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理由成立。”
“启动‘深度评估-接触测试’程序。”
“测试环境：核心数据库回溯层。”
“测试目标：获取变量C-047的完整行为逻辑模型、变异污染协同机制、及对‘工程师协议’的潜在涉上限。”
“测试监督：观察者-7。”
“测试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默感觉那洞穿一切的“目光”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纯粹的解析和评估，而是带上了一种主动的、探究的、甚至可以说是“实验性” 的意味。
紧接着，他眼前一花。
门后那片无垠的屏幕虚空、变幻的构造体、以及那只“眼睛”，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纯白、无限延伸、没有任何特征的空间。
不，不是空间。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没有重力，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一片均匀的、柔和的、仿佛能吸收所有情绪的纯白。
他悬浮（或者说，存在）于这片纯白之中。
观察者-7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依旧是那副哑光黑色的装甲，深黑的面甲。但在这里，他给人的感觉更加……贴近，仿佛是这个纯白环境的一部分。
“欢迎来到核心数据库回溯层。”观察者-7恢复了那平稳的金属嗓音，但在这种绝对寂静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清晰，“这里是记录并模拟了锚点计划启动以来，E-013区域及其关联维度所有关键事件、数据流及规则变动的虚拟层面。你可以将其理解为……这个锈蚀测试场的‘历史’与‘源代码’的。”
他抬起手，在纯白的“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涟漪荡开。
纯白的背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飞速倒退、闪烁的画面和流动的数据。就像将一部漫长而混乱的电影，以千万倍的速度倒放。
周默看到了五年前，兴达大厦十三层还是一个普通在建楼层的景象。工人们忙碌，机器轰鸣。
画面定格，然后向前播放。
他看到了深夜，施工区域地下，一个隐蔽的入口被打开。穿着特殊防护服的研究员们，押送着一些覆盖着帆布的沉重设备进入。那是“锚点计划”的先遣队。
画面快进。地下深处，一个巨大的、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实验室被建立起来。中心就是那个圆柱形容器，里面最初空无一物。
研究员们忙碌，记录数据，进行各种实验。其中，周默看到了年轻许多、神情专注的许青山，也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眼神锐利、气质阴郁的外国老者——莫里斯博士。
然后，是“第七号实验体”的收容。那团暗红色的、不断变换形状的物质被小心翼翼置入圆柱容器。实验开始。
接下来的画面开始变得不稳定，充满噪点和扭曲。周默看到第七号实验体在容器中“成长”、“变化”，与锈蚀维度建立链接。研究员们欢呼，记录下突破性的数据。
但很快，事情开始失控。第七号实验体的意识连接深度超出了阈值，它开始“弥散”，其影响开始渗透实验室的物理结构和维生系统。锈蚀污染第一次在空制环境下大规模爆发。
警报，混乱，尝试控制，失败。
莫里斯博士在混乱中，带着几个心腹，启动了某个未授权的子——“普罗米修斯”。画面显示，他们在实验室深处，秘密建造了另一个小型的、更为精密的容器。里面培养的，是几个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的“志愿者”……或者说，实验体。
周默看到了自己。
年轻的、紧闭双眼、身上连着无数管线的“自己”，躺在其中一个培养舱中。
还有秦雨。以及另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普罗米修斯计划……”观察者-7的声音在一旁解说，冰冷得像手术刀，“莫里斯的私人。旨在创造能够‘主动适配并反向编译锈蚀规则’的‘新人类’。理论基础是，锈蚀是更高维度的‘程序’，而人类意识是‘可编程的载体’。他筛选了三个意识结构特殊的原生样本，进行了深度基因编辑、神经接驳强化，并在你们意识的量子层面，刻录了初步的‘调试协议’框架——也就是你们权限印记的雏形。”
画面中，莫里斯博士站在培养舱前，眼神狂热，嘴里喃喃自语：“钥匙……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那扇门……看到‘工程师’的真实……然后……修改协议……让人类……成为锈蚀的‘管理员’，而非测试品……”
然后，事故彻底爆发。第七号实验体完全弥散，锈蚀污染席卷整个地下设施。莫里斯博士在最后时刻，试图强行与第七号融合获取权限，失败身亡。但他的“普罗米修斯”计划并未停止，三个培养舱在事故中受损，被自动系统紧急弹射，送往地面不同地点……
画面再次变化。周默看到了自己在一家医院醒来，被诊断为病毒性脑炎后遗症。秦雨在另一个城市以新的身份生活。第三个样本则没那么幸运，弹射失败，死在了废墟中。
然后是长达三年的“潜伏期”。他和秦雨体内的“调试协议”缓慢自我激活、与身体融合，但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直到被特定的锈蚀环境或极端压力触发。
画面快进，来到了几个月前，周默所在的写字楼，开始出现零星异常。锈蚀，在沉寂数年后，再次从地下的“锚点”开始向上渗透、扩散……
画面播放速度恢复正常。周默看到了自己加班的那晚，屏幕异常，弹珠声，老张的嘶吼，陈姐的死亡，赵工的碳化，一路逃亡，进入测试间，遭遇第七号代理，得知真相，深入扭曲场，遇到秦雨，炼化“时之沙”，直到此刻站在这里……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被串联了起来。
他的来历，他的能力，锈蚀的起源，锚点计划的目的，莫里斯的野心，第七号的存在，秦雨的牺牲，观察者-7的职责，以及……那扇门后“工程师”的注视。
“所以，”周默的声音在纯白中响起，涩无比，“我，秦雨，还有那个死掉的，都只是莫里斯制造出来的……工具？为了打开那扇门，看到‘工程师’，然后……篡改这个锈蚀测试协议？”
“从行为结果推导，是的。”观察者-7回答，“但工具本身，在脱离制造者控制，并经历复杂环境演化后，可能产生制造者未曾预料的变化。你现在，就是一个‘变化’。”
“那‘工程师’到底是什么？”周默看向周围还在流动的画面和数据，“这个测试协议的目的又是什么？只是为了看我们在锈狱里怎么死吗？”
观察者-7沉默了片刻。深黑的面甲，似乎“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依据我的权限可接触的信息，‘工程师’并非一个具体存在，也非你们理解中的‘神’或‘高等文明’。”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奇特的、近乎诗意的空洞，“‘工程师’，是一种机制，一种存在于现实底层逻辑之中的、自我优化与筛选的宇宙级协议。”
“你可以将我们所处的现实，理解为一个无比复杂的、多层次的‘程序’。而锈蚀，是这套程序运行过程中，为了检测‘冗余代码’、‘逻辑漏洞’、‘不稳定结构’而定期或应激性运行的‘压力测试协议’。”
“测试的目标，是筛选出能够在规则扭曲、逻辑异常环境下，依然保持存在稳定性，甚至能够反向理解、适应、利用异常规则的‘信息结构’——可以是生命，可以是意识，也可以是某种更抽象的存在形式。”
“通过测试的，其‘稳定结构’会被记录、分析，可能被用于‘修复’现实程序中的漏洞，或优化后续测试协议。未通过的，则被‘回收’或‘格式化’，成为系统运行消耗的熵。”
“锚点计划，是你们这个文明中，极少数偶然接触到‘测试协议’表象，并尝试主动研究、甚至介入的个体行为。莫里斯博士，是其中走得最远、也最疯狂的一个。他不仅想研究，还想‘劫持’这个测试，为人类文明谋取所谓的‘进化特权’。”
“而我的职责，”观察者-7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