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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传送的眩晕感还未完全褪去,周默的意识先于身体恢复了清明。这不是正常的传送过程——没有撕裂感,没有失重,而像是从一场深沉、无梦的睡眠中骤然被拽入冰水。感官的恢复是分层的:先是触觉,冰冷坚硬的金属地面透过薄薄的衣物刺入骨髓;然后是听觉,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连自己的心跳和血流声都消失了;最后才是视觉,缓缓睁开的眼帘,被一种无法定义来源的、惨白而均匀的光线刺痛。

他支撑着坐起,手掌按在“地面”上,那触感并非预想中零号站点入口应有的粗糙混凝土或金属板材,而是光滑、微温、带着极其细腻纹理的某种物质。低头看去,他正坐在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圆盘中央。圆盘直径约十米,表面并非完全光滑,而是蚀刻着无数细密的、暗金色的同心圆纹路,纹路之间有更小的、难以理解的符号在缓缓流动,像是拥有生命的电路。

抬头,他愣住了。

没有天空,没有天花板,没有墙壁。

他正身处一个无限延伸的银色回廊之中。

回廊的形状难以用几何描述。它既像是笔直的,又仿佛在视野尽头发生了难以察觉的弯曲;既像是在水平延伸,又给人一种正在缓慢螺旋上升或下降的错觉。构成回廊的“墙壁”同样是那种银白微温的材质,上面没有任何接缝、门窗或装饰,只有那些不断流淌的暗金色纹路。光源来自材质本身,均匀、无影、冷漠,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露,却又剥夺了所有立体感和距离感。

空气是停滞的,没有流动,没有气味,温度恒定在一种令人不适的、皮肤微感粘腻的恒温状态。

最诡异的是声音,或者说,声音的缺失。绝对的寂静像实体般包裹着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眼球转动时肌肉的细微声响,血液冲撞耳膜的低沉搏动。他试着咳嗽一声,声音发出后立刻被吸收、稀释,没有回响,显得瘪而怪异。

“李薇?林轩?”他尝试呼唤,声音同样迅速消弭在无垠的银白之中,没有回应。

他立刻检查自身。手背上的印记依然稳定散发着暗金色微光,但光芒似乎被周围环境压制,显得有些暗淡。身体状态还好,之前战斗的伤口在传送后似乎被某种力量暂时“稳定”了,疼痛感很轻微。但精神上,一种挥之不去的、源于这绝对秩序和死寂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站起身,他看向圆盘外。回廊向前后两个方向延伸,目力所及,完全一样,没有尽头,没有参照物。

“坐标显示是零号站点入口……这里就是入口?”周默皱眉,这和他预想的任何场景都不符。中转站的传送应该精准,但这里看起来更像另一个……测试场所,或者囚笼。

他迈出圆盘,踩在回廊的“地面”上。触感与圆盘一致。他选择了一个方向——纯粹随机——开始前进。

脚步声是唯一的声响,单调、轻微,同样迅速被寂静吞噬。走了大约一百步,他停下,回头望去。来路毫无变化,那个银白圆盘依然在身后不远,仿佛他并未移动。空间感在这里是错乱的。

他继续走,这次刻意数着步数,并盯着回廊墙壁上一条特定的暗金色纹路。数到第五百步时,他再次停下,回头。

圆盘消失了。身后是与他前方一模一样的、无限延伸的银色回廊。

但他盯着的那条纹路,依然在他前方大约十米处的墙壁上。他甚至能辨认出纹路中一个极其微小的、形似扭曲眼睛的符号,和他记忆中的位置、角度完全一致。

“空间折叠?还是……我本没动?”周默心中警铃大作。他蹲下,用指甲在银白地面上用力一划。材质出乎意料的坚硬,只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他记下这道划痕与附近几条纹路的相对位置,然后起身,闭上眼睛,凭感觉向前走了二十步,睁眼。

划痕不见了。但当他环顾四周,发现那道浅痕,在他左侧大约五米外的地面上,与周围纹路的相对位置,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不是空间折叠,也不是视觉欺骗。

是时间。

他在一个时间循环的回廊里。或者更精确地说,这里的空间与时间高度耦合,甚至可能是同一维度。他的移动并未改变空间坐标,而是在沿着一条闭合的、可能是自我循环的“时间线”行走。所以参照物看似“跟随”他移动,实际上是他自己回到了某个“时间点”,而那个时间点上,参照物就在那里。

“时间循环回廊……”他想起在扭曲场岔路口看到的左门标注。难道传送出了偏差,没有直接抵达B7入口,反而被送进了这个所谓的“回廊”?

他手背的印记没有提供方向指引,只是稳定地亮着,仿佛这里没有“出路”,或者说,出路不依赖于空间移动。

他需要一个“基准点”,一个能打破这种时间-空间耦合态的异常点。在绝对均匀、自洽的环境中,只有“不一致”才能成为路标。

周默沉思片刻,再次抬起右手,看向手背的印记。他集中精神,尝试与印记建立更深层的连接,不是调用权限,而是“询问”。

印记微微发热,但没有更多反应。他想起之前可以通过印记感应锈蚀信号或权限节点,于是闭上眼睛,将全部感知集中在印记上,向周围“发散”出去。

感知像投入死水的石子,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起初,他只能感觉到周围那均匀、致密、令人窒息的银白。但渐渐地,在感知的“边缘”,他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不和谐感。

像是完美的乐章中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杂音,像是绝对光滑镜面上一个原子级的凸起。它不在固定的位置,而是在移动,以一种毫无规律、忽快忽慢的方式,在回廊的“深处”游弋。

周默睁开眼,锁定那个感觉的大致方向——并非前后左右,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指向”。他再次开始移动,这次不再依赖视觉和步伐,而是完全跟着那丝不和谐感的牵引。

行走的感觉更加诡异。他明明在迈步,却感觉不到距离的增减,周围的景象恒定不变。只有那丝不和谐感,在他的感知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指引着他不断调整“方向”——这个方向同样不体现在空间移动上,更像是在沿着一条复杂的时间线“滑动”。

突然,不和谐感猛地增强了。

前方,银白的回廊墙壁上,出现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

大约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粘稠物质的泼溅。污渍的中心颜色最深,近乎黑色,向外逐渐晕染成暗红。在周围完美银白的映衬下,这抹暗红显得刺眼而邪恶。

更重要的是,这污渍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但周默无比熟悉的锈蚀污染波动。和他体内的污染同源,但似乎更加……古老?凝练?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在距离污渍三米处停下。印记微微发烫,似乎在与污渍产生共鸣。他仔细审视,发现污渍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试图向更净的银白区域侵蚀,但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禁锢在原地。

“这是……‘错误’?”周默低语。在这个绝对秩序、自洽的时间回廊里,这团污渍,这团锈蚀污染的残留,就是最大的“不一致”,是系统无法消化或抹除的“bug”。它或许就是打破循环的关键。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污渍,验证自己的猜测。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别碰它!”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不是传送前听到的那个低沉男声,而是一个年轻的、带着急切和惊恐的女声!声音直接穿透了死寂,震得他意识一阵摇晃。

周默猛地缩回手,环顾四周。银白回廊空无一人。

“谁?!”他低喝,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突兀。

“离开那里!快!”女声再次响起,更加焦急,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它会看到你!它会来的!”

“谁?谁会来?”周默追问,同时全身肌肉绷紧,进入警戒状态。手背印记的光芒不自觉地增强,照亮了他周围一小片区域。

“来不及解释了!看地上!”女声尖叫。

周默下意识低头。

就在他脚下,那银白光滑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影子。

不是他自己的影子——这里的光源均匀,本不该有影子。那是一个扭曲的、拉长的、边缘不断蠕动的人形阴影。阴影的源头,似乎就来自墙壁上那团暗红污渍。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那影子的“头部”位置,缓缓转了过来,用两个空洞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眼窝”,看向了他。

然后,影子开始上升。

像从水面下浮出的尸体,从二维平面挣脱,在周默面前的空气中,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

它大致保持着人形轮廓,但全身由粘稠、不断滴落的暗红色半流体构成,像是融化的血肉和沥青的混合。体表没有皮肤,只有不断翻滚、冒泡、偶尔浮现出痛苦人脸的粘稠物质。它的“头”只是一个模糊的隆起,没有五官,只有那两个深不见底的、吸收光线的“眼窝”。它的双臂过长,垂至膝盖以下,末端是尖锐的、不断滴落粘液的“利爪”。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铁锈和深层腐败的气味,伴随着强烈的精神污染,扑面而来。周默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手背印记的暗红色部分猛地灼热起来,仿佛在与眼前的怪物共鸣、呼应。

怪物“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用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窝“注视”着周默。一种冰冷、贪婪、充满毁灭欲望的意念,像无数冰入周默的大脑。

“自我……吞噬者……”那个神秘女声在周默脑海中颤抖着说,“它是时间循环中堆积的错误、死亡、污染意识……最终凝聚成的怪物……它吞噬一切‘异常’,包括你这样的……闯入者……”

自我吞噬者。

周默明白了。这怪物是这时间回廊的“清道夫”,负责清除像暗红污渍这样的“错误”,而自己这个携带污染、不属于此地的外来者,无疑是更大的“异常”。

“怎么对付它?”周默在脑海中急问,同时缓缓后退。他感觉自己的污染指数似乎在怪物出现后开始缓慢回升,抑制效果在减弱。

“不……不知道……它没有实体,攻击对它无效……它吞噬的是‘存在’本身……”女声充满绝望,“快跑!试着回到你来的地方!圆盘那里或许有短暂的安全!”

跑?

在这时间循环的回廊里,跑到哪里去?

但自我吞噬者没有给他更多思考时间。它那粘稠的身体无声地向前滑行,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压迫感。所过之处,银白地面上留下一道冒着细烟的、暗红色的腐蚀痕迹。

周默转身就跑。他不再尝试跟随不和谐感,而是凭着记忆,试图向银白圆盘可能出现的方向移动。他知道这很可能徒劳,但别无选择。

奔跑的感觉更加诡异。明明在全力冲刺,周围的景象却一成不变,仿佛在原地踏步。只有身后那越来越近的、粘液蠕动和滴落的细微声响,以及那股令人窒息的精神污染,提醒着他危险正在近。

“左边!”女声突然提示。

周默不假思索地向左前方跨出一大步。

就在他脚步落地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原本应该踏足的位置,银白地面突然软化、凹陷,变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暗红色旋涡,里面伸出几只由粘液构成的、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手臂,向他抓来!

陷阱!这怪物还能影响回廊的局部结构!

周默惊出一身冷汗,继续狂奔,同时更加集中精神,捕捉那神秘女声可能提供的预警。

“右跳!”

“停!”

“向前扑!”

在女声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指引下,周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好几次地面上突然出现的粘液陷阱、空气中毫无征兆凝聚的腐蚀液滴、甚至是从墙壁中“生长”出来的、试图缠绕他的暗红色触须。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的体力在消耗,精神高度紧张,身后的自我吞噬者不紧不慢地跟着,像在享受猎物的垂死挣扎。而且,他能感觉到,随着自己剧烈运动和使用印记力量,体内的污染又开始蠢蠢欲动,手臂上之前淡化的血管纹路,又开始若隐若现。

“圆盘!我看到圆盘了!在你正前方!”女声突然带着一丝希望叫道。

周默抬头,果然,在前方大约五十米处——这个距离感在这里毫无意义,但他“感觉”到就是那里——那个银白色的圆盘静静悬浮在回廊中央,上面的暗金色纹路流淌不息。

希望刚刚升起,立刻被掐灭。

在圆盘和他之间,回廊的“空间”扭曲、折叠,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由无数面银白“镜壁”构成的迷宫。镜壁光滑如镜,映照出无数个正在奔跑的周默,以及无数个紧随其后的、扭曲的自我吞噬者。镜壁还在缓慢移动、重组,封堵着可能的路径。

“这是最后的屏障……”女声虚弱地说,“我……我帮不了你了……它的力量在扰我……”

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周默独自面对眼前的镜壁迷宫,以及身后越来越近的死亡威胁。

他停下脚步,不再盲目奔跑。急速的思考在脑海中碰撞。

自我吞噬者,由时间循环中的错误和死亡意识凝聚。没有实体,攻击无效,吞噬“存在”。

镜壁迷宫,反射无数自我,不断变化。

手背印记,调试员权限,可修改局部规则,但能量有限,且被污染扰。

时间回廊,时空耦合,循环往复。

关键在哪里?

是“自我”?是“时间”?还是……“观察”?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维。

他想起那个神秘女声的话:“它会看到你!”

看到。

观察。

在这个时间-空间耦合的回廊里,“观察”行为本身,是否会影响甚至决定事物的状态?

就像那个古老的量子物理思想实验:薛定谔的猫,在盒子打开被观察前,处于生与死的叠加态。

那么,在这个地方,当无数个“自己”的倒影被镜壁映照出来,当那个专注于吞噬“异常”的自我吞噬者“看到”了这无数个倒影……

会发生什么?

自我吞噬者的目标是“异常”,是“不一致”。而无数个倒影,每一个都略有不同(因为镜壁角度、光线、他自身的微小动作),这本身就是一种“不一致”的扩散。

如果让它“看到”太多“异常”……

周默猛地转身,面对已经近到十米内的自我吞噬者。

那粘稠的暗红怪物似乎停顿了一下,黑洞般的眼窝“注视”着他,传递出更强烈的吞噬欲望。

周默没有后退,反而向着旁边的一面镜壁冲去!

在即将撞上镜壁的瞬间,他侧身,让镜面清晰地映照出他的全身,以及他身后扑来的怪物。然后,他毫不停留,扑向另一面镜壁,再次“展示”自己。

他像一个疯狂的舞者,在缓慢移动的镜壁迷宫中穿梭,不断将自己和追逐者的影像,投射到一面又一面镜壁之中。

每一面被他“使用”过的镜壁,上面映照出的“周默”和“自我吞噬者”的倒影,都会凝固一瞬,然后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畸变。周默的倒影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眼窝深陷,身上的暗红纹路更加明显;怪物的倒影则变得更加扭曲、粘稠,甚至开始分化出更多的肢体和口器。

自我吞噬者的追逐速度,明显变慢了。

它黑洞般的眼窝,开始不由自主地转动,扫视着周围镜壁中那无数个畸变的倒影。每看到一个,它的身体就会轻微地颤抖、波动一下,仿佛在“处理”这些额外的、矛盾的“异常”信息。

有效!

周默心中振奋,动作更快。他不再仅仅是展示,开始有意识地做出不同的动作、表情,甚至用印记激发不同强度的光芒,刻意制造更多“不一致”的倒影。

镜壁迷宫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万花筒,里面充斥着成千上万个越来越诡异、越来越不同的“周默”和“怪物”。

自我吞噬者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僵硬,它那粘稠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小的、属于不同倒影的碎片——一张苍白的脸,一只扭曲的手,一只多出来的眼睛……这些碎片与它原本的暗红粘液相冲突,互相侵蚀、排斥,导致它身体不断鼓起、凹陷、冒出气泡。

它发出的精神污染也变得混乱、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的嘶鸣和矛盾的呓语。

“我……是……谁……”

“哪个……是……真的……”

“吞噬……错误……太多……错误……”

它陷入了存在性的混乱。当它要吞噬的“异常”被无限复制、扭曲、扩散,它自身作为“异常清除者”的存在基础,也开始动摇。

终于,在周默将身影投射到第七面,也可能是第七十面镜壁时(在这里,计数失去了意义),自我吞噬者彻底停滞了。

它站在迷宫中央,粘稠的身体剧烈沸腾、翻滚,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尖叫的脸,无数只胡乱挥舞的手臂。它的“眼窝”疯狂闪烁,最终爆发出两团混乱的、杂色的光。

然后,它坍缩了。

不是消失,而是向内坍缩,像被无形的巨力挤压,变成一团不断旋转的、暗红色的、拳头大小的混沌球体。球体表面不断浮现出各种扭曲的影像和符号,发出令人牙酸的、高频的摩擦声。

球体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周默喘着粗气,停下动作,警惕地盯着那团混沌球体。他不知道这是终结,还是另一种形态的开始。

镜壁迷宫停止了移动,所有镜面上的畸变倒影也静止了,用无数双眼睛“看着”中央的周默和混沌球体。

寂静重新降临,但这次的寂静中,多了一种绷紧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你……你做到了……”那个神秘女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虚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它……暂时被自身的矛盾困住了……但不会太久……你要……拿走那个‘核’……”

“核?”周默看向混沌球体。

“那是……所有错误的凝聚……也是打破这个时间循环的……关键之一……”女声断断续续,“用你的印记……接触它……但要小心……它会试图……污染你……同化你……”

周默走进混沌球体。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狂暴、混乱、充满恶意的能量,以及那与自身污染同源、但庞杂混乱无数倍的气息。手背的印记滚烫,暗红的部分剧烈闪烁,既渴望,又畏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本能的抗拒和恐惧,缓缓抬起右手,将手背的旋涡印记,对准了缓缓旋转的混沌球体。

在接触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听到无数个声音在球体中嘶吼、哭泣、狂笑:

“放我出去!”

“都是错的!”

“时间是个圈!”

“吞噬一切!”

“我即是你!”

他猛地将手背按了上去。

接触的瞬间——

轰!!!

无法形容的信息洪流,混合着极端狂暴的污染能量,顺着印记,疯狂涌入周默的意识和身体!

不再是之前融合污染时的冰冷粘稠感,而是爆炸!是撕裂!是亿万种不同的痛苦、疯狂、绝望同时加诸于身!

他看到了无数个“结局”:

有的“他”在回廊中疯狂奔跑至死,化为枯骨。

有的“他”被自我吞噬者追上,融化成一滩暗红的脓水。

有的“他”找到了别的出口,却坠入更深的噩梦。

有的“他”变成了另一个自我吞噬者,开始在回廊中游荡,猎新的闯入者。

他还看到了这个回廊的“历史”碎片:它是零号站点早期实验的副产品,用于研究极端时间扭曲下的意识稳定性。无数实验体被送入,在循环中重复经历自己的恐惧、错误和死亡,他们的崩溃、污染、消散的意识和残余物,在时间循环中不断堆积、发酵,最终孕育出了“自我吞噬者”这个清道夫,也形成了那团暗红污渍和无数看不见的“错误”残渣。

而他现在,正在吞噬(或者说,被吞噬)这所有的“错误”,这所有的“死亡”,这所有的“疯狂”!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暗红色的血管纹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凸起,像有无数蚯蚓在皮下游走。他的眼睛开始充血,视野被蒙上一层血雾。耳朵里充斥着永无止境的尖啸和呓语。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无数个混乱的“自我”在脑海中嘶喊,争夺主导权。

“不——!!!”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发出一声不屈的怒吼!

手背上的印记,在这极致的压力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暗金与暗红交织,而是纯澈的、炽烈的暗金色!那暗红污染,仿佛被这爆发的权限力量暂时压制、包裹、炼化!

印记疯狂运转,试图解析、梳理、压制涌入的混乱信息与能量。但这“核”所蕴含的总量太过庞大,质量太过驳杂。

就在周默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冲垮、身体即将被污染撑爆的千钧一发之际——

口处,贴身存放的、秦雨留下的那件染血白大褂,突然变得滚烫!

紧接着,一段清晰、稳定、温暖的意识流,从白大褂中流出,顺着他的口,汇入他的意识核心。

是秦雨!

不,不是完整的秦雨,是她消散前,用最后的力量,留在这件沾染她气息和部分意识残片的衣物中的一道“防火墙”,或者说,“净化锚点”!

这道温暖稳定的意识流,像风暴中的灯塔,像狂涛中的礁石,牢牢定住了周默即将崩溃的自我认知。它没有试图去对抗或驱散那庞大的混乱信息,而是包裹住周默最核心的“自我意识”,为其提供了一个绝对纯净、稳定的“内层空间”。

同时,这道意识流似乎与周默手背的印记产生了某种共鸣,引导着印记的力量,不是去“消化”那混沌的“核”,而是以其为燃料,进行一种特殊的“编译”和“重构”。

周默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座“熔炉”,外部是狂暴混乱的污染与信息(混沌核),内部是稳定纯净的自我(秦雨残念守护),而手背印记则是“反应控制棒”和“编译器”。

在印记的引导和秦雨残念的辅助下,那庞大混乱的能量和信息,开始被强制梳理、分类、压缩。

无数痛苦的死亡记忆,被剥离情感,转化为冰冷的“错误数据流”。

无数疯狂的意识碎片,被拆解重组,变成无序的“污染能量团”。

无数时间循环的冗余信息,被筛选剔除,只留下最核心的“循环结构参数”。

这个过程痛苦无比,每一秒都像在遭受凌迟。但周默咬紧牙关,死死坚守着那一点被秦雨残念守护的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本身已无意义——那狂暴的涌入终于开始减弱。

混沌球体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体积在缩小,颜色从混乱的暗红,逐渐向一种暗沉、稳定、仿佛蕴含星光的深灰色转变。

最终,当最后一丝混沌能量被吸入、转化后,混沌球体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周默掌心上的,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深灰、内部有点点星光流转、表面偶尔闪过暗金色符文的奇异“珠子”。

珠子触手温润,不再散发混乱的污染气息,反而有一种沉重、古老、仿佛承载了无数时光重量的质感。它不再试图侵蚀周默,反而与他手背的印记,以及他体内的污染,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与联系。

周默虚脱般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手臂上凸起的血管纹路已经平复下去,颜色也变淡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消失。他感觉自己的污染指数……似乎并没有降低多少,但性质发生了某种变化,变得更加……内敛?可控?甚至……蕴含了某种他尚未理解的特质?

而那件白大褂,在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后,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屑,彻底消散了。

“秦雨……”周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悲伤,也有莫名的沉重。

“你……你竟然……成功了……”神秘女声再次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你……你把它……炼成了‘时之沙’?”

“时之沙?”周默看向掌心的深灰珠子。

“时间循环中,无穷错误与死亡凝聚的‘残渣’,经过极致压缩和某种……净化?转化?形成的物质……我只在理论中听过……据说蕴含着扭曲时间的力量……”女声喃喃道。

周默握紧了珠子。珠子入手,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仿佛能“看到”周围银白回廊中,那原本隐形的、错综复杂的“时间流线”。之前感觉到的时空耦合、循环往复,此刻变得清晰了许多。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在某个“方向”(非空间方向),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吸引着所有时间流的“汇点”。

那里,应该就是零号站点真正的入口,或者说,是这个时间回廊的“锚点”和“出口”。

“我该怎么使用它?”周默问。

“我……不知道……这超出了我的认知……”女声犹豫了一下,“但……你既然能炼化它,或许……可以凭感觉去引导它的力量……小心,时间的力量最是诡异难测,反噬起来……”

她的话没说完,整个银白回廊,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物理震动,而是空间结构本身的震颤!那些原本静止的镜壁,开始疯狂地闪烁、扭曲、碎裂!脚下的银白地面,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中传来巨大的吸力,仿佛要吞噬一切!

“糟了!”女声尖叫,“自我吞噬者是维持这个次级循环结构稳定的重要一环!你把它炼化了,这个循环要崩溃了!回廊在塌陷!快离开这里!”

周默抬头,看向他感知中那个“时间流汇点”的方向。此刻,在那个方向,银白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不断扩大的、边缘闪烁不定、内部是旋转星云的漆黑洞口!

狂暴的时空乱流从洞口中涌出,夹杂着破碎的镜片、银白材质碎块、以及扭曲的光影。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周默握紧“时之沙”,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个洞口,同时激发手背印记的力量,试图稳定自身,对抗周围空间塌陷产生的恐怖撕扯力。

他猛地向前冲去,冲向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洞口。

身后,银白回廊寸寸碎裂,化为最基本的时空乱流。无数镜中倒影在破碎前发出无声的尖叫。那个神秘女神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解脱又似叹息的哀鸣,最终消散在崩塌的巨响中。

在跃入黑洞前的最后一瞬,周默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一个模糊的、透明的、穿着研究员制服的女性的轮廓,在彻底崩碎的回廊深处,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化为光点。

或许,她就是那个一直帮助他的生音的主人,一个同样被困于此,早已死去的意识残影。

下一刻,无边的黑暗和狂暴的乱流吞噬了他。

意识在高速旋转、撕扯、坠落中迅速模糊。

最后的感知,是掌心的“时之沙”变得滚烫,散发出稳定的灰色光芒,在他周围形成一个脆弱的保护层,对抗着最致命的时空切割。

然后,是沉重的撞击感,和坚硬、冰冷、带着尘埃和机油气息的地面。

以及,一个完全不同的、昏暗的、充满巨大机械运转嗡鸣声的世界。

他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

眼前,是一个无比广阔、高耸如山峰的巨型地下空间。

他正躺在一条狭窄的金属走道上,走道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检修井,下方百米处,是缓缓运转的、直径难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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