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江流回到了自己那间狭小简陋的宿舍。同屋的人都不在，或许是刻意避开他这个接连卷入命案的“不祥之人”。空气里残留着泡面和汗味，窗外是渐渐沉落的暮色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
他反锁上门，拉上窗帘，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林雪见给他的那张纸片——林雨晴手绘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精细的线条仿佛有了生命，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被掩埋的才华和一个冰冷的秘密。
昨晚在网吧和图书馆的初步分析，以及今天李维民教授隐晦的证实，让他确信这图案的价值。但现在，他需要更深入、更具体的解析。他需要弄明白，这个设计到底能实现什么功能？它的精妙之处在哪里？又为何能引来身之祸？
他将纸片平铺在桌面上，拿出纸笔，开始据记忆和物理原理进行逆向推演。过目不忘的能力让他能精准地复现每一个细节，甚至包括那些因为纸张陈旧而产生的细微墨迹晕染。
第一步：识别核心结构。
图案中心是一个环形谐振腔，内嵌多层衍射光栅和相位调制元件。这不是普通的激光腔。环形结构有利于特定模式的筛选和放大，内嵌光栅则用于精确的波长选择和模式耦合。旁边的标注“λ=785nm，Δλ＜0.1nm”意味着它瞄准的是一个极其稳定和单色的近红外光源。785纳米，常用于对生物样本友好的成像，也常用于一些半导体材料的非破坏性检测。
第二步：分析光路走向。
从谐振腔引出的主光路，经过一系列反射镜和透镜，光束被精确地“塑造”。江流注意到，其中三个反射镜的标注角度非常特殊，它们的作用不仅仅是改变方向，更可能是引入特定的螺旋相位板效应，从而将高斯光束转化为拉盖尔-高斯光束——也就是携带轨道角动量的涡旋光。其中一个透镜组旁边标注了“拓扑荷数 l=±3”，这直接证实了涡旋光的产生，并且是携带较高轨道角动量的高阶模式。
第三步：理解探测部分。
产生的涡旋光被引导至一个“样品区”，随后是复杂的分光和探测阵列。这里的设计尤为精妙：不仅包括常规的强度探测器，还有用于分析光束相位和偏振态变化的涉仪和偏振分析模块。这意味着，这个装置并非简单的“照射-成像”，而是旨在检测光与样品相互作用后，其相位、角动量、偏振等深层次信息的变化。这种变化，对于探测样品表面或亚表面的纳米级结构起伏、材料成分梯度、乃至分子排列取向，具有极高的灵敏度。
第四步：综合推断功能。
江流放下笔，盯着自己画出的简化原理图，心中豁然开朗。
林雨晴设计的，极有可能是一种基于高阶涡旋光场的、多参数同步探测的微纳结构表征仪器原型。它不仅能像常规显微镜一样看“形貌”，更能通过分析光场的扭曲（相位、角动量改变）来反演出样品内部的应力分布、晶格缺陷、分子排列有序度等通常需要电子显微镜或X射线衍射才能获取的信息，而且可能是非破坏、非接触、实时的！
这种技术如果成熟，在高端材料研发（如新型半导体、超材料）、生物物理（如细胞膜力学特性）、精密制造（如芯片缺陷检测）等领域，价值不可估量。它比现有的许多检测手段更快速、更全面、信息维度更高。
难怪会引来贪婪和机。
周明轩后来的研究——那些关于“涉条纹分析微表面形貌”的论文——相比之下，简直是简陋的、低维度的模仿。他或许只理解了林雨晴设计中最初级的部分（涉），却无法复现其核心的涡旋光场生成和多参数探测思想。所以他的成果显得平庸，而林雨晴的构思则遥遥领先。
但是，这里还有一个巨大的疑问：五年前，以当时的器件水平（如空间光调制器的分辨率、探测器的灵敏度），这个设计能实现到什么程度？林雨晴是否真的做出了原型机？还是仅仅停留在理论和仿真阶段？
李维民教授提到她“自己搭了点简陋的装置，看到了一些有趣的条纹”。这可能意味着她做出了非常初代的验证装置，观察到了涡旋光与样品作用的基本现象，但距离实用化还有很远。
那么，周明轩他们，到底窃取或想要掩盖的，是完整的、近乎成熟的技术方案，还是一个天才的、但尚未完全实现的构思？
如果是后者，他们或许是在“养蛊”——利用林雨晴的原始构思，结合后来更先进的技术条件（如更好的探测器、更精密的控制芯片），在“晶拓微科”的平台上，秘密进行后续研发，最终将成果据为己有并商业化。张薇的“数据对不上”，很可能就是在重复验证早期实验时，发现了原始数据与后来“改良”后数据之间的矛盾，从而触及了秘密。
江流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凶手要保护的，不仅仅是一桩过去的罪行，更是一个持续进行中的、涉及巨大利益的现时阴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时隔五年才再次动手——不是风平浪静，而是暗地里的“研发”可能进入了关键阶段，或者面临暴露风险（比如张薇的质疑）。
他将纸片和林雨晴的笔记本（林雪见在离开仓库时，被江流提醒，悄悄带了出来，后来交给了江流）并排放在一起。笔记本前面是普通的公式和实验记录，但从中间某页开始，出现了一些零散的、与图案相关的计算和参数标注，字迹略显潦草，像是随时记录的灵感碎片。其中一页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相位是关键，但噪声太大，需改进探测器 SNR ＞ 90dB。另，样品台的稳定性需达到亚纳米级。”
SNR（信噪比）＞ 90dB，亚纳米级稳定性——这是非常苛刻的要求，即使在今天也是高精尖仪器的指标。五年前……她对自己的装置要求如此之高，可见其目标之远大。
江流正沉浸在这些技术细节和背后的阴谋推演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苏映真的视频通话请求，但立刻转为加密语音。
他接通，压低声音：“苏警官？”
“江流，有进展！”苏映真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带着明显的激动和一丝疲惫，“我们追查陈煜那笔境外汇款有了突破！资金源头追到了一个离岸空壳公司，但通过交叉比对这家空壳公司与‘晶拓微科’海外客户的交易记录，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模式——每当晶拓微科向某个特定海外研究机构或公司销售一批‘光学检测模块’（合同金额不高）后不久，陈煜的账户就会通过复杂路径收到一笔来自不同离岸实体、但金额大致匹配的款项。这很像……技术使用费或秘密分成的洗钱路径！”
江流精神一振：“能证明是周明轩指使的吗？”
“间接证据链正在形成。”苏映真语速很快，“我们还查到，晶拓微科在三年前申请了一项关于‘微区相位分布检测装置’的专利，第一发明人是周明轩。但据公司内部一份未公开的研发志（我们通过技术手段从已离职的早期工程师私人云盘里找到的），该的核心算法和光路设计，主要基于一份编号为‘LYQ-Prototype-201X’的内部文档。这份文档的电子版本在公司服务器上已经被删除，但志里多次提及并引用了它。”
LYQ-Prototype！林雨晴原型！
“另外，”苏映真继续道，“关于蓝色荧光粉，我们锁定了一家为晶拓微科提供定制光学元件清洗和封装服务的代工厂。他们的工艺流程中，会使用一种特定配方的定位微球，成分与我们发现的粉末高度吻合。这种微球是晶拓微科指定的特殊耗材，仅用于少数几个‘高精度研发’的样品制备环节。使用记录显示，最近半年，该耗材的领用和报废记录，与陈煜在实验室的时间点有重叠。”
线索在一步步收紧！
“刘雨欣那边，我按你说的，派了女警以心理辅导的名义去接触她了，暂时还没突破。”苏映真声音低了一些，“但林老师那边……我们调取了她办公室楼层的监控，发现塞照片的时间段，监控刚好因为‘例行维护’关闭了十五分钟。维修记录是后勤部门按照‘月度计划’安排的，但签字批准的……是物理系行政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而这人，是周明轩的大学同学。”
又是周明轩的关系网！
“徐队已经准备申请对周明轩、陈煜的正式传唤，以及对晶拓微科相关研发场所的搜查令，但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尤其是能直接证明他们与谋案相关的证据。”苏映真语气凝重，“目前的资金和技术剽窃证据，只能说明他们有不正当商业行为，甚至，但要和人罪挂钩，还差关键一环。”
江流明白。他们需要找到凶手在案发现场留下的、与周明轩或陈煜有唯一性关联的物证，或者……找到直接的目击证人、共犯的供词。
“那个投影控制器残骸里的代码，有没有可能通过编程风格、特殊函数库等特征，追溯作者？”江流问。
“技术科在尝试，但对方水平很高，刻意抹除了很多特征，用了很多开源和混淆技术，很难锁定到具体个人。只能说，编写者具备嵌入式系统和实时控制方面的深厚经验。”苏映真顿了顿，“陈煜的硕士课题就是嵌入式系统在光学仪器控制中的应用，他完全有能力。”
“还有药物来源……”
“也在查，但地下化学实验室的网络很隐蔽，需要时间。”
通话暂时陷入沉默，两人都在消化目前的信息和困境。
“江流，”苏映真忽然问，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关于林雨晴技术的具体细节？这对我们理解凶手的动机和可能的技术手段很重要。”
江流看着桌上那张图案和笔记本。他决定透露一部分，但不能是全部。
“我查阅了一些资料，林雨晴的研究方向，很可能涉及利用特殊结构的光场进行超高精度的材料检测，比常规光学方法信息维度多得多，价值巨大。周明轩后来发表的论文，只是触及了皮毛。这解释了技术剽窃的动机强度。”他选择性地说道，“如果晶拓微科正在秘密研发基于此技术的产品，那么任何可能泄露技术源头或阻碍研发的人，都会被他们视为威胁。”
“特殊结构光场……”苏映真咀嚼着这个词，“是不是就像……能让光‘旋转’起来那种？”
江流微微一愣，没想到苏映真能联想到这个层面。“可以这么理解。这种光场与物质作用时，会携带独特的‘指纹’信息。”
“我明白了。这确实是非常专业和前沿的东西，难怪……”苏映真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我们重新检查张薇的实验室座位时，在键盘缝隙里，找到了一小片被揉皱的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母和数字，像是随手记的：‘VOF l=3, phase shift anomaly @ edge’。这会不会……”
VOF (Vortex Optical Field) l=3, phase shift anomaly @ edge（涡旋光场，拓扑荷数3，边缘处相位移动异常）！
这几乎是林雨晴图案核心探测目标的直接描述！张薇果然在私下验证或研究这个！
“这张便签纸很重要！”江流立刻说，“这直接证明张薇在关注甚至实验验证涡旋光场的异常现象，很可能与她发现的‘数据对不上’有关。这便签是强有力的间接证据，链接了张薇的调查与林雨晴的核心技术。”
“好！我马上让人把这张便签作为重点物证处理！”苏映真振奋道。
挂断电话，江流靠在椅背上，感到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高度专注后的亢奋。拼图正在一块块拼上。
技术脉络基本清晰：林雨晴的领先构思 -＞ 被周明轩剽窃/掌控 -＞ 与晶拓微科秘密研发 -＞ 张薇发现异常 -＞ 被灭口 -＞ 李小雅可能无意中目睹 -＞ 被灭口 -＞ 林雪见调查 -＞ 被威胁。
资金链条也浮现：晶拓微科通过海外交易洗出利润 -＞ 以“技术分成”等形式秘密支付给周明轩和陈煜。
动机（巨大利益+掩盖剽窃和旧罪）、手段（专业技术能力）、部分物证（荧光粉、便签、研发志）都已出现。
现在最缺的，是能直接证明周明轩或陈煜策划并实施了谋的证据。凶手非常谨慎，利用了公共活动、心理暗示、机械机关、药物、远程控，极力避免留下直接的生物痕迹或目击。
或许……可以从“者”或“执行者”内部寻找裂痕？陈煜看起来对周明轩言听计从，但面对谋指控的压力，他是否还能保持绝对忠诚？那个王事，是否仅仅是被利用的棋子，还是知道更多的共犯？
还有刘雨欣，她会是突破口吗？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宿舍楼里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属于普通学生的夜晚生活刚刚开始。而江流，则身处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在静谧的灯光下，与一个隐藏在学术光环和商业利益背后的冷酷手，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步步惊心的智力角逐。
他再次看向林雨晴的图案，那些精细的线条在灯光下仿佛流动起来，像是无声的呐喊，又像是通往真相最后一道屏障的密码。
残光虽微，片羽虽轻，汇聚起来，终将照亮最深处的黑暗。